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書法欣賞是藝術欣賞特殊而重要的一脈。文章解剖了書法的構成因素(點畫造型、筆勢結體等)及審美要求,解讀了代表書家黃庭堅,對書法格調氣息的多元把握表述了自己的體悟,從書法的形式構成、創(chuàng)作主體、格調氣息和審美接受等方面揭示了書法欣賞的基本特點和要求。
關鍵詞:筆墨 審美 黃庭堅 格調 欣賞
年少時愛讀李太白,全集讀完,只叫一個“爽”,得到的感覺與林庚老先生一樣:青蓮不會長大,永遠是青春年少,意氣風發(fā)。對老杜的感覺則是五味俱全,愛讀詩的那個年齡段又不太喜歡,到后來自己學會做詩,再看老杜之詩則壁壘森嚴,步步機巧,高不可攀了。最喜歡的是王維,但王摩詰全才,天分高絕,雖存詩不算多(今存400余首),卻在很多方面超邁前倫,最難得是情思、心性與文筆湊泊,連其悟禪說佛都妙造“觀音”見道之境界,色、身、香、味、觸法無一不成妙諦,造語說境之奇之高,詩意、畫境、聲音之美融會無間,有時太白、杜甫也未必能到。王安石詩我愛其通透,他的心中裝了一個社會全像,卻不像杜甫那樣把愛憎以質實的史詩的形式標出,只一個情真理切。其詩境界高曠,見解深刻,無論怎樣之情之理趣,總能一點通透,如登高望遠,一覽無遺,高明之處真非東坡輩可及。然品詩,歷代詩評,觸手可得,縱然偶有心得,也難逃拾人牙慧之嫌。于是棄詩而選書法,說點對書法的悟解,不知能否得諸君心有竊竊焉耳。
一
書法評品,歷代也是高手如云,眼力之高、體悟之深、想象之奇、趣味之純真,不在詩文品評之下(只是研究者相較詩文較少而已)。難能的是洞透筆墨,造乎玄境。就像詩人品評,須超越言詞聲韻、對仗平仄之上直透人性本真方可。書法評品之難也不在詩文之下,字的意蘊也需在洞悉點畫、結體、章法變化之后,把握作品的格調、氣息、趣味、韻律等精神氣質和個性特征方能得個中三昧,不然,或隔靴搔癢,牛頭馬嘴;或主觀臆測,以丑為美;或比況迂遠,不知所云……
“深識書者,惟觀神采,不見字形”{1},“一點失所,若美人之病一目;一畫之失,如壯士之折一肱,不可不慎”(王羲之語)。翻閱歷代書法理論,有關書法評品的高見留給我們體察書法美的門徑,感悟書法美的方法,可謂所在皆是。
點畫形態(tài)講究每一筆都能成為一個獨立的欣賞單元。點畫所具有的形態(tài),真草隸篆各別,“纖微向背,毫發(fā)死生”,如楷書則“永字八法”之說可謂善喻者也,“側、勒、弩、 、策、掠、啄、磔”是古人用日常能懂的動作來喻楷書筆畫書寫時用筆要領,其相似相通者,可讓人悟解多多,書法審美千古不移的基點在此。草有草法,“草書尤重筋節(jié),若筆無轉換,一直溜下,則筋節(jié)亡矣”{2},草書欣賞所激起的審美愉悅歷代詩文中更是涉及者眾多,讓人心向往之。隸書之“蠶頭雁尾”“波筆”“一波三折”的取名,既是書寫者技法動作之要領,也是欣賞者通過其外在形象以達到內在感悟之契機。篆書書寫中線條的把握,在后代書法欣賞悟解中有一連串的詞匯,可謂準確而形象,“屋漏痕”(古代泥墻上水流下注,遲澀難順,凝練有力),“折釵股”(古人插入發(fā)髻的圓針,用力使之變彎,堅韌而圓勁),“錐畫沙”(線條劃過,兩邊沙粒復回,泯滅起止;雨后水過積沙,以錐劃過,明媚深刻,動人眼目),其他如“蛀蟲噬木”、“如印印泥”……這些都為后世書寫者運用于各自書法實踐和書法審美中,得無上妙法和審美愉悅。
“字是黑狗,越描越丑”。書法點畫書寫的準確性、一次性成型要求確實是書法欣賞中極高的美的賞受的基礎,點畫精到,是書法審美的起點。
點畫的精致細微的變化,可謂隨手萬變,筆筆相扣又筆筆有異。如王羲之行草用筆極端細膩、豐富,使所有有書寫經驗的人都能感覺到他書法的復雜性和變化的靈敏性。書法所體現(xiàn)的力之美、枯潤之美,以及點畫的跳躍與騰挪、沉靜與飛揚的對比變化,富有節(jié)奏的美感,都在書寫動作中、在靜態(tài)的作品中呈現(xiàn)出來。里面所蘊藏的節(jié)律變化和豐富形態(tài),可謂登峰造極,纖微向背,毫發(fā)死生絕不是虛語。歷代書家學習時所能達到的還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王羲之書法籠罩百代,確是不可動搖的經典性存在。
靜中見動更是書法欣賞、書法審美的一個關鍵。顏真卿《自書告身帖》最后一“之”,前三點騰挪用筆,幅度小而用筆深,筆勢被壓抑蓄積,三點凝聚攏起,反彈之力已盛,最后一筆一瀉而出,因為流暢而筆畫舒長,氣勢恢弘之極。褚遂良《雁塔圣教序》中一“誠”之最后一點補空,若有若無,遙遙冥冥,極盡飛動飄逸之致,與其整體風格協(xié)調,書寫板滯之人,學褚可獲重生,真不愧“萬世救世主”之名。
顏柳的挑剔是書法技法程式化的必然要求,他們順應時勢要求,完成了書法楷化過程中最為關鍵的一步,動作分解清晰,組合無礙,自然美觀,功在學林。其中,顏真卿對結體和筆畫協(xié)調的思考和把握達到了理性和感性統(tǒng)一的高度。如“千”字上面的平撇上拱覆下,筆法造型與懸針中段豐滿外撐的造型以及與之相配的橫畫重起點收的造型,筆筆呼應,達到了感性美觀和理性大氣相統(tǒng)一的幾乎完美的程度。歐陽詢的“千”字恰好相反,上筆上仰,橫筆起筆輕并逐漸加重,而中間一豎內斂,形成瘦勁的外形;柳公權楷書在用筆上嚴謹不拘,動作可筆筆分解,楷書技法每一動作準確、干凈、勁健,極易分解把握,為后世書法學習提供了一條捷徑,成為后世書學者入門的不二法門之一,功在千秋。
另外,傳為衛(wèi)夫人的《筆陣圖》,著重用筆的探討,對七種基本筆畫的形象比喻成為整個書法審美的基礎,更是書法欣賞的金科玉律。
一[橫]如千里陣云,隱隱然其實有形。
丶[點]如高峰墜石,磕磕然實如崩也。
丿[撇]陸斷犀象。 乙[折]百鈞弩發(fā)。
丨[豎]萬歲枯藤。 丶[捺]崩浪雷奔。
刁[橫折彎鉤,以“刁”代替]勁弩筋節(jié)。
它強調了書法的動感和力度,點明了書法點畫之美妙在于能得物象之奇。
至于書法審美中引入了筋骨血肉之評,則是把書法之美與人的生命之美統(tǒng)一起來觀照。“書若人然,須備筋骨血肉,血濃骨老,筋藏肉潔,加之姿態(tài)奇逸,可謂美矣。”(康有為《廣藝舟雙楫·碑評》)揭示了書法氣韻美、氣質美及其所反映的不同生活狀態(tài)、生命狀態(tài)的人的情態(tài)美。
所有這些,都是書法欣賞開始時應有的審美認知。
二
黃庭堅是我最心儀的書家之一。他有著極高的書法悟性,初師周越,遇蘇(東坡)后,得蘇指點,為了改掉“草書多俗筆”的毛病,改弦更張,著力思考如何擺脫周書影響,獨立自己的風格。在尋求個人的書法語匯過程中,黃庭堅于古法帖,甚至于世界萬象,觸物思悟,備嘗艱辛。自言甘苦說:“二十年抖擻俗氣不脫。”在謫居黔州、戎州幾年,他說自己的書學悟得,別有一番神理,說:“在黔中時,字多隨意曲折,意到筆不到。及到棘道,舟中觀長年蕩槳,群丁撥棹,乃覺少進,意之所到,輒能用筆。”(《山谷題跋》卷九)黃庭堅是一個有心人,積幾十年的思悟、實踐和摸索,終于得以清晰的書法風格獨立于世。這是一條典型的書法理論認識在前,不斷尋求技法表現(xiàn)在后的艱難的道路。黃庭堅是書法技能追配其書學認識的清醒的實踐者。一流的理論高度、一流的構形能力和不斷的書學技法追求,三者統(tǒng)一于其身。黃庭堅對書法極為專注、情有獨鐘,各式書體的涉獵面很廣。他的草書、行楷都面目清新動人,特別是其草書,在“書寫”的時空把握上,黃庭堅往往會因為空間把握的需要來犧牲時間的連續(xù)性,重視書法構形的錯位、跳躍、美觀和適意。米芾評其書為“描字”,恰好點出了這一點。其書表現(xiàn)出來的理性的光芒給當代書法學習和創(chuàng)作有很大的啟示。
“隨人作計終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這是黃庭堅書學宣言。“蘭亭雖行書之宗,然不必一筆一畫為準”,“書不盡臨摹,張古人書于壁間,觀之入神,則下筆時自隨人意”(《論書》),“凡作字須熟視魏晉人書,會之于心,自得古人筆法也”,這是關于自己如何取法古人法帖的高明見解。與此同時,黃又指出:“學書須胸中有道義,又廣之以圣哲之學,書乃可貴,若其靈府無程,即使筆墨不減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論書》),這是他對書法學習及評品的標準的思考。“老夫之書本無法也,但觀世間萬緣,如蚊吶聚散,未嘗一事橫于胸中,故不擇筆墨,逢紙則書,紙盡而已,亦不計較工拙與人之品藻譏彈”(《論書》),這種觸類旁通、以自然萬象為師之法,恰與他所張揚的“茍能通其意,常謂不學可”之法相統(tǒng)一,一方面理論先行,先認知后實踐;另一方面師法自然,觸類感悟,這些構成了黃庭堅鮮明而又獨特的書法學習觀、書法欣賞觀。黃庭堅學問深廣,對書法的理論認識甚至高于其技法水平,他反對汲汲于一家一派筆法的深研和探求,甚至于反對拘囿于傳統(tǒng)的書法之內學習書法。強調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其書法風格的確立是在對自己書性和整個書法史的深刻認知和體悟的基礎上,經過長時間的艱苦實踐、摸索最終悟得的。這是一條超越于書法本體,從書性、從藝術的根本特性出發(fā)探求書法的路子,為我們留下了極其寶貴的書學財富。
書寫第一,品格第一,技法第二,專業(yè)書家對技法過于推崇,即或精熟如米芾也未把他置于四家之首,黃庭堅之先。精研技法終使筆筆有來歷也是第二,第三位的,書法品第有更重要的標準,是一種綜合評定,書法的優(yōu)劣,必須超乎于技法之上。“終使筆墨不減元常,也只是俗人耳”。而“俗”一字,是有宋書家深惡痛絕之的,黃庭堅說:“士可百為,唯不敢俗,俗則不可醫(yī)”,單一的技法的追求,缺少精神的高揚,是最容易入俗的。黃庭堅一生努力,最忌入俗,力求脫俗,他做到了。
三
古人評鑒書法有重清氣、雅氣、逸氣、奇氣之論。清相對于濁、雅相對于俗,清氣、雅氣從訓練、讀書、修養(yǎng)、涵泳山水或可及之,而逸氣、奇氣則非才情品格超拔不達。趣味、韻致當代書家求之者已少,清氣、雅氣則被置于高閣,遑論其余。
“山到成名畢竟高”,經得起歷史淘洗的前輩大師,各有各的高度。他們或天才橫溢,或精勤異于常人。仔細地檢閱古代大師的藝術經歷,大多數(shù)杰出人物師從他人的經歷都不長,講經歷多講自己的學習、領悟和創(chuàng)造,他們很少說在什么潮流、什么流派中茍活,路是自己闖出來的。
當前書法是否整體走向了形式和矯飾?走向思想的平庸和教條?大棚蔬菜,溫度、水分、養(yǎng)料、通風全都安排好的,是長得快,但不如山野中的東西更有生命力、更有活力。沒有天地靈氣的滋潤就沒有藝術,“性之所近,力之所能”,書法杰作的產生也是如此。以登山為喻,能上一二千米的多數(shù),五六千米的少數(shù),七八千米以上寥寥幾人而已,能有高原雪域的清純襟抱的書寫者更是少之又少。人的稟賦不同,理應選擇不同的書路。學院式的教育可以培養(yǎng)專家,卻很難造就大師。
藝術的生命在于個性,在于書寫者內在的生命體驗和外在的張力(豐厚的涵養(yǎng),外置為有生命力的意象就是好的)。個性得不到張揚亦就沒有藝術,個性決定他所追求的書法趣味,也決定了他所能達到的境界。生命的力量并不在形式和體積的大小,苔蘚總算卑微的生命吧,溪澗邊,崖壁上,鮮靈翠綠,會意凝神,不也讓人怦然心動?劉禹錫:“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葉紹翁:“應憐屐痕印蒼苔。”想古人不也所悟多多。蒼松固然可愛,鮮花也有嬌艷,小草偃側不也優(yōu)美愜意?書法個性鮮活就應受到敬重。藝術的學習最需要的是啟發(fā)自覺,強調自悟、自娛,充分表現(xiàn)個人意趣和境界。
書法賴以產生的傳統(tǒng)文化土壤、文化生活現(xiàn)在是日漸稀薄。古人的生活背景、生存景況已越來越陌生,如今,人們的生活趣味和情調已與古人完全不同,對古典詩、詞、文的理解和把握水平越來越狹隘,環(huán)顧書壇,我們發(fā)現(xiàn),懂筆法者已少,有字格者寥寥,有品味、韻度、真有水平者那是少之又少,書法的庸俗化問題越來越嚴重。
書法的庸俗化緣于書法人的庸俗化。書法從“人”中淡出,書法不再反映個體生命的整體。“心手相應”、“字如其人”、“人書俱老”似乎已經成為歷史的標本。書法變味了,書法遠離了人們的生活和生命。許多書法家被誤導或被夸夸其談的所謂理論迷惑,心思已亂,或信手成形,或“做書法”,使筆墨技法和書法家個體不再是一個統(tǒng)一有機生命體,書法“淡出”了書法人。可以說,書法生命力的弱化,既是書法文化語境的變異的結果,也是書家個體生命力弱化的表征。
歷史的積習與文化傳承并不因為某些人自以為是的創(chuàng)新而改變,不僅因為其提供的范本不足以構成一種顛覆和位移,其書法的筆墨語匯和空間構造不足以影響或改變他人的審美習性,缺少足夠的智慧和能量,更重要的是他們缺乏基本的文化涵養(yǎng),那種全面的詩書畫印的修養(yǎng)和對每一種藝術樣式的深切的體認,需要耳提面命式的教導,需要長時間的浸淫和摸索。自以為是的人永遠不會領悟其中的真諦。事實上缺少趙孟 精通“六書”五體,“上下五百年、縱橫一萬里”無敵手的橫空出世式的偉大和集大成,輕言改變書法生態(tài)系統(tǒng)的作為顯得如此的無知和狂妄。
從書法品評的傳承、形式美和個性創(chuàng)造這樣三個維度考察,書法的筆墨語言的豐富性取決于書家對傳統(tǒng)的理解和把握能力,取決于他的書法觀念和認識,取決于他的文化、氣質、個性以及美學觀和價值觀。 “二王”行書定型以后,人們對行書的審美認知幾成定式,即追求風流瀟灑、飄逸散淡的韻致,二王、歐、虞、蘇、米、趙、董無不如此。明清以來,許多書家融會北魏或篆隸書的筆意,在行書領域別創(chuàng)一體,如伊秉綬、趙之謙、何紹基、鄧石如等,稍稍拓展了人們對行書審美的多樣化的認同。但審美上,如果對傳統(tǒng)書法中“二王”一系的豐富筆法的揚棄過甚,模仿力不夠強,或因致力于篆隸,對二王采取“票友”式的雅玩態(tài)度,那么他對形式美的理解和把握的寬度就常常顯得不夠,對書法作為視覺藝術形式的美的認知和對個性風格的尋求往往就會兩難,很難達到更高的審美訴求。
每個書法學習者都會有切身的感受,書法本體技法的認知和學習要達到能表現(xiàn)個人情思階段是多么艱難和漫長。而個人風格的確立則是書法藝術和非藝術之間最大的鴻溝,而歷史永遠昭示一種內在的精神,提示人們不可忘卻藝術的本質——對個性的呼喚和尊重。不管這種個性表現(xiàn)在完美程度上達到了什么境界,表現(xiàn)了多少深切的技術內涵,但有了這種個性有時比幾噸模仿功力更值得尊敬。其內含生命力的充盈是美的,在沖動與節(jié)制之間,在感性和理性之間找到的那個節(jié)點,多少人一輩子追求卻求之不得呀!
彷徨的書壇總在期盼睿智者。
[1] (唐)張懷 :《文字論》,《歷代書法論文集》, 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10月版,第209頁。
[2] (清)劉熙載:《藝概·書概》,《歷史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10月版,第690頁。
作 者:何曉云,浙江金華職業(yè)技術學院副教授,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浙江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浙江省書法教育研究會理事,金華市書研會副會長。
編 輯:趙紅玉 E-mail: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