童心丹
(鄭州航空工業管理學院 外語系,河南 鄭州 450015)
德萊賽的代表作《美國的悲劇》在國內外得到了充分的研究。許多批評家將《美國的悲劇》視為一部文獻,認為《美國的悲劇》是“具有典型的自然主義傾向的小說”,它批判了社會是主人公悲劇的原因,它是“感人至深,振聾發聵的真實記錄”,因此是“了解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社會的一本好教材”。①德萊賽在《美國的悲劇》中刻畫了一位使人難以忘懷的男性形象——克萊德·格里菲斯。他出身貧寒而享樂欲望強烈,為了追求富家女桑德拉·芬奇利的美貌與財富,實現進入上層社會的夢想,欺騙已經懷孕的貧窮女友羅伯達·奧爾登到湖上劃船,打算溺死她。雖然最終改變了主意,但由于他并不完全有意識的一推和事后的見死不救,羅伯達落水而亡。他也因此被捕并被判處電刑,最終夢碎人亡。同時,德萊賽在這部小說中也創作了很多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性形象。這些女性在物化誘惑面前迷失了自己,產生了錯誤的婚姻愛情觀。對《美國的悲劇》中女性人物的研究可以更好地理解德萊賽對當時美國盛行的消費文化的否定態度,從而更全面地理解這部小說的悲劇意義。
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社會從生產性社會轉變成一個以消費型為主的社會。在生產性社會,生產者生產更多的產品,積累物質財富,再把積累的財富投入更大規模的生產。因此生產型社會崇尚勤儉節約和禁欲的清教倫理。而在消費型社會,生產的目的是讓大量制造出來的產品能被消費掉。因此,消費性社會拋棄清教倫理,鼓吹消費享受和張揚個性的消費價值觀。在老一代還在堅守舊觀念時,青年一代已經接受了消費價值觀,他們拋棄傳統的禁欲文化,縱情享受。隨著青年一代的興起,新興的消費文化成為社會的主導。在這個過程中,婦女的地位得到提高,她們不再局限于相夫教子、家務勞作,而是走出家門,購買商品,參加工作,進行社交。這些“新女性”的出現標志著社會的進步。然而異化的消費社會對人的腐蝕性很大,在城市里,“性、權利、成功和社會抱負常常交織在一起。性成為市場上可以出售的商品。②愛情婚姻與物質金錢在消費社會已經被畫上等號。《美國的悲劇》創作的背景是20世紀20年代,美國真正進入了揮霍性消費時代。面對漂亮的衣飾、舒適的生活和豪華奢侈的享受等物化的誘惑,很多進入城市的女性選擇出賣肉體來換取。如小說中的克萊德的姐姐埃斯塔·格里菲斯,被克萊德誘奸并拋棄的女友羅伯達。那些出身富貴人家的女性雖然不用為衣食住行而擔憂,安然高踞于激烈的生存斗爭之上,但是物質的滿足并不能給她們帶來精神上的富足,并無真正的快樂可言,如富家女桑德拉和她的朋友們。
《美國的悲劇》刻畫了很多來自不同階級卻又各具特色的女性形象。本文通過分析和男主人公克萊德有關的幾位女性形象來展示消費時代美國女性的婚姻愛情觀和她們的悲劇命運。
(一)出身貧寒﹑無人相助的女性——埃斯塔與羅伯達。
克萊德的姐姐埃斯塔雖然出身宗教家庭,從小接受嚴格的宗教教養,但她只是被動接受,并沒有真正理解宗教教義,本質上是個沒有思想、意志薄弱和追求世俗享樂的女性。埃斯塔與弟弟克萊德一樣,“追求愛情,追求享樂,追求那些同忍耐、克己的教義毫不相干的東西”③。她所有的夢想都是與精神無關的物化的東西,如漂亮的衣服、帽子、絲帶,然而宗教不允許她追求這些東西,且她的家庭也不能給她提供這些東西,于是表面上埃斯塔每天跟著家人彈風琴,唱圣歌,而內心里把這當成一個很好的吸引行人的注目和展示自己的場合,希望有一天能和某人相識,進行美妙的戀愛從而過上好生活。當一個男演員騙她要娶她為妻,帶她去別的大城市過自由、瀟灑的生活,她可以購買漂亮衣服,到處旅游時,她很快就被說動,拋棄家人與他私奔。結果被拋棄在旅館,吃了很多苦,在母親的幫助下才得以回到家鄉生下私生子。
克萊德的女友羅伯達出身于貧窮的農民家庭,家里缺衣少食,房子破舊不堪,亟待修理。她幼年和少女時代耳聞目睹的都是極度貧窮的生活。“羅伯達發現她的家庭環境令人窒息,因此夢想通過婚姻的途徑進入更高的社會階層。就如克萊德一樣,她發現城市和它所代表的價值,以及各種各樣的誘惑令她這個出身貧寒的人無法抗拒”④。于是她離開農村,進入了城市,在工廠里做女工。婚姻與前途問題橫在羅伯達面前,她雖然長得漂亮又富有魅力,有交友的強烈愿望,喜歡富有色彩的生活,然而由于人們多半瞧不起工廠女工,認為她們地位低下,同時由于羅伯達恪守傳統的社會道教教養,性格端莊謹慎怕羞,因而一直孤身一人。而且她所住的地方,人們狹隘又保守,因循守舊,認為像跳舞、逛街、看電影之類的娛樂也是犯了禁忌,所以羅伯達除了單調的工作外,只能看看電影或者去教會聚會。在工廠里羅伯達認識了上司克萊德,他們兩人在很多地方都很像。如克萊德的父母是居無定所的牧師,稍大一點為了謀生而賣汽水,洗盤子,當學徒,做侍應生,后來才在伯父工廠里一個很小的部門做主管;羅伯達的父母都是農民,在工廠里做女工,不得不為自己的生活辛苦勞動。克萊德長得很漂亮,憑借漂亮的外貌贏得了伯父的好感和上層社會的青睞;羅伯達也很美麗,剛進工廠就吸引了克萊德的注意和興趣。克萊德具有很強的進入上層社會的欲望;羅伯達也希望通過和克萊德結婚,改善自己的生活。克萊德當時不被上層社會接受,因此感到孤獨;羅伯達也覺得除了工作之外,自己非常寂寞,無所事事,因此倍感壓抑與傷感。兩人因為共同的命運相互吸引。然而雖然兩人互有好感,但當羅伯達得知克萊德是工廠大老板的侄子,理智上她“馬上認為他不可能對她真正感興趣……她不是一個貧窮的女工嗎?而她不是大富貴的侄子嗎?當然,他不會和她結婚啦。既然如此,他和她還有什么正當的愛情關系可言?”(187)因此認為應當跟克萊德保持距離。事實上克萊德也確實這么認為,他只想和羅伯達在一起,從未想過跟她結婚,“因為此時,他在婚姻方面的追求,已經同伯父一家所屬的那個上層社會緊緊連在一起”(190)。然而兩人都無法抑制內心的沖動,開始偷偷約會。在交往的過程中,羅伯達內心里欲望和平時所接受的社會道德標準不斷發生沖突,認為和克萊德的交往是引火燒身,可能會讓自己身敗名裂。然而因為羅伯達害怕克萊德離開自己,她最終答應了克萊德的要求,委身于他。克萊德得到羅伯達后,自信心得到了很大的提高,然而他自始至終都認為羅伯達是個一無所有的窮苦的女工,他不會在她身邊長留。當偶遇富家女桑德拉后,克萊德就開始疏遠羅伯達。羅伯達對克萊德的這種冷落內心有所察覺,但因為她把自己內心的渴求與夢想都與克萊德聯系在一起,認為和克萊德結婚還是有一點點可能的,如果能和克萊德結婚就會讓人羨慕而且能讓她過上好日子,否則她和她的親人就會落到悲慘的境地,所以想盡辦法挽留克萊德的心。克萊德為了自己的夢想最終遺棄了她。羅伯達知道克萊德不愿意跟她結婚,還是執意要得到一份她和克萊德的結婚證。即使“以后,克萊德想要離婚,那就隨他去了。不管怎么說,她還是叫格里菲思太太嘛。而克萊德和她生的孩子也就是格里菲思家族的一員了。這可是至關重要的事呀”(369)。這最終導致了她的悲劇命運——克萊德最終下定決心把懷孕的她帶到湖邊溺死。
埃斯塔和羅伯達的命運具有普遍的意義,她們代表了一類出身低微而家庭恪守傳統道德的人,富于感情與欲望,年輕的心里有很多夢想,幻想用自己的美貌和魅力征服男人的心從而進入大城市,享受新的幸福的生活。然而她們同男性相比,在可選擇性方面更受限制,承受更多社會與世俗道德倫理的壓力,最終成為消費時代的受害者。
(二)出身高貴,錦衣玉食的女性——桑德拉和她的朋友。
桑德拉出身富貴家庭,年輕、漂亮而又自負。她“簡直是個活靈活現的、欲壑難填的小阿芙勒黛蒂,竭力向每一個長得漂亮的男人顯示她的姿色所具有的毀滅性的魅力,卻同時還保持住自己的獨立的人格,不受任何誓約或協議的約束”(241)。
桑德拉和她的朋友們是典型的在消費文化下成長起來的女性,她們“出入社交場合、重視自己的社會身份和地位,而她們的社會身份和地位又是由她們的消費活動和消費能力來決定。她們購物的多少,購物的檔次和價格在她們看來都能體現她們的品位、身份和地位。消費給她們帶來的已經不是過去物質的滿足,而是對她們虛榮的滿足,變成了為了購物而購物,她們所購買的不僅是物本身,而是物所象征的虛幻的東西”⑤。
桑德拉和她身邊的人過著奢侈揮霍性生活,拼命在人們面前炫耀和擺闊。她們住的是豪華大別墅,出入都是豪華大轎車,經常出入社交場合,與其他富人一起跳舞、打高爾夫球、劃小船,談話的內容都是蓋別墅、騎馬、度假、游玩。她們是消費時代女性的代表——強調自由和獨立,不受傳統約束,“更具有運動員特征、更獨立、更靈活、更坦率”⑥。桑德拉總是穿最時尚的衣服,吸引別人的注意,喜歡戶外運動,因為她可以借此機會換各種各樣的衣服,向眾人炫耀,在別人的羨慕嫉妒中得到滿足。
由于非常看重自己的社會身份和地位,桑德拉和她的朋友如伯蒂娜等擇友標準就是看一個年輕人是否有地位是否有錢。她們第一次看到克萊德時,認為他長得很漂亮,但聽說他的社會地位底下,伯蒂娜的神態立刻從好奇變為冷淡,因為她只對有錢有勢的小伙子感興趣。桑德拉雖然不那么勢利,但是覺得非常惋惜,認為克萊德不夠格跟她們一起進行社交活動。桑德拉后來青睞克萊德,部分原因是因為克萊德和他的堂兄弟吉爾伯特長得很像,她認為吉爾伯特太過傲慢自負,得罪了她,想借克萊德打擊吉爾伯特,部分原因是克萊德穿著得體,又故意隱瞞自己的家庭條件與夸大自己的經濟地位,對她百依百順。剛開始她很清楚,克萊德窮,自己的父母不會贊同她跟他來往,她也沒想過跟克萊德發生愛情,不過隨著時間的發展,她越來越喜歡克萊德。當克萊德提出與其私奔時,她想的是與克萊德結婚后“不管吉爾伯特有何種想法,他將成為桑德拉的親戚,而格里菲思家族也是她父母一直羨慕不已的,亦將成為他們的親戚……難道說克萊德還配不上她,配不上他們的門第嗎?當然是很般配的,雖然她那個圈子里的人差不多都認為他還不夠理想,就是因為他不如他們那么有錢”(344)。平素注重實際與物質的性格讓她拒絕了立刻與克萊德私奔,希望再等幾個月。這個決定卻讓克萊德最終決定除掉羅伯達,因為她要他馬上與她結婚。得知克萊德為了得到她而犯下可怕的罪行,桑德拉種種少女的幻想隨之破滅,內心承受了很大的痛苦,不得不離開家鄉和朋友躲避新聞記者,社會地位和名譽受到很大的影響。
通過對《美國的悲劇》中消費時代的女性形象的分析,我們可以發現消費文化對人的毀滅性影響。書中的女性,雖然地位有所提高,但是受當時社會的限制與影響,不論是出身名門還是家庭貧困都把自身的幸福與愛情婚姻聯系到一起,因此在異化的消費社會都很難得到幸福。
注釋:
①王長榮.現代美國小說史.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6:93.
② ④ Ralph H.Hoppe,The Theme of Alienation in the Novels of Theodore Dreiser,Ann Arbor:University Microfilms,A Xerox Company,1969:136,220.
③德萊賽,著.黃祿善,譯.美國的悲劇.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0:120.
⑤蔣道超.德萊賽研究.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6:222.
⑥ Emily S.Rosenberg, “Consuming Women:Images of Americanization in the ‘American Century’”,Diplomatic History,Summer99,Vol.23 Issue 3,p.479.
[1] 常耀信.美國文學史.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4:584-606.
[2] John J.McAleer.Theodore Dreiser—An Introduction and Interpretation,New York: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Inc.,1968:128.
[3] 龍文佩.德萊賽評論集.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9:421,420,431.
[4] 楊金才.從貨幣、勞動與理想的關系看德萊賽的《美國的悲劇》.國外文學,2002,22(4):86-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