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我，請別傷害我

　　市新華書店近期有一項“鳳凰助我飛”資助貧困學生的活動，學校政教處的黃主任來到我班，詢問我班有沒有特別貧困的學生。還沒等我說話，教室里就嚷開了，“小楠最窮”“小楠家是低保戶”“小楠以前還經常穿別人的衣服”……看來本班沒有第二競爭人選，我對黃主任說：“就小楠吧。”
　　“徐老師，我不要資助！”
　　“為什么？”我問。
　　“不為什么，讓給其他同學吧！”小楠說得那么堅定。
　　所有的人都很驚訝，沒想到小楠竟然不需要資助。
　　小楠是一個各方面表現都很不錯的學生，只是家庭情況不怎么好。他的母親是外地人，因不堪貧困，生下小楠兩個月后就遠走他鄉，至今杳無音信。他的父親有殘疾，在一家私人企業當門衛。小楠平時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今年開學報名時小楠的父親還跟我講：“過年的油和米都是政府送的，如果上面有什么救濟的話，請多多關照。”現在小楠卻不要資助，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把小楠找到辦公室。
　　“小楠，你家最近是不是發了？”我開玩笑地問。
　　“沒有。”他一本正經地回答。
　　“是不是接受了哪位好心人的大額資助？”
　　“沒有。”小楠搖搖頭。
　　“那為什么不接受新華書店的資助？”
　　小楠默不著聲。
　　“是想把這次資助讓給比你更貧困的學生？”
　　“我們班沒有比我更貧困的學生。”
　　“既然這樣，為什么不愿接受這次資助呢？”
　　“我……我受不了這樣的關愛。”說完他含著淚走了。
　　什么樣的人都有，還沒見過拒絕接受關愛的人，我無奈地搖搖頭。但一種責任心、同情感總是揮之不去，我撥通了小楠家長的電話，想通過家長找到答案。
　　小楠的家長告訴我：“小楠也曾跟我說過，叫我不要再向學校哭窮。我覺得大家幫一點，把孩子拉扯大就好了。可他說別人的同情、憐憫和關愛，讓他沒有了尊嚴。唉，窮孩子到哪兒找尊嚴？您找機會開導開導他吧，現在他寧可穿自己的舊衣服，也不愿意穿別人捐贈的衣裳了。”
　　小楠父親絮絮叨叨的一席話，讓我明白小楠被“愛”所傷。怎樣讓接受捐贈的人變得有尊嚴？是我從沒想過，也沒聽過的問題。
　　后來，一篇題為《怎樣開啟易拉罐》的小短文讓我受益匪淺。
　　故事大概的意思是這樣的：
　　列車上，一位農村學生去讀大學，學生的對面坐著一對母子。
　　車廂內異常悶熱，他摸出五元錢買了一聽健力寶。他把健力寶拿在手中，顛來倒去看了看，不知如何下手。
　　對面的婦女見狀，對兒子悄聲說：“童童，快把健力寶拿來。”
　　婦女把健力寶拿在手中，眼睛定在拉環上，余光注視著學生，只聽“嘣”的一聲，健力寶打開了。隨之，車廂里又傳出“嘣”的一聲，那位學生的易拉罐也打開了。婦女微微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把自己的健力寶放在桌子上。
　　讀完這個故事，我覺得那位婦女真不簡單！既達到了幫助學生的目的，又巧妙地維護了學生的尊嚴。
　　這么好的文章應當與我班學生分享，讓他們也受到啟發。
　　我利用班會課把這個故事講給學生聽，當講到那位農村學生不知如何開啟易拉罐時，故意停下來問：“假如你就在現場，你如何幫助他？”
　　“這還不簡單，給他拉一下就得了。”
　　“真是太笨了，開易拉罐都不知道拉環，直接告訴他行了。”
　　“我會給他比劃一下，農村的學生就是見識少！”
　　……
　　我沒有對同學們的辦法做出評價，只是把那位婦女的做法講了出來，并讓同學們比較自己的辦法和那位婦女的辦法的優劣。同學們都很贊賞那位婦女的辦法。
　　“她的幫助讓接受者很有面子。”
　　“她的幫助讓局外人都覺察不到，說明她助人不想留名，不圖報答。”
　　“我們所說的幫助雖然能把易拉罐打開，但讓別人失去了尊嚴。一瓶飲料與尊嚴放在一起，誰都不會選擇飲料。”
　　我緊接這位同學的話提問：“你們有過接受幫助而失去尊嚴的經歷嗎？”我的目的是想讓小楠說出此前拒絕資助的原因，讓大家在今后幫助別人時能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讓“愛”成為一種傷害。
　　可是學生的發言出乎我的意料。一位學困生舉起了手，他紅著臉說：“我有這樣的感受。我知道您教學一向認真負責，常跟我們說‘如果什么地方還不理解，課后可以到我辦公室來問’。我去問過幾次，可是每次講解之前，您要么說‘這么簡單還不會？’要么說‘課上都講幾遍了，你沒認真聽吧？’雖然你沒有說我笨，其實我覺得就是笨。漸漸地我不好意思去問了，因為每一次去問我都得厚著臉皮。”
　　聽著這位同學的話，我的臉在發燒。沒想到拋出的“磚”非但沒有引到“玉”，反而砸到自己的腳，更沒想到的是自己對學困生的關愛，也成了一種傷害。同學們都愣愣地看著我，猜測著將會發生的情況。
　　從內心講，我確實歡迎學生不懂就問，所以常跟他們講“學問學問，既要學還要問”。“這么簡單還不會？”“都講幾遍了，你沒認真聽吧？”這樣的話只是隨口說出，我并沒有在意，沒想到卻傷害到學生的尊嚴。
　　為了維護學生的尊嚴，我肯定了這位學生的發言，并向學生表示歉意：“你沒有理解我教的內容，這并不是你的過錯，說明老師教得不到位。今后如果遇到沒有弄懂的問題，歡迎課后和我一起探討，這也是給我補過的機會！”
　　真誠的對話贏得了同學們熱烈的掌聲。
　　小楠也談了被“愛”傷害的經歷。他覺得憐憫的眼神和同情的言論，讓他挺不起胸、抬不起頭。
　　我做了總結性談話：關愛他人，就要像那位婦女一樣，給人以尊嚴。并以約翰?高爾斯華餒的名言作為這堂課的結束。“人受到震動有種種不同：有的是在脊椎骨上；有的是在神經上；有的是在道德感受上；而最強力的、最持久的則是在個人尊嚴上。”
　　班會課上的幾句道歉還真管用，他們課后又開始出現在我的辦公室，而且所問的問題已經不局限于我的學科。每次他們帶來的是問題，帶回的是滿意。然而新華書店的捐助物品（一件羽絨服）已經到了幾天，但如何讓小楠樂意接受，我還沒有具體方案。
　　正在我為“方案”犯愁的時候，體育委員從體育組領回了一張獎狀。他告訴我：“徐老師，我班獲運動會團體總分年級第一名。小楠一人就獲得三個項目的冠軍，為我班奪魁立下了汗馬功勞。”他向我打聽書店捐贈的事怎么處理，如果還確定給小楠的話，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然后他說出了由“捐贈”改為“獎勵”的辦法。我很欣賞他的辦法，同時也感到很欣慰。看來大家已經意識到“愛”的傷害，也在思考著如何讓小楠體面接受捐助的事。
　　我把獎狀和羽絨服一起拿到教室。貼好獎狀，我對全班同學說：“這件羽絨服在其他班級也許是給貧困學生的，但在我們班我要改變主意，把羽絨服獎給為班級作出貢獻的同學，現在請大家推薦或自薦獲獎候選人，并簡要說出其貢獻。”教室里一下子熱鬧起來，看得出有不少同學對這件羽絨服已經怦然心動。雖然競爭激烈，但我心里有底，因為運動會是目前全校最大的一次活動。
　　獲獎候選人有班長、學習委員、文藝委員、小楠等6人，經過民主討論，最后確定小楠獲得此獎。理由是：沒有他的三項第一，我班不可能獲得團體總分第一，另外他不僅為我們班級爭了光，也為我們學校在全市贏得了榮譽。
　　小楠在大家羨慕的目光中欣然地接受了羽絨服。
　　關愛是一種善舉，更是一種智慧。幫助別人時，不要在無意中傷害他的尊嚴。讓我們牢記——愛我，請別傷害我。
　　（作者單位：江蘇省如皋市石莊中學）
　　（責任編輯：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