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村落敘事;文化深描;徽州藝術
摘 要: 對于徽州藝術的研究,應當以格爾茲所倡導的“文化深描”理論為指引,村落敘事為主線,個體敘事為適當補充,更為豐富立體地呈現徽州藝術的復雜樣態、闡釋其文化內涵與藝術特質,彌補傳統研究路徑中宏大敘事的空疏化以及宗族敘事的窄狹化傾向。
中圖分類號: J003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0012435(2013)01004306
Village Narrative and Cultural Thick Description—Reflection on Research Means of Huizhou Art
CHEN Yuangui (1.College of Art, Southeast University, Nanjing 210096; 2.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Anhui Normal University,Wuhu Anhui 241000,China)
Key words: village narrative; cultural thick description; Huizhou art
Abstract: Research of Huizhou art should be guided by cultural thick description thoughts initiated by Geertz, focusing on the thread of village narrative, replenished with individual narrative as necessary, thus revealing the complexity of Huizhou art and interpret its cultural connotation as well as artistic special property. It can overcome the shortcomings of traditional research means, such as the emptiness of extensive narrative and narrowness of clan narrative.
淵源深厚的徽州文化,曾經孕育出徽州藝術這朵奇葩。它不僅輝煌于徽州文化的歷史進程中,
時至今日仍然是華夏藝術一處獨特景觀。對于徽州藝術的研究,早在20世紀30年代就有鄭振鐸、黃賓虹等人開其先河,此后又有汪世清、陳傳席等的不斷努力,近些年更有大量新作不斷問世:“徽州文化全書”“安徽大學徽學研究中心學術叢書”以及“《中國文化遺珍·徽州卷》叢書”專論徽州主要藝術門類的著作,再加上俞宏理、王明居、韓結根以及港臺學者的著作和論文,還有近些年以徽州藝術為題的碩士、博士論文和博士后工作報告,彰顯著中國學者在徽州藝術研究方面的成績。而海外學者如米蓋拉、居蜜、田仲一成、郭琦濤、新藤武宏、高居翰等人對徽州版畫、戲曲以及新安畫派的研究,也在學界廣有影響。
徽州藝術研究在取得豐碩成果的同時,也存在一些缺憾。部分學者對于徽州藝術的敘述視角之選擇有待商榷,由此導致對徽州藝術內涵與外延的概括存有爭議,對它們的理論闡釋也與徽州藝術的實際情形存在差距。
相信很多學者都不會否認:對藝術進行闡釋的前提,是對藝術經驗的描述,唯有如此,才不會把藝術理論搞成嚴重脫離鮮活藝術事實的高頭講章。而藝術經驗如何描述?它既取決于敘事者“主位”或“客位”的學術立場,也取決于敘事視角的選擇。這一點,無論是在敘事學、解釋學,還是人類學以及一些藝術史經典著作中,均可找到強有力的理論支撐。因此,本文著重討論徽州藝術研究中的敘事視角問題,探討因為視角的不同,所導致的徽州藝術研究的視域以及對其功能與內涵之理解上的差異。
一、宏大敘事的空疏化
對于徽州藝術的研究,宏大敘事是一種較為常見的研究路徑。近些年,我們已經見過不少以類似于“徽州XX藝術”來冠名的著作和文章,并不是說這樣的宏觀概括和理論提升在徽州藝術的研究中沒有必要——事實上我們有時候非常需要這樣的概括和提升,但是,如果這樣的概括只是建構在一種概念優先或蜻蜓點水的宏大敘事之基礎上,則所有的理論闡述的有效程度不能不讓人生疑。在筆者看來,這樣的宏大敘事方式,通常會導致以下兩個不良后果:
首先,它容易模糊“徽州藝術”的所指與能指。近些年,我們也常常見到那種將徽州藝術的范圍無限放大的研究路向。研究者有時是將早已寓居外地(甚至幾代之前就已遷離徽州)的作家作品歸入到“徽州藝術”的行列,譬如方回、汪道昆、趙吉士等人。事實上這些作家在另一文化氛圍中浸淫已久,其作品的審美風貌和文化內涵,已很難顯示出徽州意味。另一種不恰當的做法則是將那些與徽州擦肩而過、頂多是短期宦游徽州的作家作品也包括在里面,譬如曾任職徽州的蘇轍、范成大、劉大櫆,曾游歷徽州的李白、楊萬里、湯顯祖、龔自珍等人,將他們的部分作品也歸于徽州文學的范圍[1],然而這些作家的作品到底能有多少徽州的地方特色呢?!部分學者對于徽州藝術范圍的這種界定,可能更多地是出于提升地方文化品位、宣傳地方文化形象的良好愿望,但這樣的愿望或多或少會對學術研究產生干擾。固然上述作家對于徽州藝術的交流和傳播都起到過或長或短的影響,并在一定層面涉及到“小徽州”與“大徽州”的問題,但若不經詳細論證就照單全收,終究有點缺乏說服力。
其次,宏大敘事的研究路徑容易將徽州藝術與其賴以為生的文化情境相剝離,把幾百年的徽州藝術活動簡單地濃縮在一個時間段或者說一個靜止的平面上,然后概念化地貼上“徽州古藝事”或“徽州雕刻”等類似的標簽就已了事。此舉必將消解徽州藝術的歷史維度以及由此所造就的徽州藝術之豐富個性與地方色彩。
姑舉一例:徽州三雕的精彩絕倫一直讓世人嘆為觀止,但在徽州雕刻發展的幾百年時間里,其文化內涵、藝術技法、審美風貌曾發生過至為復雜的變化。一府六縣的徽州各類雕刻,其實是由雕刻的工匠、雇傭者、文化傳統乃至文化的交流與碰撞所共同成就的文化事項。在每一個作品背后,其實飽含著雕刻者的個性與才情,同時也因為雕刻品所使用場合的不同、出資者的趣味差異,以致在并不鮮見的時代氣息、地域色彩與文化內涵背后,往往帶有鮮明的個性化色彩。
徽州磚雕從明代的意筆草草,到清代的雕繢滿眼,已經是學界所熟知的一大變化。而對于徽州木雕來說,自明及清也曾經歷過不少嬗變,已有學者指出:明初為發展時期,明中葉到清中葉為鼎盛時期,清末至民國年間為衰落時期。以上變革在雕飾范圍、藝術風格、雕刻工藝以及題材內容上都可找到鮮明的例證。譬如題材方面,明代木雕內容相對單純一些,清代則更加注重情節和典故,戲曲故事、民俗題材更加普及,而到了清末,甚至連《三言二拍》中描寫“娼樓妓館,使錢撒漫”的客商故事也被引入木雕之中,這顯然與明清時期徽州盛行的儒家正統倫理道德觀念相悖。[2]
而具體到一些特定的文化區域,則在雕刻風格及題材的選擇上,存在很明顯的取向性,譬如績溪龍川的胡氏宗祠木雕。該宗祠本有六百余件木雕作品,歷經近百年的人為和自然損失,幸存的還有四百余件,其表現內容大體上分為六大類:人物、走獸、飛禽、花卉、博古和標志物。研究者在探究這些木雕作品時,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多種飛禽都有,但沒見到一件專門百鳥之王——鳳凰的,也沒有一只蝙蝠裝飾圖案,后者只是在一些很不起眼的部位死角充當“配角”,這似乎很不符合慣于雕刻“龍鳳呈祥”以及“福如東?!敝悎D案的中國民間傳統文化,而這種情況在徽州其他祠堂是不存在的,就連當地的很多老人也無法解釋這一現象。[3]
有鑒于此,任何宏大敘事的有效性以及由此所引發的“審美評價”都是需要仔細考量和論證的。事實上,很多時候所謂的審美評價,緣于評價者的主觀性與隨意性,難免會造成對于徽州藝術的誤讀或誤判,進而會或多或少遮蔽徽州藝術史與文化史的本真面貌。
二、宗族敘事的窄狹化
有鑒于宏大敘事所常難避免的描述膚淺、議論空疏的缺陷,宗族敘事在徽州藝術研究中成為一種被高度認可的研究路向。既往的徽學研究均著力強調宗族對于徽州文化研究的重要性,我們也確實看到不少從宗族敘事的角度揭示徽州社會的組織結構、剖解徽州文化之謎的成功范本。對此,有學者感慨說:“徽州是一個宗族社會,徽州人幾無例外地生活在宗族社會的網絡之中,因此,有關徽州研究的論著總會涉及宗族?!盵4]
這樣的論斷,當然也可以成為我們探討歷代徽州藝術活動的一大指導原則,因為歷史上徽州很多藝術活動均有賴于宗族的組織和具體實施,并且最終服務于宗族興盛壯大的終極目標,宗族深深地影響到很多藝術活動的傳承機制與審美標準,而藝術活動反過來也能增進和強化宗族的控制力與凝聚力。對此,筆者也曾分別以徽州宗族演劇和舞蹈為例證,來詳細探討宗族與徽州藝術活動的緊密聯系。[5]
但是,宗族敘事的視角同樣有其局限性,尤其是在現代化進程中,由于民族國家的建立、宗族意識的淡化乃至消解以及現代人口的頻繁流動,傳統意義上的徽州宗族早已不復存在,至于他們對于藝術活動的掌控與組織能力,更是遠遠不能和往昔相提并論。所以,面對徽州藝術的當代傳承與變異,從宗族敘事的角度來探討的可操作性已經不大。姑舉徽州禮俗音樂為例:
當代學者齊琨曾依據梅里亞姆的音樂乃是“文化中的音樂”的理論,以黟縣古筑村和祁門縣彭龍村見存的禮俗音樂為個案,探討了它們與宗族文化之間的關系。[6]2她認為,歷史上的徽州禮俗音樂存在著和村落宗族制度密不可分的階層劃分,也即雅—俗、高—下、主—仆、雅集—賣藝的區別,這主要表現在:
其一,在當地人的觀念中,笛子和嗩吶有雅俗之別,故在禮俗儀式上,只有“大姓”可以吹笛子,且本族子弟禁止演奏“小姓”樂人的專屬樂器——嗩吶,違者會遭重罰;“小姓”樂人常被當地人鄙稱為“吹喇叭的”;其二,在禮俗音樂的傳承中,“大姓”、“小姓”分屬兩個體系,不能互相僭越,各自有傳承的樂譜;其三,在祭祖、祭神的儀式中,“大姓”在祠堂下廳搭建起的鑼鼓臺上演奏,而“小姓”只能立于臺下,且只有“大姓”能以主人的身份,擔當禮生的職務,“小姓”則處于仆人的地位;其四,“大姓”奏樂為其責任,屬義務服務,目的是為了學習知進識退,獲得移風易俗的社區影響,而“小姓”則是用奏樂中所得報酬養家糊口。[6]21-22
建國后,政府運用強制手段打破了徽州舊有社會階層的劃分,“小姓”有了務農和從事其他副業的可能性,承繼父業而在婚喪禮俗中“吹喇叭”的“小姓”后代是少數。而彭龍村的婚喪禮俗音樂的演奏,由過去的“小姓”專職轉為主要由“大姓”后代擔任。“大姓”后代不僅繼承了用于祭神的曲目,也繼承了過去專由“小姓”演奏的嗩吶曲牌,而且以在祠堂婚喪禮俗中奏樂為副業,少數“大姓”后代甚至成為村落的專職樂人。徽州村落禮俗音樂所發生的這種變化,其實折射出經濟吸引力、相對寬松的社會制度和人口比例等多方面因素的影響。 [6]27-28
齊琨的分析,其實是以宗族敘事為切入點、以藝術民族志的形式揭示了徽州禮俗音樂的歷史變遷、文化內涵與社會功能,但議論所及卻又超出了宗族,尤其是針對禮俗音樂在建國之后所發生的樂人身份的變遷以及由此所帶來的社會功能的變化,倘若僅從宗族敘事的視角是無法解釋清楚的。事實上,人類學的“文化整體觀”早就告訴我們:藝術總是與其賴以為生的文化系統存在著天然的復雜牽連,而宗族只能算是文化系統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所以,宗族敘事的研究視角有時會不可避免地存在窄狹化的可能。這樣一來,何種敘事視角才是恰當之選呢?
三、“文化深描”理論指引下村落敘事的可能性
正是因為看到藝術、審美與文化情境之間的復雜牽連,人類學家格爾茲才竭力倡導文化的深描,也就是要“從細小但編織得非??b密的事實中推出大結論;通過把那些概括文化對于建構集體生活作用的泛論貫徹到與復雜的具體細節的相結合中,來支持這些理論廣泛的觀點”[7]。這一理論,早已被學界熟知并積極地進行嘗試。將其應用到藝術研究領域,長處在于:像美和藝術之類的文化現象,更多地是與人們的感性、情感生活密切相連,這勢必要求研究者更多地從主位出發,以設身處地的姿勢、同樣的審美體驗進入藝術的空間,對其予以深描,由此才能對藝術作出富有體驗性的闡釋與理解。[8]
格爾茲所倡導的“文化深描”,很大程度上是針對人類學研究中普遍存在的宏大敘事傾向。倘若將他的這一理論落實到徽州藝術的研究過程中,且盡量避免宏大敘事的空疏化與宗族敘事的窄狹化傾向,那么,從村落敘事的角度解密徽州藝術,或許會成為一種可資借鑒且富有成效的探索路徑。而這樣做的理由,至少有兩點:
首先,村落文化研究或村落藝術研究,在人類學界已有不少成功的范例。村落文化研究不僅是文化人類學在進行學科實踐時的一種基本范式和基本取向,也是文化人類學一種極富悠久傳統的研究模式。具體到中國,類似于費孝通的“江村”、林耀華的“義序”和“黃村”以及黃樹民的“林村”等經典個案,早己成為中國人類學研究的經典范式。[9]這些成功的個案無疑為徽州藝術研究的村落敘事視角提供了雄厚的理論依據以及可資借鑒的操作路徑。
其次,相對于宗族來說,農耕時代的徽州村落可以視為一個個近乎自成體系的文化區域與文化系統,其域限要比宗族廣闊許多。村落作為徽州人生產活動的場所,同時也是各類藝術活動及藝術品最主要的制作、展示與傳承的場所,它還“保留了豐富而生動的社會文化信息,可為揭開中國傳統社會,乃至整個人類社會的本質奧秘找到鑰匙和入口”。[10]
徽學界也普遍認為,遍布徽州城鄉的古村落,就是歷史最悠久、原生態最好、人文內涵最豐富、徽州文化特色最鮮明的文化物態遺存,具有直觀性、典型性、地域性等多種特點,它們是徽州文化研究中“值得人們著意把握的一個關鍵點”。[11]這些看法近些年在徽學界差不多已經成為大家的共識,并且已經有學者做出積極的嘗試。
緣于上述理由,我們認為,以村落敘事為切入點,恰好可以構建出徽州藝術深描的人類學文本。而村落敘事的探究路徑同樣也暗合著徽州文化研究中非常盛行、非常有效的宗族敘事的研究
路向,因為村落的范圍往往就是宗族的范圍,清人趙吉士曾在他的《寄園寄所寄·故老雜記》中指出:“新安各姓,聚族而居,絕無一雜姓攙入者,其風最為近古……千年之冢,不動一抔;千丁之族,未常散處;千載之譜系,絲毫不紊?!边@段文字,在非常精煉地概括出徽州宗族社會的特征之同時,也道明了徽州村落的特點。所以,村落敘事的“深描”方式不僅不會和宗族敘事相互沖突,而且很多時候它們還能相互補充、相得益彰。
四、村落敘事的成功范本
我們欣喜地看到,無論是《徽州五千村》還是“徽州古村落文化叢書”,都已表現出村落敘事的初步努力,前者“精選了徽州數千村落中具代表性的550多個村落,抓住其最輝煌的歷史瞬間,自唐宋到明清,或記人,或敘事,或反映建筑特色,或記錄民俗風情,以村落文化的個性魅力展示徽州文化的豐富內涵” [12],后者則是精選徽州的10個村落來透視徽州文化的10個側面,譬如宗族文化、風水選擇、儒商文化的互補、書院園林以及文學藝術的流變等等。[13]但在筆者仔細檢視這兩套書之后卻發現,撰寫者往往津津樂道于古村落的歷史變遷和宗族名人,卻很少對既往徽州的藝術活動予以足夠的關注,很多時候都是走馬觀花般地匆匆掠過。我們認為,村落敘事的理想范本,或許應該是在詳細描畫村落的自然環境與歷史背景之基礎上,從文化學、民俗學的情境出發,系統而深入地勾勒村落中的靜態藝術文本與動態展演活動,由此上升到審美闡釋與文化內涵的探詢。
此路徑顯然能夠盡量避免以往研究中概念優先、靜態文本優先的局面。事實上,歷史上的徽州藝術活動大多依附于一定的迎神賽會活動、服務于村落壯大興盛的目標,只有力圖走進與走近這一活動的原始情境,才能對徽州藝術有著更為清晰的認識。而在這方面,邵茂深的《伏嶺舞回》無疑為我們提供了具有較高參考價值的范本。他對于績溪伏嶺村(現為伏嶺鎮)舞回活動的族群情境、歷史緣起、傳承機制、活動程序、變遷軌跡(從驅魔降怪、消災祈福的鄉俗禮儀,逐步演變成春節期間一項民間文藝活動)以及興衰緣由作了詳細描述與深入闡釋。①邵茂深《伏嶺舞回》,內部資料性圖書,2007.
由于邵茂深是伏嶺舞回活動的親身經歷者,
所以該書具有個體敘事所應具備的細膩、具體的品性。但他又沒有完全拘泥于個體經歷,因為舞回并不是個體的自娛自樂,而是舉宗族之力來完成的30歲男子的“成年禮”。所以,這樣的敘述同樣也具有宗族敘事的宏觀與豐厚。同時,舞回這一活動又可作為村落的代言形象與外界進行交流,同時還能在現代民族國家的建立、宗族影響消退之后面對新的社會情境做出適當調整。
綜合以上論據,邵茂深其實是從村落敘事的角度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關于徽州演劇活動的“文化深描”的范本。而由此返觀以往關于徽州戲曲的研究,常常是以劇本更替的歷史代替了舞臺展演的歷史,而這樣的研究究竟能多大程度上展示徽州戲曲的本真奧妙,可能還要進一步討論。當然,《伏嶺舞回》所敘述的只是演劇活動的外圍或者說操作流程,對于演劇活動最為核心的舞臺展演部分卻語焉不詳,這樣的“深描”多少還讓人存有遺憾。
五、村落敘事的優點及所面對的難題
村落敘事的視角,首要優點在于能在鄉土語境中觀照徽州藝術,進一步明確其內涵與外延,從而將以往研究中一些似是而非的現象排除在外;其次,借助村落敘事的角度還可立體地全面地揭示出徽州藝術活動的復雜性。
當然,作為村落敘事的必要補充,個體敘事也彰顯出其存在價值。近些年,伴隨著《王氏之死:大歷史背后的小人物命運》在中國的流行,構建個人生活史(民眾生活史)的研究路徑,在歷史研究中甚是時髦,也有學者將此做法借鑒到徽州文化的研究中,譬如《我之小史》、《水嵐村日記》等。雖然這些著作中與當時徽州藝術活動直接相關的內容非常有限,但它們卻將過去的歷史著作尤其是歷史教科書中被刪除或遺忘的那些生動的現場、豐富的生活復現在我們眼前。[14]這將有利于我們走近(走進)徽州藝術發生發展的原始情境之中,深入把握徽州藝術發展中的某些具體而微的細節。當然,個體敘事的感性化和視野狹隘性,歷來也是人所共知,所以它們的參考價值也不能被過度放大。據此所作出的任何闡釋和透視,對于宏觀的概括和理論上的進一步提升究竟有多大幫助,可能還需要細化論證。
我們相信,在將來的徽州藝術研究中,村落敘事應該會成為一種很有成效的探索路徑。但我們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探討路徑在現代化進程中也面臨著尷尬處境?!熬圩宥印钡幕罩菸幕瘋鹘y,使得村落往往與宗族互為表里。但是,現代國家制度消解了宗族所賴以存在的基礎,由此也帶來徽州藝術活動的蕭條與衰落。而在旅游經濟時代所重新復活的藝術活動,因為缺乏宗族這一強有力的組織者與執行者,加上信仰基礎的缺失以及它本身固有的逐利習性,所以很難固化為某種極具地域特色的習俗與文化符號,反而會走向異化或同質化。而比這更為糟糕的則是,徽州古村落正在被迅速破壞。且不說現代化進程的無遠弗屆、現代審美風尚的無孔不入甚至泛濫成災,單是徽州村落居住環境的破壞,就已經讓人觸目驚心。旅游經濟興盛的背景下,罔顧村落承載力的過度開發,此為其一;其二,則是那些坐擁祖先文化遺產的徽州子民們,更為熱衷的是為了顯見的經濟利益而忙于出售門票,對于古村落的建設和維護、對于徽州文化與藝術的活態傳承,卻缺乏足夠的耐心與興趣,“門票徽州”的形象已經讓不少文化的“他者”屢屢詬病。[15]比這兩者更為糟糕的,則是大量的古民居被整體購買、搬遷到外地,有消息稱,徽州古民居近幾年正在以每年一百座的速度消失。
[注:陳大名《安徽12幢徽派古宅將整體搬遷至上海生態休閑園》,安徽商報,2007-04-11(16);吳江海:《徽派古建筑悄悄“失蹤”,誰來保護徽州的“老房子”》,安徽日報,2007-05-15(B1).]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雕刻品被利欲熏心的人從原先的位置剝離下來販賣到外地,而這些孤零零的文化碎片,其實只是失去身軀的美人頭顱,其價值、內涵都已大打折扣。[16]而這樣的破壞,對于徽州村落卻是毀滅性的。各式各樣的古建筑、古雕刻品,其實是我們追尋這個村落遠古歷史和文化內涵的有效線索,何況這些實物常常要比族譜、文書之類訴諸文字的東西更有說服力和震撼力。但是,一個喪失了歷史線索的村落,無論它今天再怎么榮耀與繁華,所有關于過往的追憶都將是破碎的、凌亂的,而這樣的悲劇,正在無可避免的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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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柏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