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峰搏 韓丹丹
摘要:建國前后的通貨膨脹問題,既影響著人們的日常生活和生產秩序,也考驗著中國共產黨的執政能力。中央從全局出發,短時期內采取了一系列有計劃、有步驟的方法和措施,成功治理了通貨膨脹,抑制了物價瘋漲,為國民經濟的恢復和發展創造了必要條件。因此,研究這一歷史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和現實啟示。
關鍵詞:人民幣;通貨膨脹;治理;陳云
中圖分類號:F129 文獻標識碼:B
近代以來,通貨膨脹的陰影時隱時現,對經濟政策的調整、經濟制度的轉換,甚至社會制度的更替都產生了不容忽視的影響。新中國成立前后的通貨膨脹問題及其治理①,向來是學術界關注的焦點,由于研究的視角不同,研究的內容各有側重。本文擬在前人研究基礎上,對該問題作進一步的研究和探討。
一、新中國成立前后通貨膨脹問題及其影響
1948年12月1日,中國人民銀行在華北銀行、北海銀行、西北農業銀行的基礎上宣告成立,發行中國人民銀行券(簡稱人民幣),作為華北、華東、西北三大解放區的法定統一貨幣。人民幣從此登上歷史舞臺。1949年3月,中原解放區的中州農民銀行改為中國人民銀行中原區行。至此,關內各個解放區的銀行和貨幣發行基本實現統一。②受諸多因素影響,人民幣發行區域擴大的同時,通貨膨脹問題也隨之而來。
人民幣的通脹問題主要集中于1949年到1950年3月。眾所周知,人民幣自發行之日起,為支持大規模的人民解放戰爭,發行量短期內迅速增加。據中央財經委1949年8-9月份工作綜合報告中的統計,從1948年底到1949年8月底,“關內貨幣發行數額已經從185億增加到4 851億元③,即增加了25倍”[1]。新中國成立后,人民幣的發行量仍不斷增大。11月底,發行總額近2萬億元,12月又增發1萬億元;截止1950年1月下旬,“發行累計數為41 000億元”[2]。人民幣發行量急劇增加的同時,市場物價也迅速上漲。1949年4月、7月、11月和1950年2月,全國刮起四次物價漲風。陳云在1950年1月22日的財經旬報中曾指出:以1949年12月底為基期,至1950年1月19日止,全國物價平均上漲30%。另有資料表明,從1949年1月到1950年2月,全國13個大城市批發物價指數上漲9111倍[3]。在人民幣流通較早的天津市,自1949年2月至1950年2月,1年的時間內,面粉、小米、小麥、20支紗④、白細布五種商品價格綜合上漲了1037倍。人民幣的通脹情況由此可見一斑。
嚴重的通貨膨脹是個不可小覷的社會問題,具有極大的社會破壞性。首先,人們生活水平急劇下降。陳云曾指出:“鈔票如果發多了,物價漲了,還是老百姓受損失”。以小米為計價單位,自人民幣發行至1950年1月底,“通貨貶值中,人民損失了165億斤小米,等于抗戰前銀洋825億元。為時只有一年即損失這么多,是一個極大的數字。這是人們生活水平降低的一個具體材料”。其次,社會生產,尤其是對工業生產的破壞非常嚴重。通脹引起投機,投機沖擊生產,社會出現“工不如商,商不如機”的局面。許多工廠不愿將資金用于擴大再生產,而樂于進行投機,正常的工業生產受到沖擊。陳云認為:“物價波動大,任何人也不愿意拿出錢去經營工業,資金都囤積在物資上,或放在家中不用,勞動者也沒有活干了。這樣,勢必造成資金和勞動力的浪費,使生產受到嚴重影響”。再次,人們對紙幣產生嚴重的不信任心理。當時商品交換中以物易物的情況并不少見,正常的商業貿易因此受到影響,結果是“城鄉交流受到阻礙,財政、金融、貿易的周轉失去正常,為害很大”。
嚴重的通貨膨脹還是個不容忽視的政治問題,對新政權建設具有極大的危害性。國民黨政權的垮臺,與法幣和金圓券的惡性通脹不無關系,從一個側面說明通貨膨脹對軍事和政治的影響。新中國成立之初,中國共產黨能否站得住腳,不僅表現在軍事上、政治上,而且更多地表現在經濟上。這是廣大人民群眾、愛國民主人士和民族資本家們所極為關注的,“很多善意的人,包括工人、學生、民主人士,對我們的經濟十分擔心,”對中共是否可以搞得下去,感到很不安。陳云認為,通貨膨脹問題是對中共的考驗,因為“這不僅關聯到大多數群眾的利益,而且關聯到中央人民政府的信譽”。畢竟,政治的穩定有賴于經濟的穩定,經濟的穩定又有賴于通貨的穩定。如果通貨膨脹問題不能很好解決,黨就無法在經濟上站穩腳,軍事上和政治上的根本勝利也無保證。因此,能否治理好通貨膨脹,把經濟形勢穩定下來,把生產建設恢復起來,把社會生活安定下來,就成為黨在軍事斗爭之外首要解決好的問題,直接關系到新政權的建立和鞏固。
二、通貨膨脹的成因分析
通貨膨脹的根源在于貨幣與物資供應的不平衡,但就建國前后人民幣的通脹問題而言,其成因則是多方面的。
首先,人民幣的過度發行直接導致通貨膨脹。由于,各解放區曾發生過地方幣的區域性通貨膨脹,黨內有兩種意見,一種意見是偏重穩定物價,人民幣發行額適度增加。另一種意見則認為:目前全局中最重要的工作仍是軍事工作,因此,貨幣發行應當首先保證解放戰爭的需要,其次才是穩定物價,等全國解放后再來穩定物價。顯然,第二種意見更具戰略性和長遠性。在此背景下,為解決財政收支不平衡問題,人民幣的發行量開始迅速增加。陳云在上海財經會議時指出:“作戰費和六百多萬脫產人員的費用,很大部分是靠發行鈔票來解決的”。據統計,一九四九年軍費開支占財政收入的一半以上[4]。此后,陳云進一步指出,“鈔票發行太多”,……“物價上漲是因為追不上鈔票的發行量”。顯然,人民幣短期內的過量發行,與特殊時期軍事形勢發展導致的財政收支不平衡有關。換言之,財政性過量發放是人民幣通脹的主要原因。
其次,物資供給不足是通貨膨脹產生的根源。導致物資供給不足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戰爭對生產的破壞是最主要的。近代以來,中國經歷多次內外戰爭,社會生產遭到極大破壞,物資嚴重匱乏,供給嚴重不足。解放前夕,國民經濟已到崩潰邊緣。1949年,主要工業品產量大幅下降。其中,煤炭產量3 200萬噸,生鐵產量25萬噸,鋼產量158萬噸,分別占歷史最高年產量的576%、239%和17%。農業同樣遭到嚴重破壞。全國可耕地面積減少4%左右;糧食產量11 318萬噸,棉花產量444萬噸,分別比歷史最高年產量下降25%和476%;此外,烤煙、茶葉的產量減產更甚,分別比歷史最高年產量下降76%和818%。[5]原料短缺致使許多工廠停工,大量的工人處于失業狀態,人們的基本生活面臨著嚴峻考驗。
戰爭對交通的破壞,所致的物資流通不暢,加劇了供給不足問題。戰爭時期各地處于分割狀態,國內統一市場無從建立,同時戰爭對交通的破壞,使物資的調運和流通問題進一步惡化。解放前,全國有兩萬公里鐵路、3 200多座橋梁和200多座隧道,因受到嚴重破壞而無法使用。津浦、京漢、粵漢、隴海、浙贛等主要鐵路干線,多年不能全線通車。全路的機車有1/3受到破壞而無法行駛。鐵路狀況如此,公路、海運、空運的情況也大致相同。以解放前夕的上海海運為例,可使用的船舶只有145萬噸,僅為原有噸位的127%。因此,陳云指出:“運輸是一件大事,這個問題不解決,上海煤、糧、棉的供應都會很困難”。
自然災害對物資供給的影響也很大。不可否認的是,1949年中國自然災害頻發,水災、旱災、蟲災等對農作物生產破壞極大,糧食和棉花的產量受到直接沖擊。全年“約有12億萬畝耕地和四千萬人民受到輕重不同的水災和旱災”[6]。在華北地區,“自春至夏,旱、蟲、風、雹、霜、凍等災不斷發生。雹災近300萬畝,蟲害達600余縣”。“自夏至秋,陰雨連綿釀成嚴重水災。河北省報告被災面積2 600余萬畝,一半毫無收成,統計數據可能大,但災情確實嚴重”[7]。很顯然,天災對社會生產和物資供給的影響非常大。
此外,敵對勢力的破壞與外部封鎖也加劇了物資供給不足問題。大量資料表明,國民黨離開大陸時不僅帶走數目驚人的財物,而且還破壞了許多重要廠礦和設備;同時,帝國主義對新中國采取敵視政策,實施經濟制裁和貿易封鎖。這都進一步加劇了物資匱乏的程度。
再次,市場投機行為是通貨膨脹加劇的直接原因。通脹引起投機,投機加劇通脹。建國前12年的通貨膨脹在市場上造就了一批投機分子,形成了一股投機之風。上海市過去靠“踢皮球”、“搶帽子”的投機者有二三十萬人,專門從事投機活動的紗號有360家,棉布號2 371家,糖行644家,還有數以百計的地上、地下錢莊。投機者利用通貨膨脹給人民造成的重物輕幣心理,對工業原料、紗布、糧食等主要商品囤積居奇,哄抬物價,人為制造虛假購買力和社會需求,使物資匱乏程度更顯突出,通貨膨脹問題更趨嚴重。從建國前后的四次物價漲風看,每次漲風背后都有投機商的影子。特別是在上海解放之初,投機分子借人民幣尚未立足之際,大肆投機銀元,炒賣外幣,使銀元價格輪番暴漲,帶動物價指數成倍上漲。投機銀元活動被打擊后,投機分子又轉向投機紗布、糧食等關乎人們日常生活的主要商品。在第三次物價漲風中,上海投機者主要囤積紗布,而華北投機者則主要囤積糧食。不法投機行為加劇了通貨膨脹,成為擾亂市場秩序的主要破壞力量。
最后,舊中國十多年惡性通脹的慣性影響是歷史性因素。全國抗戰爆發后,物資需求擴大,而供給減少,擴大發行法幣以彌補財政不足成為國民政府的不二選擇,抗戰的八年也成為法幣通脹的八年。抗戰結束后,國民黨發動內戰,法幣膨脹問題更趨嚴重。1947年底,法幣發行總額達33萬億元以上。隨著國民黨軍隊的潰敗,1948年8月,法幣壽終正寢時,發行總額高達6045萬億元。同年8月19日,南京政府宣布發行“金圓券”,以金圓券一元兌換法幣300萬元。初期,金圓券發行總額22億元,兩個月后,則高達159億元。1949年初,國民黨軍隊敗局已定,金圓券的濫發更是驚人。1月底,金圓券發行額是208億元,4月底則達5萬多億元,5月底更增至近68萬億元,“增長了近34萬倍”[8]。金圓券發行僅10個月即行崩潰。長達十幾年的惡性通脹,在社會上形成一種極具傳遞性的通脹預期心理。當人民幣進入流通領域后,人們在通脹預期心理支配下,產生了不正常的搶購和囤積行為。這種現象看似由物資短缺引起,而實質卻是舊中國長期惡性通脹的慣性影響所致。
三、通貨膨脹的治理措施及成效評析
中國共產黨對通貨膨脹問題極為重視,在短期內采取了一系列有計劃、有步驟的方法和措施,有效治理了人民幣的通脹問題,為國民經濟的恢復和發展創造了必要的前提條件。
一是成立中央財政經濟委員會,改革財經管理體制,為治理通貨膨脹提供體制保障。中央財政經濟委員會成立前,國家財政收入的大部分控制在各地方手中,而軍費、行政費、救災費等則完全由中央負擔。中央只出不進,金融物價必然大亂,通貨膨脹難以避免。北平解放后,中共中央就開始考慮成立中央財政經濟委員會,統一管理財經工作。1949年7月12日,中央財政經濟委員會組建完成,暫時屬中央軍委領導,陳云任主任,薄一波任副主任。中財委由此開始處理全國性的財經工作,首當其沖的就是治理通貨膨脹問題。新中國成立后,中央財政經濟委員會改屬政務院領導。鑒于1949年10月的第三次物價漲風具有了全國性特點,早日實現全國財政經濟工作統一,就顯得更為緊迫了。1950年2月13日至25日,第一次全國財政會議在北京舉行,會議主題就是統一全國財政經濟。3月3日,政務院正式通過《關于統一國家財政經濟工作的決定》,即改變過去的各自為政分散管理為集中收支統一管理。此后,人民幣的通脹問題基本得到解決。
二是使用行政手段嚴管投機分子,通過增調物資、改善拋投打擊投機資本。前已述及,投機分子的投機行為在通貨膨脹中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上海解放后,銀元投機猖獗,人民幣難以進入上海,金融市場一片混亂。為制服銀元投機,華東局決定查封銀元投機大本營——上海證券交易所。陳云起草了同銀元投機斗爭方針及策略的電報稿,下發了《中共中央關于打擊銀元使人民幣占領陣地的指示》,肯定了政治手段打擊投機分子的必要性。6月10日,上海市軍管會查封了上海證券交易所大樓,逮捕了238名證據確鑿的銀元投機者。當天,上海銀元的價格,“即由02元跌至012元,降了40%。[9]武漢市人民政府逮捕銀元投機首要分子200余人,查封了兩家專門從事金融投機的大錢莊。廣州市人民政府取締了從事投機的地下錢莊87家和搗亂金融的“剃刀門楣”(即街頭兌換店)337家。在政治打擊的基礎上,迅速實施金銀管理辦法。人民幣從此占領了市場。[10]繼“銀元之戰”后,投機資本又掀起“米棉之戰”。在中財委統一部署下,各地繼續使用行政手段打擊投機資本。其中,北京市逮捕投機糧食者16人;廣州市逮捕投機金、銀、外幣者200多人;上海逮捕投機商7人。上述手段對抑制通脹具有立竿見影的效果。
行政打擊投機分子的同時,中財委還非常重視通過集中增調物資,改善拋投,打擊投機行為。當時在通貨膨脹中,物價最為突出的商品是糧食和紗布,所以,掌握充足的糧食和紗布就成為打擊投機、穩定物價、抑制通脹的關鍵。上海財經會議期間,陳云針對糧食和棉花等物資調撥提出專門對策。關于糧食,陳云主張從東北、華中、華東三個地區調糧到上海;關于紗廠所需棉花,陳云認為可通過調集存棉、組織收購新棉解決。[11]經過努力,“大米拋售量逐步增加,由占市場成交總量的5%上升至55%以上”,“紗布等物資,亦進行機動拋售”,7月下旬的物價漲勢,即開始緩和下來。[12]第三次物價漲風再起后,陳云決定:為應付京津需要,“東北自11月15日至30日,須每日運糧1 000萬至1 200萬斤入關”;為保證漢口及湘粵紗布的供應,派錢之光先到上海,后去漢口,適當調整兩地紗布存量,并“力促華中棉花東運”;而為應付棉產區糧食銷售,則要求財政部“撥交貿易部21億斤公糧”。在各地共同努力下,國營商業控制了煤炭供應量的70%,棉紗的30%,棉布的50%,食鹽的66%,商品糧的30%,[13]為抑制通脹、平抑物價、打擊投機,做了必要的物資儲備。有資料表明,從1949年7月至1950年2月,僅在上海依靠手中掌握的物資(米、面、紗、布),“合計回籠貨幣約5 000億元”,[14]對抑制通貨膨脹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第三次物價漲風過后,榮毅仁曾表示,中共此次不用政治力量,而能穩住物價給上海工商界一個教訓,“是上海工商界所料不到的”。正如陳云此后的總結:糧食、紗布是市場的主要物質,我掌握多少,即是控制市場力量之大小。
三是緊縮通貨,包括發行折實公債,嚴格貸款與投資,嚴管軍費使用和地方經費發放。通脹的本質是流通中貨幣量供大于求而導致物價總水平的上漲,那么治理通脹就需要通過緊縮銀根的辦法,減少流通中的貨幣量。當時緊縮通貨的主要措施包括以下方面:發行勝利折實公債、嚴格貸款與投資、加強軍費使用管理,以及適度推遲部分地方經費發放,等等。關于發行公債,早在上海財經會議前,中央就曾有過討論。上海財經會議期間,陳云指出,“少發票子就得發公債”。11月18日,陳云在政務院第六次政務會議上,就發行公債再次提出看法和建議。12月2日,他又在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四次會議上作報告,指出:“從全體人民的利益說來,發行公債比之多發鈔票要好些”,并“提出了一個提案,提請中央人民政府發行一次公債”。會議最后決定于1950年發行人民幣勝利折實公債。由于準備充分,預測準確,組織到位,新中國第一次公債的發行較為順利,對回籠貨幣、抑制通脹起到重要作用。在研究發行公債的同時,中央還對銀行信貸、工商業投資等進行了嚴格控制。1949年11月13日,陳云代表中財委,明令“除中財委及各大區財委認為特殊需要而批準者外,其他貸款,一律暫停。在此期內,應按約收回貸款”。至于何時解禁,則須“聽候命令”;對于工礦投資及收購資金,除中財委認可者外,由各大區財委負責,“一律暫停支付”;至于各地軍費雖全部撥付,但明確要求軍費“不得投入商業活動”;為進一步緊縮銀根,配合物資拋售,陳云還要求地方經費中,“凡屬可以遲發半月或20天者,均應延緩半月或20天”。以上緊縮退貨的措施,縮小了物資與通貨之間的差額,市場上的現金流大為減少,有效抑制了通貨膨脹。
四是厲行節約,減少支出;整理稅收,增加收入。建國前后,由于特定的軍事、政治背景,軍費和行政費用的支出非常大,財政收支失衡狀況較嚴重。據統計,1949年8月,軍政公教人員約600余萬,12月初,則超過700萬,而1950年1月更是高達942萬。軍政公教人員如此之多,財政支出必然不少。所以,要減少流通中的貨幣量,還須在財政節流上下功夫。為此,中央號召厲行節約、增加生產,減少支出。不僅在政府機關和部隊中厲行節約,而且要求后方的部隊、機關、學校人員,應該盡可能進行生產,以自給一部分糧食和蔬菜,沒有直接戰斗任務的部隊,在可能的條件下,要進行農工業生產。中央還召開專門會議,研究核實編制、精簡機構和人員問題,并籌備成立厲行節約委員會。陳云認為,“一切可能節省的支出,要統統加以節省”。陳云在1950年1月的財經旬報上指出:提倡節約,減少辦公雜支等費用,計5億斤小米。這是一個不小的成績。此后,他進一步要求:所有機關和公立學校必須定編定崗,國家工廠和企業必須實現原料消耗定額制度,堅決杜絕浪費行為,一切國營經濟部門必須建立保管制度,嚴懲貪污浪費,總之,“全國均應節省一切可能節省的開支”。
節流重要,開源更重要。稅收是調控經濟的重要杠桿,政府通常可通過增加稅收,抑制企業投資需求,并將其部分利潤收歸財政,一定程度上起到控制貨幣總量,調控市場貨幣流通量的作用,正確、適當的稅收調控能夠有效地抑制通脹。早在上海財經會議期間,陳云就對當時的稅收情況做了分析和說明,認為在財政收支不平衡狀況暫時難以改變的情況下,“最要緊的有兩件事:一是公糧要征得好,二是稅收要整頓好”。第三次物價漲風再起后,陳云在稅收方面明令“各大城市應將幾種能起到收縮銀根作用之稅收,于11月25日左右開征”。11月的全國首屆稅務會議制定了《全國稅政實施要則》和《全國各級稅務機關暫行組織規程》。1950年1月30日,政務院發布《關于統一全國稅政的決定》,并附發了《工商業稅暫行條例》、《貨物稅暫行條例》。全國稅收制度自此統一。此后,除批準的地方稅外,所有關稅、鹽稅、貨物稅、工商稅均歸中央統一調度使用,國家治理通脹的力量大大增強。
五是發展社會生產,增加物資供給;改善交通運輸,促進物資流通。社會生產凋敝、物資供給不足,導致財政收支不平衡,是人民幣過度發行的根本原因,也是人民幣通脹的根源。有鑒于此,及早結束戰爭,恢復生產,就成為增加供給,解決通脹的根本方法。早在七屆二中全會上,毛澤東就告誡全黨,“從我們接管城市的第一天起,我們的眼睛就要向著這個城市的生產事業的恢復和發展”[15]。陳云在上海財經會議上專門談及生產問題,認為:“改造舊上海,主要的是使生產事業得到恢復和發展”。此后,他進一步提出:確實把生產運動作為全黨壓倒一切的中心工作任務,……,中心是增產糧食和工業原料,擴大棉田至兩千萬畝,花生800萬畝。在黨和人民政府的領導下,全國各地開始有計劃的恢復和發展各項生產事業。在大力發展生產,增加物資供給的同時,黨和政府還非常重視改善各地的交通運輸。陳云認為:運輸是全國經濟的杠桿。他要求各地既要重視水路運輸,也要支援鐵路運輸的恢復和發展,曾專門提及津浦線的修復和平漢線的修通問題。經過努力,交通運輸的恢復取得了較好成績。以鐵路為例,1949年底,京漢線修通,粵漢線接軌,同蒲線大部通車,衡陽至桂林鐵路基本完工。交通運輸順暢了,物資流通就活了,客觀上有助于抑制通貨膨脹。
1950年3月以后,隨著國家財政經濟的統一,以及其他一系列治理措施的實施,通貨膨脹問題基本得到解決。
四、幾點啟示
從1949年到1950年3月,黨和政府依靠人民,采用一系列有計劃、有步驟的方法和措施,成功治理了通貨膨脹問題,對新形勢下通脹問題的治理具有一定的啟示意義。
1.政治穩定是成功治理通貨膨脹的前提和基礎。建國前12年的惡性通貨膨脹愈演愈烈,最根本的原因是,舊中國沒有一個和諧穩定的政治局面。馬寅初曾指出:“紙幣之發行與管理,必須以強有力之政府為后盾”[16]。隨著1949年國共軍事局勢的明朗化和新政治基礎的日趨穩定,人民幣暫時性的通脹問題具備了成功治理的前提和基礎。歷史已經證明,建國前后通貨膨脹問題的成功治理,伴隨的正是中共政治上的全面穩定。當前,在黨和政府的領導下,我國政治穩定、社會和諧,具備抑制通貨膨脹的必要前提和基礎,對此,我們要樹立堅定的信心,并進一步維護好這一前提和基礎。
2.必須充分發揮政府無形的手在治理通脹中的作用,注重綜合治理和手段的多樣化。建國前后黨在治理人民幣通脹問題時,所采取的拋售物資、緊縮通貨、厲行節約、行政打擊和發展社會生產等一系列手段和措施。盡管一些方法具有時代性特征,但卻充分說明發揮政府在治理通脹中主導作用的重要性。眾所周知,中國是個大國,經過改革開放30年的發展,國家綜合實力有了很大提高,但各地區經濟、社會發展差距仍然很大,經濟領域中的投機行為難以消除,中央與地方財政收支仍存在不平衡的情況,尤其是建立在土地財政基礎上的地方債務問題,對通貨膨脹的影響不容小覷。因此,有必要利用政府在經濟社會發展中的優勢地位,廣泛使用貨幣、財政政策和必要的行政、法律手段,因地制宜地調節貨幣和物資供給,打擊投機,治理通脹。
3.治理通脹應根據所處的時代和社會實際,采取有針對性的措施和方法。對于歷史上成功治理通貨膨脹的經驗,可以借鑒,但切忌對其手段和措施的簡單復制和模仿。建國前后的通貨膨脹問題,離不開國共軍事斗爭發展和帝國主義外部封鎖的大背景,具有一定的暫時性和特殊性,因此,其治理手段和方法的行政特色較為突出。而我國近年來發生的通貨膨脹則離不開經濟全球化和中國經濟迅猛發展的大背景,一定程度上具有長期性的特點。所以,做好通貨膨脹主要成因分析和研究的同時,在治理手段和方法上,需要更多地考慮經濟結構和投資結構的調整。
4.大力發展社會生產,增加物資有效供給,做足關乎民生的主要物資儲備,提高物資調劑能力。從平抑第三次物價漲風來看,最主要的經驗是在中財委統一部署下,掌握了足夠平抑物價的糧食和棉花。物資充足了,流通保障了,物價就很難波動。如果物資生產不充足,就必須要有足夠的儲備,其中最主要的是關系民生的衣、食、住、行等物品。這些物品牽一發而動全身,有一個方面準備不足,就可能在其他方面產生連鎖反應,繼而影響全局。反之,儲備足了,則民心穩,社會穩、經濟穩、政權穩。
5.注重通脹預期心理的調節和管控。社會通脹預期心理是通貨膨脹的助推器,極易促成人們的搶購和囤積行為。新形勢下,對社會通脹預期心理影響最大的,莫過于一些新興媒體和傳播中介,如手機、網絡、電視,等等。這些新興媒體中大量有關通貨膨脹的報道、判斷、預測和分析,多具有較大的主觀性和不確定性,其中不乏一些帶有特殊目的的評論。所以,有必要通過一定的手段和措施,加強對這些新興媒體相關報道、評論的引導和管控,從而在全社會樹立治理通脹的必勝信心。在治理通貨膨脹問題上,社會信心往往比手段更重要。
注釋:
① [ZK(#]關于這方面研究的代表性論著有:河北學刊2011年第5期董志凱的《新中國建立初期對通貨膨脹的治理及啟示》;史林2008年第4期賀水金的《試論建國初期的通貨膨脹及其成功治理》;中國經濟史研究1990年第3期龔建文的《建國初期抑制通貨膨脹的措施和經驗》;經濟研究1985年第2期薛暮橋和吳凱泰的《新中國成立前后穩定物價的斗爭》;等等。這些成果的研究角度和側重點各不相同,對本文的研究啟發極大。
② 當時關外的東北解放區特殊情況,為盡快恢復工業生產,減少戰時財政對東北的影響,中共中央決定,東北幣制暫時不與全國統一。
③ 本文人民幣數字系指1955年幣制改革前的舊幣值,新幣1元等于舊幣1萬元。
④ 支紗是表示紗的粗細的一個計量單位,通常在我國紗支越高,表示紗越細。[Z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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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