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不得強迫自證其罪

摘要：不得強迫自證其罪是刑事司法的一項基本原則。修改后刑訴法將“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納入立法，體現(xiàn)了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的價值追求，考察其原則，探索其法理基礎，解讀其內涵，分析沉默權、“應當如實回答”和“非法證據(jù)排除規(guī)則”的關系，對其原則的實施起著一定的作用。

關鍵詞：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強迫；非法證據(jù)排除；如實回答

中圖分類號：D915.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6-026X（2012）10-0000-02

不被強迫自證其罪，是現(xiàn)代法治國家為被追訴人設立的一項基本權利。它已經(jīng)成為最低限度的國際刑事司法準則之一。聯(lián)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兒童權利公約》等，均有所規(guī)定。修改后刑訴法第50條規(guī)定了“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雖然在表述上與國際通行原則存在差異，但體現(xiàn)了向國際法律體系的接軌。

一 、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的制度考察

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起源于英國。1639年，英國王室星座法院在審理指控約翰·李爾本印刷出版煽動性書刊的案件中，強迫李爾本作證，被李爾本拒絕。李爾本在法庭上說：“任何人都不得發(fā)誓折磨自己的良心，來回答那些將使自己陷入刑事追訴的提問，哪怕是裝模作樣也不行。”星座法院遂對其施以刑罰。1640年，李爾本在英國國會呼吁通過立法確立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并得到國會的支持，1641年以后普通法院開始在其訴訟程序中限制使用宣誓。到18世紀，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在涉及刑事程序中普遍適用，在這些程序中強迫回答都被認為是不適當?shù)摹Ｔ诿绹稇椃ā返谖逍拚敢?guī)定：“在任何刑事案件中，任何人不得被強迫做不利于他自己的證人”。最初只適用于審判階段，后來擴展到偵查階段。1982年加拿大通過的《權利與自由憲章》第11條規(guī)定，任何被指控犯罪的人應享有“在訴訟中不得被強迫作為證人指控本人犯罪”的權利。

法國傳統(tǒng)上是一種糾問主義的訴訟模式，它賦予司法機關為了獲取受審人的口供而對其進行拷問的權利。直到1897年，法國才通過新的法律，要求在預審法官訊問時必須明確告知受訊當事人“有權選擇沉默”。《法國刑事訴訟法》規(guī)定：“……當事人被告知有權選擇沉默、作出聲明或者接受訊問。這一通知應當記入筆錄。即使當事人同意接受訊問，也只有在其律師在場時才能作出此項表示，律師可以提出辯解意見。”體現(xiàn)了法國已經(jīng)確立不被強迫自證其罪的原則。在德國，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在德國即以“任何人沒有義務把自己交出去”，從《德國刑事訴訟法》的規(guī)定來看，盡管沒有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的完整表述，但是規(guī)定了被指控人享有沉默權。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后受美國法律的影響下，《日本憲法》才確立了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日本憲法》第38條第1款規(guī)定：“任何人均不被強制作出不利于本人的供述”，并進一步規(guī)定“以強迫、刑訊或威脅所取得的自白，又或經(jīng)過非法的長期羈押或拘留之后的自白，均不得將其作為證據(jù)”。另外荷蘭、意大利、葡萄牙等國也有相關規(guī)定。在中國臺灣地區(qū)和澳門地區(qū)的《刑事訴訟法》以及香港地區(qū)的刑事程序法，均以規(guī)定沉默權的方式予以體現(xiàn)。

二 、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的理論基礎

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的理論基礎，主要有以下幾點：

1、基于人道主義和自由主義的精神。

人是在自由精神和權利觀念的支配下作用下確立了性格和價值，維護人的尊嚴、保護人的權利、樹立正義感、提高人的自由度和恢復新的公平觀。公權力強迫被追訴人承認犯罪，無異于強迫他在自己頭上戴枷鎖，屬于不人道的行為。為尊重人的價值、天性，樹立平等觀點，保障人格尊嚴和自由，有必要禁止公權力強迫他人發(fā)表個人想法和意見的權利，在刑訴法中則轉化為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

2、源于司法公正的根本要求。

司法公正是司法的靈魂和生命，包括實體公正和程序公正。這一原則既體現(xiàn)了實體公正又彰顯了程序公正，是司法公正的本質要求。如果權力沒有得到良好的規(guī)范，它的膨脹空間則越大。因此，程序公正的最基本要求即是刑事司法主體嚴格遵守刑訴法的規(guī)定，其最低限度標準是保證無辜者不受定罪，在實務中，湖北佘祥林案、云南杜培武案等50多起涉嫌殺人罪的錯案后，發(fā)現(xiàn)其50起錯案中，不存在刑訊逼供的只占6%。大部分刑事冤案錯案是由于刑訊逼供所引起的，嚴重損害司法的公正和司法的權威。所以，只有以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作為刑事司法原則和刑事證據(jù)法原則，規(guī)范刑事偵查訊問程序，遏制刑訊逼供等司法權力濫用的現(xiàn)象，才能實現(xiàn)司法公正，樹立司法權威。

3、是對抗制訴訟的基本要求。對抗制訴訟模式以當事人為抗辯主角、當事人推動訴訟進程為基本特征。刑事庭審是通過控辯雙方相互舉證，質證來揭示案件事實真相的目的。刑事訴訟一方人力、物力、財力、技術力量相差懸殊，對訴訟主體資格的權限加以嚴格限制和規(guī)范，防止自我擴權；提高被追訴者的訴訟地位和賦予其訴訟權利，通過這種訴訟機制來達到保障公民的人身和財產(chǎn)權利不受來自公權力的非法侵害。

4、與刑事舉證責任相契合。

在刑事訴訟中，被追訴訟人不負證明自己有罪的責任，也沒有協(xié)助追訴機關證明自己有罪的義務，雖然被追訴方可以積極地證實自己有罪，例如自首、坦白等，但這并非刑訴的一種責任而是權利。這與刑訴法第49條“公訴案件中被告人有罪的舉證責任由公訴機關承擔，自訴案件中被告人有罪的舉證責任由自訴人承擔”的規(guī)定相稱。

三、 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在我國的問題

（一）“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與沉默權

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包含：一，被追訴人享有保持沉默的權利，有權拒絕回答對自己不利的問題或提供證明自己有罪的證據(jù)，不能通過暴力、脅迫等方法強制被追訴人在違背自由意志下獲取有罪供述和其他證據(jù)；二，證明被追訴人有罪的責任由公訴機關承擔，除法律另行規(guī)定；三，不被強迫自證其罪的人不會因沉默、拒絕提供陳述和其他證據(jù)而遭受懲罰或者法律上的其他不利后果。第四，被追訴人有權就案件事實做出自愿陳述，而非自愿的陳述應作為非法證據(jù)予以排除，不能作為定案根據(jù)。

沉默權是指被追訴人在接受警察訊問或出庭受審時，有保持沉默而拒不回答的權利。許多國家既確立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同時規(guī)定了沉默權；有些國家只規(guī)定了“沉默權”或“拒絕作證權”，以此貫徹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

在我國，是否規(guī)定了“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就意味著確立了沉默權？在學者和實務部門中存在著“肯定說”、“否定說”、“默示沉默權說”①等主張。修改后的刑訴法雖然規(guī)定的模棱兩可。筆者認為，采取的是“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與沉默權相分割的處理方法。刑訴法在確立“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的同時，在第108條規(guī)定了“犯罪嫌疑人對偵查人員的提問，應當如實回答”，兩者的同時存在，立法部門表示，“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這是我們刑事訴訟法一貫堅持的精神”，“如實回答是從另外一個層面，從另外一個角度規(guī)定”與“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并不矛盾。②“坦白從寬”一貫是中國刑事司法的基本政策，是我國的司法傳統(tǒng)，為了及時偵破案件，懲處犯罪，司法實踐中鼓勵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刑法修正案（八）》規(guī)定：“犯罪嫌疑人雖不具有前兩款規(guī)定的自首情節(jié)，但是如實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從輕處罰；因其如實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別嚴重后果發(fā)生的，可以減輕處罰。” 刑訴法也規(guī)定，偵查人員在訊問犯罪嫌疑人的時候，應當告知犯罪嫌疑人如實供述自己罪行可以從寬處理的法律規(guī)定，這是完全正確的。因此，不得強迫自證其罪與沉默權是不同的概念，既然我國沒有明確規(guī)定，而規(guī)定了“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就不應當進行擴張性解釋。

（二）“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與非法證據(jù)排除規(guī)則

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最有力的保障就是確立非法證據(jù)排除規(guī)則，刑訴法在規(guī)定“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的同時，增加了非法證據(jù)排除規(guī)則，“采用刑訊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采用暴力、威脅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應當予以排除。收集物證、書證不符合法定程序，可能嚴重影響司法公正的，應當予以補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釋；不能補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釋的，對該證據(jù)應當予以排除。”然而，對于“非法證據(jù)”和“排除”范圍的限定仍然是一個疑難問題。

“非法證據(jù)”和“排除”范圍的限定與“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原則中“強迫”一詞的語義理解有著直接的聯(lián)系。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并不意味著反對一個人自證其罪，其關鍵在“強迫”的理解，如果被追訴人的陳述是自愿作出的，則該言詞證據(jù)是可以被采納。因此，是否具有“強迫”行為是衡量言詞證據(jù)是否可以作為裁判依據(jù)的標準。 如何界定“強迫自證其罪”，并沒有統(tǒng)一表述。“強迫自證其罪”通常是指使用各種直接或間接的身體或心理壓力的形式，包括刑訊逼供、敲詐、威脅以及以強加司法制裁等方式，迫使人招供。③按照刑訴法的規(guī)定，“非法的言詞證據(jù)”是指第50條所規(guī)定的違反“任何人不被強迫證實自己有罪”而采用“刑訊逼供和以威脅、引誘、欺騙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所收集的言詞證據(jù)，而根據(jù)第53條關于非法證據(jù)排除規(guī)則的規(guī)定，所排除的“非法言詞證據(jù)”是指 “采用刑訊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采用暴力、威脅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可見言詞證據(jù)的非法范圍與排除范圍是存在差異，后者排除的范圍小。比如，“引誘”、“欺騙”屬于被禁止的非法收集言詞證據(jù)的方法，但是以“引誘”、“欺騙”方法收集的言詞證據(jù)是否應當排除，在條文中沒有予以明確，實踐中可能存在不予以排除的情形。

不被強迫自證其罪原則在中國刑事立法中得以確立，以及觀念的轉變和相關配套制度、規(guī)則的不斷完善，它有利于遏制刑訊逼供現(xiàn)象，完善了刑事證據(jù)制度，為維護人權和司法公正提供了有力保障。

注釋：

①參見何家弘：《中國已確立沉默權制度》，載于《人民法院報》2012年8月1日。

②郎勝：《“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與“應當如實回答”不矛盾》，載于人民網(wǎng)

③楊宇冠：《論不強迫自證其罪原則》，載《中國法學》，200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