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期的“娜拉”

摘要：張潔的《方舟》在二十世紀下半葉擲地有聲地發出了新時期知識女性激憤的呼聲。小說在“人”的意識得到明確的基礎上更進一步地完成了從“人”到“女人”的性別體認，前瞻性地看到新時期離家出走的“娜拉”們所面臨的種種公共領域的阻隔和對作為涉渡之舟的“姐妹情誼”的反思。

關鍵詞：解構 雄化 姐妹情誼

中圖分類號：K261.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6-026X（2012）10-0000-01

中國文學進入二十世紀以來，一個回避不了的文學現象即是女性文學不管是在思考革新的五四時期還是在改革春風召喚的時代總能夠先行一步。有意無意之間“發聲”和“反思”并行，使中國女性文學蔚為大觀。言及中國女性文學，必談張潔，她寫于1981年的《方舟》不僅讓女性發出“激憤的呼聲”而且也深刻的洞悉了女性生存空間的壓抑和生存困境。正是基于此，小說即使脫離了大的時代背景仍然具有探討價值，對于中國女性主義研究而言，當今所面臨的難題也仍然是張潔在《方舟》中所揭示的。

一、家庭場所的解構

在小說《方舟》里，作者著重刻畫了三個女性人物曹荊華，柳泉，梁倩。通觀三個人物的生存環境，不難發現她們的家庭都處于支離破碎之中，而這種支離破碎表現在兩個維度上。

一方面，由三位女性組成的“寡婦俱樂部”從曹荊華的視角展開是一個毫無生氣，陰冷冰清的居住環境，“樣樣給人一種半途而廢的感覺”，伴隨而來的就是柳泉的噩夢。不管是由于精神上的背棄還是肉體上的傷害，三個女主人公都面臨同樣的處境—離婚。這讓人不免想到張愛玲筆下眾多的“女結婚員”們，這里，張潔又讓女性回歸到了個體本身來反思自身的生活狀態，在這個公寓里她們組成了“寡婦俱樂部”，這個隱含救贖意味的“方舟”徹底把她們放在孤立的處境。她們在這期間不僅要繼續承受來自丈夫的不公正待遇，還要受到代表這社會道德意識的賈主任的懷疑與監視。連這最后的勉強稱之為“家”的地方也隨時受到各種干擾。

另一方面，是有關于孩子問題。曹荊華選擇人流讓人觸目驚心，這種有意對傳統女性作為傳宗接代工具的反抗意識的書寫清醒直觀。梁倩由于工作的原因自覺放棄對澄澄的愛，盡管她對此也很是無可奈何但卻是自覺的。與之相反柳泉在此問題上據理力爭，不惜奔波于家庭（孩子）和工作之間。三種不同的選擇其實是對于女性地位定位的一種反思，是甘于家庭婦女的命運還是走出去實現自我的價值。

于是，在“丈夫”缺席，直面女性自我價值選擇的兩方面中，張潔完全沒有描畫傳統意義上家庭溫情脈脈的一面而是在女性視角的關照下將其解構。而這種解構不是簡單的“娜拉出走”，其中有著全新的自我意識，暗藏著對自我價值，自我理想的關照。

二、公共生活的艱難突圍

女性掙脫家庭牢籠之后要面臨即是“娜拉走后怎樣”的問題，子君與陳白露作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兩個追求婦女解放，卻以失敗而告終的典型，前者被稱為“回家的娜拉”，后者被稱為“墮落的娜拉”。①然而，時代在發展，新時期自然會有新的機遇和挑戰，這一點是不言而喻的。于是張潔給我們詳細展現了三位女性人物在隱喻不同公共領域的工作之中所面臨的種種困境。

曹荊華的馬列研究代表著女性在政治意識形態領域要求發出聲音的訴求。考慮到剛剛過去的六七十年代政治意識形態對人性的壓抑，但作者顯然做得更遠，她更挖掘了在此領域內長期存在著的女性群體聲音的缺席。現實的情景是曹荊華的論文可以得到學術界的認可但卻被刀條臉打壓。梁倩所從事的電影事業代表的是一種文化上的意識形態，她的追求是拍攝真正屬于自己的影片。意味著女性自己書寫自己的歷史，在文化中開辟屬于自己的領地。這也是女性主義所為之訴求的。然而梁倩在此之間面對演員們（男性）的不合作和嘲諷只能退而求其次一再妥協退讓。更讓人為之心碎的還是柳泉，較之荊華和梁倩，她的身上保留了更多的傳統的女性特質，因而是三者之中弱者中的弱者。她所從事的職業從今天的角度來看應屬于是普通的服務行業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領域，柳泉卻受到了仿佛是女性擺脫不掉的憂困。她勤勤懇懇，盡職盡責但卻受到魏經理的騷擾，不僅如此，還有另外一個女性人物與之形成鮮明對比即錢秀瑛。她不僅沒有什么知識文化也沒有荊華，梁倩那樣的內涵，有的是作為一個女性或者是作為男性意識里的女性身上應有的嫵媚，弱小，于是，她在工作和生活中處處表現出優越感，并得到男性認可和接受。小說中處處顯現出來的如此這般的兩相對照形成了對三為女性在各自的維度之中奮力拼搏的極大諷刺，也有力的暗示了這種努力的艱難。

新時期三位女性為自己而戰的歷程中，我們看到了“女性的雄化”。這種“雄化”不是如特殊革命時期女性的無性別定義，而是儼然成了異化。所謂的“女性的雄化”，是對統治人類的幾千年的男性本位的反叛，是女人天性的復歸。這種雄性化的過程一般是這樣的：一方面，為了應付日益加劇的生存競爭，女人不得不變得精明強悍，具有攻擊性，如梁倩，橫眉豎目，敢于和任何一個男人吵架；一方面為了保證事業的成功，女人需要全力以赴而使她們沒有時間照顧家庭和孩子，不得不放棄女人的欲望與生活，如修飾保養。②在此，我們又看到了“娜拉”出走之后的另外的結局，但依舊是不幸的道路。

三、姐妹情誼的質疑

美國女性主義歷史學家吉娜維斯認為姐妹情誼通常被理解為婦女在共同受壓迫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互相關懷、互相支持的一種關系。③這也是我們在小說中看到的溫暖光亮色調。三位女性緊緊團結在一起，后半部分以幫柳泉解決工作住房問題為主線，她們奔波操勞可謂歷盡艱險終于如愿以償，痛心之余還是讓我們看到了暖陽。

姐妹情誼在這里儼然成為了解救的“方舟”，小說在結尾處，梁倩，荊華和柳泉三人終于坐在了一起吃飯，為了女人，干杯。顯然，張潔也對“姐妹情誼”的可行性有所懷疑，或許僅僅一種無奈之舉。她將改變女性生存的困境的希望寄托于蒙蒙即下一代人的成長“等到他們成為真正的男子漢的時候，但愿他們能夠懂得：做一個女人，真難”。④只能說，這種寄希望于未來其實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迷茫和找尋，但同時也抹殺不了張潔眼光的獨到和敏感。

基于此，特殊時代的背景固然重要，不可忽略，但張潔在《方舟》中所展現新時期知識女性的突圍在今天看來也真實貼切，可以說仍然沒有得到新的突破和進展，也預示了女性主義開端，發展到現在的停滯拘泥的現狀。家庭解構是否合法，女性要掙得公共領域的一席之地該何去何從，姐妹情誼有多大的可行性，這是張潔的睿智也是新時期的“娜拉”所要深刻反思的所在。

注釋：

[1]梁旭東.《新時期女性小說的崛起與張潔的<方舟>》.寧波大學學報（人 文科學版）.2001（3）.

[2]許文郁.《張潔的小說世界》.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

[3]汪安民.《文化研究關鍵詞》.江蘇：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

[4]張潔.《只有一個太陽》.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