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夏目漱石是日本的國民性大作家,在中國研究不多。然而,夏目漱石從小喜歡漢學,深受中國文化影響,他的作品中也體現了大量的中國元素。本文選取夏目漱石名作之一《門》,從中國元素的探究來展現夏目漱石與中國深厚的淵源。
關鍵詞: 漢學 中國元素 作品意蘊
夏目漱石生于1868年,七歲時進入戶田學習,后來又轉到市谷學校,讀完了高小第八級。此階段他經常去大儒學家狄生徂徠創辦的圖書館閱讀漢學著作,對此產生了濃厚的興趣。1878年夏目漱石發表了用漢文調書寫的文章《正成論》,十五歲時進入二松學社學漢學,這所學校是山島中州創辦的漢學私塾,這里設立的論語、孟子、荀子等科目使夏目漱石得到系統學習,對于《文字蒙求》、《文章規范》、《唐詩選》、《唐宋八大家》、《論語》、《孟子》等他非常熟悉,他在《木屑錄》里說道:“余兒時誦唐宋數千言喜作為文章”。雖然夏目漱石為了考取大學放棄曾立志靠漢學安身立命的想法,轉而學西學,但兒時漢學基礎和興趣對他的人生和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一、意象的中國化:孟宗竹
夏目漱石的《文學論》是日本現代文學理論中最杰出的一部著作,既借鑒了西方的社會科學理論,又結合了中國和日本傳統文化的結晶。該書的“F+f”文學公式探討了文學創作的基本原理,漱石認為,“凡是文學內容都需要有‘F+f,都可以用‘F+f表現出來。F意味著焦點印象或觀念,而f則意味著依附于F的情緒。因此,這個公式就意味著印象或觀念即認識的要素F與情緒的要素f這兩個方面的結合”{1}。漱石還認為只有既有F又有f的情形才能作為文學的內容,例如我們對于花草、星月等等觀念產生某種情緒。也就是說,任何觀念和印象都附著著情緒,而任何情緒是觀念印象的反映。
在《門》這部作品中有大量寫景狀物的片段,各種意象構成的清幽景致和淡雅風韻與主人公的精神構成了呼應與反襯,表現了人物復雜的精神世界。而在這些意象中,不少具有中國特色,比如孟宗竹、梅花、月亮等,而孟宗竹是典型的中國元素,我們可以相應發現它背后的文化意義。
在小說開始便提到宗助的屋后有一片懸崖,據說以前是一片竹林,后來開山時毀掉了,只留下殘竹,這便是孟宗竹,與宗助朝夕相伴,這是描述他平淡生活必提到的意象。“孟宗竹”盛產于我國南方,取名源于中國《二十四孝》中“孟宗哭竹”的故事:孟宗為救母,在千里冰封的冬天去竹林尋竹筍不得而痛哭,最后雪化而得筍。這個故事似乎賦予了竹子倫理教化意義,孟宗竹傳入日本后,逐年增多,連同其文化意義也開始傳播。
在中國,“竹”最原始的意義是象征中華民族的圖騰“龍”,后常見于文人散文詩詞中,常見的象征義有:1.意志堅定、剛烈不屈,如蘇軾《竹》中有“蕭然風雪意,可折不可屈”;2.性情堅強而有韌性,如鄭板橋《竹石》中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3.品質清雅高潔,不屈從逢迎,如鄭板橋《竹》中寫道“一節復一節,千枝攢萬葉。我自不開花,免撩蜂與蝶”。
在《門》中,竹林被掩埋,有道德喪失的意味,而其余看似幾處閑筆提到竹子,都泛著濃郁的知識分子氣息,一方面表現宗助和阿米心性清高,一方面又讓讀者通過竹子產生對“高潔品行”的聯想,從而體會他們倆身處此地的煎熬。文中有一處,“一到年關,街上家家戶戶的大門都裝飾一新,道路兩旁插著幾十根細竹子,比屋脊還高,在寒風里沙拉沙拉直響。宗助也買了兩尺多松枝兒,釘在門外的柱子上”{2}。這是日本過年的習俗,新年伊始時一般神社都舉行燒“門松”,即為迎接神的降臨,在門前掛上三根纏繞松枝或梅枝的竹子。日本自古就認為竹子有神性,《古事記》中便有“竹梳附神靈”的故事,這表明宗助即使脫離社會和知識分子身份,但其宗教情結始終沒有磨滅,所以“竹”是宗助精神的寫照。特別是對他倆不顧道德結合的那段隱秘描寫,漱石把這段經歷比作“砍倒竹子熬油”,這明顯是“丑為美化”的寫法,他曾說過,“盡管有些事在實際經驗中是不愉快的,但是通過聯想,與某種觀念一起表現出來時,則我們對此產生的f便也是美的”。可見,竹子在小說里便是“美的觀念”的化身。
二、儒家思想:《論語》的入世
小說中有三次提到《論語》,一處是宗助與阿米的日常對話:“睡覺的時候,宗助脫下衣服,在被子上咕嚕咕嚕地卷著腰帶兒,說,‘今晚讀了《論語》,好久沒看啦。‘《論語》上都說了什么?阿米問。‘不,什么也沒說。”{3}第二處是阿米在糾結小六是否依然不認可她這個嫂嫂而問宗助,宗助安慰阿米時說:“你又發神經啦?不管小六怎么樣,只要我喜歡你不就行了?”阿米開玩笑地說:“《論語》上是這樣寫的嗎?”第三處是房東坂井向宗助提起他遇到的一個藝妓,這樣描述道:“這位藝妓很喜歡袖珍版的《論語》,不論乘火車還是賞風景,她的懷里總是揣著這本書。‘她說,在孔子的門生里她最喜歡子路。問她為什么,她回答,子路這人老實,教給她一件事,只要還未完成,他就不愿意再詢問新的事。我不知道子路是怎樣一個人,所以很難插嘴。我問她如果碰到了相知,在沒有結成夫婦之前又出現個傾心的人,你苦惱不苦惱呢?”{4}
《論語》對宗助的影響很大,學生時代的宗助有著超脫世俗的愛好,在衣著、行動、思想等方面,有當代才子的風貌。“他認為做學問是走向社會的方便之門,不先從社會上后退一步,就無法達到目的。”那時宗助無論是做人還是做事都是積極入世的。后來卻拋棄了意氣風發要有所作為的志氣,避世混沌度日,帶來的是意志磨滅、靈魂的挫敗與創傷。儒家思想的“仁義”和“人倫”講究禮儀尊卑,對于背信棄義滿足私欲的阿米和宗助來說,早已是承受著背叛信仰之痛。
《門》中三處提到的《論語》都是涉及人物關系時談到的,第一處是宗助不愿意提及《論語》內容表明他不愿面對“過去”,他不愿想起曾經的理想和誤入歧途。而后兩處,阿米談到小六提及《論語》,是在宗助沒辦法掙錢支持小六讀書,同時小六也不認可阿米和他們的婚姻前提下說的,儒家思想里有“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于禽獸。圣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宗助既沒來得及盡孝道,也因自己的消極沉淪而沒能擔起家庭重任,對于朋友,更是有違道德和人倫,所以此處的《論語》無不是在宗助胸口插上的一把刀。而第三處坂井和藝妓之間情感問題的對話,與宗助的道德與愛情兩難十分類似,這種糾結的痛苦有違藝妓所欣賞的子路執著守信用的價值觀,而此種矛盾卻是無處不在伴隨著宗助,逃也逃不了的。
三、道家思想:“隱逸”的出世
漱石從青年到晚年對老莊之學也很癡迷,他身上的文人精神與道、釋有著不解之緣,漱石很早讀過《老子》,明治22年《木屑錄》的題名出自老子“無名之樸”、“見素抱樸”等句,他一生在詩文中追求樸拙,對隱逸生活也頗為向往。小說《草枕》的開首部分便寫道:“我一邊登山,一邊在思考,做人可真是不易:太過理智,便會棱角突出;太注重人情,又會迷失自己;而如若一味地意氣用事,其結果則必然是寸步難行。當人覺得為人不易時,就會向往安逸的去處。而當領悟到這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烏托邦夢想時,便產生了詩和畫這樣的藝術。因此,我對那些‘清高脫俗、讓人可以瞬間忘卻塵累的詩作情有獨鐘……‘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多么令人神清氣爽的場景!籬笆墻對面既沒有鄰家的女孩在張望,南山上也沒有親戚在做官。這些詩無關任何利益的盤算,讀之令人油然生出超塵出世之想。”
宗助和阿米避開復雜社會帶來的各種困擾,是生活在城市里的世外人,小說里有這樣一段描寫:“詩云:‘風吹碧落浮云盡,月上東山玉一團”。宗助這個人本來對詩呀歌呀毫無興趣,誰知讀罷這兩句詩,卻十分佩服。他所感動的不在于這兩句詩對仗工穩,而是使他想到如果人的心情也能變得同這景色一致,人生倒也有些意思。這兩句詩和陶淵明詩歌風格很相似,陶淵明的田園詩是其“清靜無為”老莊思想的典范,宗助雖過著不純粹的隱逸生活,卻向往著回歸到原始自然的狀態,去除社會渾濁和仁義道德帶來的生命污染,追尋到本質自我。可以看出《門》里宗助的精神世界也是漱石個人的真實寫照。
宗助無法“清靜無為”便尋求禪的解脫,禪師問宗助父母未出生前,他的本來面目是什么,宗助思慮無果,他無法進入禪的境界,“門”的象征意義便由此而來,“他腦子里已經明白地想好了開門的手段和辦法,然而他卻沒有力量使用這種手段和辦法把門打開……宗助自己好像生來就命中注定要長期守在門外,這是無可奈何”{5},宗助的理智判斷不可能長期自持而不受外界影響,而他又沒有頑固的信念能掩埋他的自我意識和智慧的思索,由“心門”到“社會之門”,他無法穿越,卻又不得不穿越,這種矛盾可以說某種程度上是儒道思想的一種沖突。
① 何少賢:《日本現代文學巨匠夏目漱石》,中國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42頁。
②③④ [日]夏目漱石:《夏目漱石小說選》,陳德文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528頁,第459頁,第535頁。
⑤ 何乃英:《探索與開拓——東方文學論文選》,江西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93頁。
參考文獻:
[1] 鄭潔.竹詞語及其修辭文化闡釋[D].福建:福建師范大學碩士論文,2008.
[2] 王向遠.八十多年來中國對夏目漱石的翻譯、評論和研究[J].日語學習與研究,2001(107):40-45.
基金項目:黎躍進主持教育部人文社科項目“夏目漱石與中國”,批準號:10YJA752013
作 者:徐麗亨,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
編 輯:康慧 E?鄄mail: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