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先秦文學;道德意蘊;“文以載道”;倫理學意義
摘 要: 文學的本質特性,使其與倫理學之間“自然而然”地存在聯系。分析特定歷史時代文學作品的道德意蘊,是理解和把握當時代倫理學的重要途徑。中國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主要表現在贊美王者風范和勞動者向往的理想人生、公私分明的道德觀念和先公后私的行為準則、鞭笞統治者制造不和諧倫理的不良品行、憧憬婚姻的歡愉美感和重視男女有別的操行倫理等。它們具有昭示中華民族道德文明發展史之源頭、奠基中國倫理思想史之邏輯起點、開啟“文以載道”之道德文化建設先河等方面的意義。
中圖分類號: B82-09;I09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0012435(2013)01004906
Moral Connotation and Ethical Significance of PreQin Literature
QIAN Guangrong (College of Politics and Law, Anhui Normal University, Wuhu Anhui 241003, China)
Key words: preQin literature; moral connotation; “writings are for conveying truth”; ethical significance
Abstract: The intrinsic property of literature is the “natural” relation with ethics. The analysis of ethical connotation in literary works in specific historic period is an important way to understand and grasp modern ethics. The ethical connotation of preQin literature is mainly expressed from the following aspects:praise of king, ideal life pursued by the working class, clear mind of public and private, conduct of public first, criticism of the ruling class's creating inharmonious ethics, pleasant beauty of expecting marriage, different virtue ethics between the male and female, and so on. They are of great significance in revealing the source of Chinese civilization development history, basing the logical starting point of Chinese ethics thought history, and initiating the moral construction of “writings are for conveying truth.”
日本文藝理論家浜田正秀指出:“所謂文學,就是依靠‘語言’和‘文字’,借助‘想象力’來‘表現’人體驗過的‘思想’和‘感情’的‘藝術作品’。”[1]9他所說的“人體驗過的‘思想’和‘感情’”,以道德價值生成與傳播的“文以載道”范式而論,所指主要就是滲透在文學作品中的道德意蘊,包括善惡觀念、評價標準、行為傾向即態度與情感。文學的這種本質特性使其與倫理學具有“自然而然”的聯系。基于這種認識,本文對先秦文學①
蘊含的道德價值觀念及其倫理學意義發表幾點看法。
一、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分類概覽
先秦時期,許多文學作品的體裁和樣式已見雛形,詩歌和散文如《詩經》《楚辭》《韓非子》等甚至已開始走向成熟。走向成熟的一個標志,便是其內含的道德價值。
其一,贊美高大、純潔、完美的理想人格。《韓非子·五蠹》對堯和禹嚴于律己、身先士卒的王者風范,作了如是描述:
堯之王天下也,茅茨不剪,采椽不斫,糲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雖監門之服養,不虧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執耒臿以為民先,股無胈,脛不生毛,雖臣虜之勞不苦于此也。[2]1183(堯王天下時,住的是不經修剪、不架椽梁的茅草屋;吃的是粗糙簡陋的食物,連喝的湯也是用灰菜和豆葉做的;冬季披著小鹿皮,夏天穿茅莖編的草衣,即使是一般官家的生活也不會比這等狀況差啊。禹王天下時,翻土挖地身先士卒,大腿上的汗毛都磨盡了,小腿上根本就長不了毛,即使是臣下也沒有這樣的吃苦啊。)
用此等夸張的表現手法描述王者的理想風范和倫理情懷,是先秦文學的一大特色。后來收入《淮南子》的神話傳說“女媧補天”,雖不同于的《韓非子·五蠹》贊美的嚴于律己、身先士卒的理想人格,但其歌頌的博大倫理情懷,顯然也不失一種王者風范。今天讀起來仍然散發著古樸的倫理芬芳!在先秦文學作品中,還有許多贊美士大夫高尚人格的道德故事,如《尚書·康誥》記述的周公姬旦訓誡其弟康叔要“順天治民”和“體恤民怨”、《戰國策》紀錄的“鄒忌諷齊王納諫”等。
其二,表達普通勞動者的倫理祈求和道德態度。這類道德意蘊與贊美王者風范是直接相關的,雖記述和描寫的篇章不多又多采用“非歷史”的神話或傳奇的手法,但對其道德文明史的價值有兩點值得關注:一是“王道”之下普通人欣賞倫理和諧之田園生活的豁達情趣,即如后來《帝王世紀》之《擊壤歌》(晉皇甫謐編撰)所描繪的那種風景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3]8太陽升起就起來勞動,太陽下山就休息;鑿井可以取水飲用,耕田勞作獲取食物;上天的力量大小與我有什么關系呢,二是普通勞動者之間的合作期許和杰出個體的英雄氣概。這方面的理想人格,可以從《山海經》的相關篇章窺得一二。
西次三經之首,曰崇吾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鳧,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飛,名曰蠻蠻,見則天下大水。(《崇吾山》)
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夸父逐日》)
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精衛填海》)
這些文字,其實不是在寫人,而是在寫“神”和“怪”,它們所舒張的神性和神力,不過是為了表達原始先人力圖超越自身的局限和征服自然的理想而已。
其三,描述公私分明、先公后私的道德觀念和行為準則,鞭笞統治者制造不和諧倫理關系的不良品行。《韓非子·五蠹》最早用散文的形象語言比喻了“公”與“私”的含義及其不可相容的價值對立:“古者倉頡作書也,自環者謂之私;背私謂之公。”所謂“自環”,用今日之語表達亦即“以我為中心”。那時的“公”,既不是國家意義上的公,也不是“三人為眾”即個人聯合體意義上的公,而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公”,實則是專制帝王的一家之私。 那時的“自環之私”,也不同于損人利己的利己主義之私,而是如同楊朱說的“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的私,因為“人人不損一毫(于他人),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也”[4]217。簡言之,也就是“利己不損人”之“私”。
《詩經》在方面有許多傳神的描寫,表達了普通勞動者的道德心理。如《小雅·正月》:
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維號斯言,有倫有脊。哀今之人,胡為虺蜴![5]八九
(說起來天是很高的,但我們走在下面不得不彎腰,說起來地是很厚的,但我們走在上面不得不提心吊膽,我們產生這樣的感受是很有道理的,如今的我們真的很可憐啊,象被毒蛇咬著一樣!)
再如《魏風·伐檀》: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坎坎伐輻兮,寘之河之側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億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5]四四
(砍伐檀樹聲坎坎啊,棵棵放倒堆河邊啊,河水清清微波轉喲。不播種來不收割,為何三百捆禾往家搬啊?不冬狩來不夜獵,為何見你庭院豬獾懸啊?那些老爺君子啊,不該吃閑飯啊!砍下檀樹做車輻啊,放在河邊堆一處啊,河水清清直流注喲。不播種來不收割,為何三百捆禾要獨取啊?不冬狩來不夜獵,為何見你庭院獸懸柱啊?那些老爺君子啊,不該白吃飽腹啊!……)
屈原在《離騷》中用比興的手法,十分生動形象地鞭笞了統治者集團內部不和諧、相互傾軋的政治關系,表達了一位正直的“智者” 向往和追求政治倫理和諧及恪守人格的心態:
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冀枝葉之峻茂兮,愿竢時乎吾將刈。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6]6
(我栽培了許多春蘭,又栽植了大片蕙蘭。還分垅種植了揭車,并套種了杜衡和芳芷。希望它們都能枝葉茂盛,等待我收獲的那一天。它們枯死又何妨呢,讓我痛心的是它們已經質變。)
階級社會出現以后,公與私之間的利益關系是整個道德的基礎,關于公私的思想觀念和行為準則是一切道德體系的核心。由此觀之,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的公私觀,應給予特別的關注。
其四,憧憬婚姻的美感和重視男女有別的操行倫理,批評統治者及其紈绔子弟無視婚姻和性別倫理的不道德行經。如《詩經·周南·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
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5]一
這首詩生動地描寫了愛慕美貌女子和憧憬美好婚姻的“君子”之復雜心態。
再如《詩經·召南·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5]九
(一個美貌少女在郊外遇到美男子獵人,為他所引誘,愛上了他,但羞于男女有別的倫理的道德意識、擔心驚動鄉鄰而婉言拒絕。)
正因如此,庶宅少女對紈绔子弟不循婚姻倫理之舉多有設防,如《 詩經· 豳風·七月》中就有這樣的描寫: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5]六十
(夏歷七月,大火恒星向下行,九月把裁制寒衣的工作交給婦女去做。夏歷三月開始暖和,黃鶯鳴叫。年輕姑娘手持深筐,沿著那小路,在這兒尋找嫩桑葉。春天的晝長日落晚,采摘眾多白蒿。女子內心悲傷,恐怕遇到國君之子,被公子脅迫同歸。)
與此相關,《詩經》的《汝墳》《卷耳》《江有汜》等篇章,還用細膩辛辣的筆觸描寫了妻子與勞役他鄉的丈夫兩廂思念、傾訴衷腸的悲情,描寫了苛政致使庶人夫妻分居的凄苦人生。
上述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歸根到底上都是先秦社會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反映。它形成于“民神雜糅,不可方物”[7]515的原始社會末期,經歷由流動式的游獵和游牧轉而為定居式的農耕的社會發展和演變過程而得以發展和豐富。其間,由于生產力十分低下,人們必然會特別尊重克勤克儉、率先士卒之強者或英雄的農耕品格,而這樣的人一般都可以為王或已經為王,致使希冀在王者的統領之下獲得安居樂耕的田園倫理和道德生活,同時成為人們基本的倫理追求。又由于西周確立井田制的公私分立和貴賤有別的社會基本制度,并規定“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田)”[5]一0七的耕作次序,必然會生發公私分明、先公后私的道德觀念和行為準則,同時也就必然會產生階級對立和對抗及與此相關的倫理道德問題,并反映在文學作品之中。
二、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的歷史嬗變
經過先秦社會“禮崩樂壞”的激烈動蕩和“百家爭鳴”的文化洗禮,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發生了歷史性的嬗變,原先文史哲融為一體的文本和思想發生解體,出現了相對獨立的文史哲文本及思想體系,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為哲學倫理學提供最初的動因”[8]28的質料。其“載道”的文學樣式也逐漸為直接言說道德的哲學倫理學的文本所替代,如《論語》《孟子》《荀子》等。然而,這種替代過程在初始階段并不是那么徹底,今人仍然可從這些文本中看到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的歷史標記。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9]11 、“《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9]30等,表達了孔子對《詩經》相關篇章之純正品質的懷思和敬仰之情。
這一歷史文化現象,展示了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固有的價值本性和永恒性元素,也開啟了先秦之后中國傳統哲學倫理學區別于西方的敘述方式。中國傳統哲學倫理學,多為直白式宣示“知其然”的道德主張教條,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9]166、“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9]65、“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9]129等,缺乏“知其所以然”的形上抽象和思辨精神。
[注:雖然,兩漢尤其是宋以后的倫理學說多注意追求形而上的抽象,具有某些思辨特色,但從諸如“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等命題來看,其所關注的對象實則還是多為形下層面的經驗范疇,所謂“天理”、“天性”、“天命”不過是“地理”、“人性”、“人命”的代名詞而已。真正的抽象特別是科學的抽象,旨在揭示事物內在的本質聯系,而不是變換名詞概念。]西方的哲學倫理學,從古希臘開始就關注倫理道德的本質和必然性問題。亞里士多德在《工具論》中指出:“必然性有兩種:一種出于事物的自然或自然的傾向;一種是與事物自然傾向相反的強制力量。因而,一塊石頭向上或向下運動都是出于必然,但不是出于同一種必然。”后一種“必然”,緣于人“為了某一目的” 或“為了某種目的”的擇善動機。[10]328這種注重運用形而上學方法分析和揭示事物本質聯系的研究范式,后來成為西方哲學倫理學研究遵循的學術原則。
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對儒學所發生的影響特別值得一提,這就是:促成先秦儒家對“以德治國”的理性自覺,而這種自覺精神形成的“最初動因”,就是先秦文學內含的道德“實踐理性”。今人可以從屈原的《離騷》理解和把握其邏輯線索: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寧溘死一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天賦予我很多良好的素質,我要不斷加強自己的修養……只覺得老年漸漸來臨,擔心美好的名聲不能確立……我要向古代圣王學習啊,這不是世間俗人能夠做到的……寧可馬上死去魂魄離散,我也決不取媚俗之態……保持清白節操死于直道,這本為古代圣賢所稱贊的……)[6]613
先秦文學所承載的道德意蘊多是以宣示“做人”的理性原則為立足點和出發點的,它的主旨在“做”而不是在“說”。這表明,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在中華民族道德文明發展史的源頭上便展現了道德的價值本性。
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的歷史嬗變,大體上有兩個方向。一個方向是“上升”為社會意識形態,并與政治法(刑)制聯姻,成為封建國家上層建筑的重要組成部分。這就是孔孟儒學倫理文化推崇的以“仁”為核心的道德體系。在這種嬗變過程中,堯禹之嚴于律己、身先士卒的王者風范逐漸轉化為統治者的道德理想和人格要求,轉化為“為政以德”和實施“仁政”的道德力量。孔子說:“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9]11這種歷史演變,是合乎中國社會發展和進步規律的。經過秦末社會的再次震蕩,“大一統”的封建專制國家最終確立,國家管理和社會治理客觀上需要統治者集團“為政以德”,以得民心而得天下,同時也需要將道德政治化、法(刑)制化和教條化,以便對庶民實行教化而固民心和平天下。
另一個方向,是道德意蘊的其它成分如普通勞動者樸實的倫理精神、憧憬婚姻的美感等,沒有被列入以孔孟儒學為代表的哲學倫理學的“正冊”,漸漸地以小說、戲劇、評書、民間故事等文學樣式承載、“下移”和散落到庶民社會中,嬗變成為另一種非文本記述卻也源遠流長的中國傳統道德文化。致使人們只能在諸如《太陽山》《牛郎織女》《螺螄精》《畫中人》等民間故事和神話傳說的“口頭文學”中,才能回溯和聯想它們在先秦文學中的原先風貌。
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的歷史嬗變,強化了作為社會意識形態的道德成分,淡化了多帶有“人民性”的成分,“犧牲”了先秦文學中一些庶人喜聞樂見的道德元素,卻為封建社會某些非主流道德文化如道學和佛學的孕育和發展提供了歷史機緣,使之贏得“附儒”的文化地位和在庶民社會中廣為傳播的土壤。
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的歷史嬗變,合乎道德發展的辯證法。道德在社會變革的特定歷史階段總是要以“犧牲”一些的傳統成分來贏得自己的進步,因而在進步與“倒退”之間上演“自相矛盾”的歷史劇,譜就“自然歷史過程”的軌跡。因此,不可僅憑道德文本記述史來理解和把握一國一民族的道德發展進步史。
三、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的倫理學意義
文學與倫理學是真正以人為本的 “人學”,兩者之間的相關性尤為突出。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對于倫理學的意義,可從如下幾個向度展開。
首先,昭示了中華民族道德文明發展史的源頭。中華民族道德文明發展史源遠流長。然而,對“源”究竟有多“遠”、“流”究竟有多“長”多缺乏具體的說明,使得人們對中華民族優良的道德傳統缺乏根的意識和真實的歷史感。不能不說這是一種長期存在的缺憾。它的存在,與我們沒有對其源頭給予應有的關注、或者雖有所關注卻不能取得一致的看法是很有關系的,而之所以如此,又與倫理學研究長期不能走出“道德哲學”的思維窠臼、忽視先秦文學內涵的倫理精神和道德價值有關。從邏輯推理來看,“人”在勞動中創造人與創造人必須的倫理與道德本應是同一種過程。不難想見,在遠古的漁獵“勞動”中,經驗每天都在提醒“人”們彼此之間需要一種“心心相印”“同心同德”的配合,以獲得行動一致的 “思想關系”即倫理和諧,哪怕這種關系極為簡單粗獷,也是必須的。于是,在某時或某些情況下,會有“人”伴隨肢體動作脫口發出諸如“吆”、“呵”之類的呼喊或呼喚。這是一種具有后來被稱為“道德意識”的偉大創舉,它的“啟蒙意義”在于:向肢體方向發展便有了后來的舞蹈,向聲音方向發展便有了后來的音樂(故爾后人說“樂者,通倫理者也”[5]二0五),而向文字的方向發展便有了后來的詩歌。這種演化的成果,使得舞蹈、音樂、詩歌成為人類維護和建構倫理和諧的最早的道德意識形式。
關于民族優良傳統道德的教育,旨在培育受教育者的歷史意識和民族精神,而要如此,從源頭上“娓娓道來”是必要的。從這個角度看,讓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走進基礎階段的道德教育課堂,不可不為一個值得重視的話題。
其次,奠定了中國倫理思想史之邏輯起點。學科的邏輯起點,從根本上影響學科科學體系的結構及實際功能。邏輯起點,既是邏輯問題也是歷史問題,正確把握邏輯起點問題需要把邏輯與歷史統一起來。
恩格斯指出:“歷史從哪里開始,思想進程也應當從哪里開始,而思想進程的進一步發展不過是歷史過程在抽象的、理論上前后一貫的形式上的反映;這種反映是經過修正的,然而是按照現實的歷史過程本身的規律修正的,這時,每一個要素可以在它完全成熟而具有典型性的發展點上加以考察。”[11]603倫理學以道德為對象,以研究道德的發生與發展的規律為己任,應當確立“道德從哪里開始,倫理思想也就應當從哪里開始”的邏輯觀。因此,中國倫理思想史的研究與建構,應當從先秦文學的道德意蘊起步。如闡述“仁學”倫理思想可以考慮從“女媧補天”起步,闡述德政倫理思想可以從堯禹的王者風范起步,等等。中國倫理思想史的文本多沒有關涉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而是從儒學文本起步的。不能不說是一種缺憾。在這個問題上,西方倫理思想史的建構范式是值得我們借鑒的,它多是從著名的《荷馬史詩》起步的。如果中國倫理思想史的邏輯起點是放在先秦文學的道德意蘊上,如嚴于律己和身先士卒的王者風范、公私分明和先公后私、尊重倫理和諧和性別倫理等,而不是一開始就大談“推己及人”和“為政以德”之類的抽象理念和道德教條,那將會是一種何等貼近社會生活因而成為民眾喜聞樂見的樣式呢?
再次,開啟了“文以載道”之道德文化建設先河。在中華民族道德文明發展史上,文學以“文以載道”
[注:“文以載道”是宋代周敦頤在《通書·文辭》中正式提出來的。在此之前,韓愈已提出“文以明道”和“文以貫道”的主張,廣涉文學與道德的關系。然而,由于周敦頤的思想體系和傾向比較復雜,其“道”也并非如同韓愈那樣專指封建社會的主流倫理文化——儒學道德體系,所以學界凡涉論文學與道德的關系多采用周敦頤的“文以載道”語型而采信韓愈的“文以明道”語義。]的文明樣式傳播著社會主流道德價值,因其為人民大眾所喜聞樂見的“口頭文學”(尤其是戲劇和民俗文學),而實際上一直充當著道德教科書。這大體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被統治階級認可或默許乃至推崇、因而堂而皇之地活躍在民間的“文以載道”;另一種是被統治階級列為“禁書”和“禁戲”,只在民間悄悄傳播。前一種“文以載道”是封建統治者實行道德教化的主渠道,其盛勢始于明末,此后連綿不絕,真正達到了家喻戶曉、人人皆知的程度,連平生“沒有看戲的意思和機會”的文學巨匠魯迅,在偶然涉足京城戲場時,也為那種“連插足也難”的盛況感到驚訝。
文學以其大眾化的文化形式和“人民性”的道德內涵,而成為傳播道德文化的最豐厚的土壤和最重要的途徑。就中華民族的道德文化傳播和建設而言,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沒有文學的“文以載道”,就沒有中華民族源遠流長的道德傳統。有學者認為:“所謂的‘文學’,如散文、詩歌、辭賦等文學體裁,只是一種形式,是一個空空的口袋’,形式必須要有內容,空空的‘口袋’本身沒有意義,必須裝進東西才有價值。”[12]3此言甚佳卻又有失偏頗。形式與內容是不可分割的,不同事物在這種關系上僅是內容的多少與優劣的差別,所謂“空空的‘口袋’”的文學作品并不存在。
[注:如時下的一些“賀歲片”,其“口袋”看似空空如也,其實不然,正是其表達的形式主義、唯美主義之“道”,才令一些趣味相投者趨之若鶩,讓其占據了相當份額的文化市場。]理解和把握“文以載道”,重要的不是看其“文”,而是要看其所“載”之“道”。縱觀中國文學史,諸如《孔雀東南飛》《西游記》《水滸傳》《三國演義》《紅樓夢》《聊齋志異》《儒林外史》等之所以成為傳世佳作,皆與其所“載”之“道”的喻世意義有關。
如果說,先秦文學及整個封建社會的“文以載道”多是直覺、直觀地告訴接受者們“‘道’是什么”,具有臉譜化的特征,那么現代社會的“文以載道”則不然。它承載的“道”多為“‘道’是什么、也不是什么”的內涵,反映的是生活世界中是與非、美與丑、善與惡難以分辨的“道德悖論”問題,多帶有“顛覆”卻又張揚傳統道德文化之歷史價值的“自相矛盾”的性征,因而特別具有“大眾化”的藝術震撼力。我們大體上可以從《深海長眠》
[注: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深海長眠》:雷蒙因事故高位截癱,在床上躺了26年后向政府申請安樂死,政府以違背(傳統)道德和(現行)法律為由拒絕,此事在社會上引起很大爭議。最后,雷蒙在妻子協助之下,駕船沉入他深愛的大海。]《求求你表揚我》
[注:老實巴交的“農民工”楊勝利在雷雨交加的深夜從歹徒手中救下女大學生。他為了實現老模范、病入膏肓的父親彌留之際的“唯一心愿”——希望兒子獲得一次表揚,便要求報社表揚他的見義勇為行為。然而,記者鑒于“查無證據”和顧及女大學生的名譽,不予理睬,于是陷入“為了榮譽”和“顧及名譽”的“自相矛盾”的兩難選擇之中,最后“不得不”選擇了辭職。]《天下無賊》等這類“家族相似”的影視作品中,體味到這種源于又高于生活的藝術邏輯。當然,也可以從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莫言的“獲獎理由”中
[注:諾貝爾委員會頒獎詞:莫言“將魔幻現實主義與民間故事、歷史與當代社會融合在一起”。(中國經濟網,2012-10-11)],窺得一斑。現代社會“文以載道”的變化表明,其所“載”之“道”的價值正如格羅布曼(Grobman)指出的那樣:“文學形成的價值在于問題,而不是答案。”[13]1
從以上的歷史考察和學理分析,大體上可以看出先秦文學與中華民族傳統道德之發端的邏輯關聯及其倫理學意義。這些議論,嚴格說來還只是基于一種“歷史感做基礎”發現和提出的問題。如果這個問題不是偽問題的話,那抑或就正是本文的價值所在。若可作如是觀,關于先秦文學之道德意蘊及其倫理學意義的
探討,就沒有理由打住。在邏輯與歷史相統一的平臺上審視文學與倫理學的內在關系,進而觀照當代人類尤其是當代中國社會的“文以載道”現象、反思道德文化建設及倫理學研究等現實問題,當是一個有待開發和拓展的重大學術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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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陸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