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嘗試對“老+D”結構進行窮盡性的描寫,進而解釋其結構自身能否成說,成說后語義虛化不同的具體成因。研究發現,“老+D”表現出種種不對稱現象,其根本原因在于人們對于具體動物名詞,如“虎、狗、蚊子”等的主觀認知度不同。這一主觀認知內部大致呈現出一個多層語義過濾網絡,而其根源在于人類的文化結構左右了語言層面具體結構語義的解讀。
關鍵詞:“老+D” 人類文化結構 功能
一般認為在現代漢語詞匯系統中,“老”是一個典型的詞綴,如“老虎”“老鼠”“老劉”等。然而,根據董秀芳(2004)的研究來看,通過其周遍性考察,“老”作為前綴的典型只有“老+單音節姓氏”,如“老張、老李、老王”,而其他如“老虎”“老鼠”等不具有周遍性,如“﹡老豬、﹡老鹿、﹡老雞”等。此類可以概括為“老+D”類,通過研究發現“老+D”類如果沖破詞綴語義的限制,僅從能否成說這一角度來看,成說的具體組合有不同,如“老馬”“老牛”“老虎”“﹡老蝦”,它們所表達的語義又有不同。“老馬”(注:這里的“馬”指動物,非姓氏。“老牛”同理。)等于“老的馬”,“老牛”并不完全等于“老的牛”,“老虎”則與“老的”沒有一點關系,可以說“小老虎”“小老鼠”,而“老蝦”本身就沒有成說的可能。按照對“結構”的理解,可以從兩方面對其進行研究:一是整體的外部功能;一是內部各要素的特點。無論是從內部著手還是從外部切入,我們都將始終以關注它們各自的“語義”變化為軸線。按照現在功能認知學派的理解,語言的各個層面都不是一個截然二分的體系,而是一個連續漸變的系統。這里的“語義”也是如此,其從基底的詞匯意義出發經由語法意義最終匯集至認知語義。
一、“老”字義歷時簡述
《說文·老部》:“老,考也。七十曰老。”足見“老”字的本義即為“人年歲之大”。漢語詞在語音層面正在經歷著雙音化過程,現在大部分雙音節詞都是從古漢語的單音節詞演變而來的,演變的結果就是原來具有獨立句法功能的詞變成了構詞層面的一個不可獨立的成分,一般稱之為“詞素”或者“語素”。
“老”也無一例外地成了一個不具有句法地位的詞綴。如:
(1)老夫灌灌,小子跤跤。(《詩經·大雅板》)
(2)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論語·述而》)
(3)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以上,“老”字皆為“七十曰老”之“老”義,屬形容詞詞性。今天的“老”已經不再獨立活動,變成了一個“詞綴”,如“老張、老李、老王”。必須強調的是,“老”的詞綴化并不徹底。根據董秀芳的周遍性原則,只有“老張”類是徹底的詞綴化,其他幾類需要我們做進一步的研究。試與“阿”比較,如“阿姨、阿爸、阿媽、阿貓、阿狗”等,這里的“阿”不能游離于詞結構之外獨立實現句法功能,如“﹡你阿來嗎?”(注:有些方言可以這樣說)不知所云。可以肯定的是,“老”的這一初始義正是“老”得以進入詞法與句法結構的基礎。關于“老張”類的成因,可以從這一角度進行解釋。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老+姓氏”類也不具有徹底的周遍性,如“老歐陽、老上官”,即便以能否成說為標準,其也不具有合法性。已有學者對其作出初步解釋,“老+姓氏”類中,只有單音節的姓氏可以進入這個結構,雙音節姓氏則不可。這似乎可以從漢語雙音化的角度來解釋,節律層面制約了語義層面進而制約了語符層面的表現。然而,有意思的是在“老+D”結構里卻有違反這一制約原則事例的出現,如“一匹又瘦又乏的老駱駝”。我們將在后面做進一步的論述。大多數的觀點認為,“老”之“七十之老”經由人們主觀的轉化,進而成為具有尊他義的前綴。這個解釋是符合情理的,我們常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老者為尊”“老人是一本厚厚的書”等等,這些都體現了中國人的一個傳統觀念——“尊老”。值得注意的是,“老張”類中“老”并沒有明顯的“尊他”之義。說“老”有了尊他義,是針對“張老、王老、李老”這類結構而言,古語有“鄉老,二鄉則公一人”,這恐怕就是“張老”類結構的源頭。只有“老師”一例可說明,作為前綴的“老”具有是“尊他”義。我們不打算深究“張老”與“老張”語義差異的原因,而把精力集中在對“老+D”類做深入的探究。
二、“老+D”類結構周遍性的缺失及成因探討
(一)LD結構周遍性缺失考察
為了行文方便,約定“老+D”類簡稱為LD。LD周遍性的缺失甚為嚴重,其結構無法類推至全體動物類成員。如“﹡老獅”“﹡老豹”“﹡老狐”“﹡老蛙”“﹡老蒼蠅”。這類結構本身無法成立。還有一類則游離于“老虎”類與“﹡老豹”類之間,如“老馬”“老牛”“老貓”“老狗”。它們在結構上是合法的,但是似乎應該將其看作詞組更為合適。因為這里的“老”具有實際意義,這就是區分詞與短語的一般方法——插入法。然而,有學者認為將其看作詞更好,理由是它們擴展后所具有的功能與之前是不一樣的,其舉例為“象牙”與“象的牙”,比較:這是象牙的筷子——這是象的牙的筷子,當說成“這是象的牙——這是象牙”時就沒有了分別。這也是長期以來語法詞與詞匯詞糾纏不清的原因所在。我們先不在成說上糾纏,而是通過對LD類盡可能詳細的考察,分析其內部組合的機制。現將所能收集到的動物名詞實錄如下:
虎、鼠、鷹
牛、馬、羊、豬、狗、貓
雞、鴨、(大)鵝
魚、蝦、烏龜、青蛙、蛤蟆
狼、(大)象、猴、猩猩、豹子、獅子、兔子、長頸鹿、駱駝
蒼蠅、蚊子、蜘蛛、蚯蚓
將“老”與上面所列的動物名詞依次搭配,并在北京大學語料庫里進行檢索,其大致結果如下表所示:
表1:
老
虎鼠鷹牛馬羊豬狗雞鴨子大鵝魚蝦烏龜青蛙蛤蟆狼大象猴
子
猩猩豹子獅子兔子長頸鹿蒼蠅蚊子蜘蛛蚯蚓
總2
6
6
12
8
9
14
7
42
4
97
5
48
091
1
39單
2
雙
11221011850單
5
雙
50單
5
雙
2單
0
雙
3
0單
0
雙
1單
1
3
三
0001
20
類
詞
綴
義2
6
6
12
8
9
14
7
42
4
66081
0
60000000000000000001
20
語
素
義00037417931201105
301
0073
0180000
對上表我們作出以下幾點說明:
1.表中的“類、詞綴義”表明有些“老+D”結構中的“老”正在詞綴化的過程中,還沒有徹底成為詞綴,如“老狗”一方面可以是“老的狗”還可以表達憎恨的感情色彩,如“李賢風這老狗何嘗不想把咱們消滅”。可以看出,但凡具有感情色彩義的動物名詞都處于詞綴化的過程中。與“﹡老雞”相比這一點就更加明確。但是,怎么解釋“老虎”這種結構呢?“虎”也具有強烈的感情色彩,如“虎虎生威”“龍虎精神”。這里涉及人們對某一動物認知的程度、動物自身的特點,以及對人的影響。將動物自身的特點稱為“自持性”,將其對人的影響稱為“及人性”。
2.“單、雙、三”是針對音節而言的,如“老獅”“老獅子”“老長頸鹿”。
3.由于北京大學語料庫是一個生語料庫,所以必須在其基礎上進行適當的內省,進而驗證以上具體數據的合理性。本文以現代漢語普通話為研究對象,有些在現代漢語層面沒有出現的結構卻出現在其他方言中也是可能的。我們認為各個語言出現不同的具體事例不會影響人們對人類認知共性的討論。可以想見所有的制約條件一定會服從于“及人性”這條核心標準。
4.“及人性”用馬清華先生的話來講,就是“有用性”,“有用性”一般總是激活人們正面的認知,對于動物類如“雞、鴨、豬、鵝、狗、牛、馬”,有的是為人提供食料的,有的是為人提供畜力的,有的是為人看家護院的。但是,對于“虎、鼠、鷹”,其正面的“有用性”就大打折扣,反而是負面的“無用性”更加凸顯。所以,我們用“及人性”把這兩方面統一起來,再具體分類。
上表具體事例在言語中出現的比例基本符合語感。下面以“老”詞綴化程度高低為經線,以具體事例出現數量多少為緯線,圖示如下:
圖1
(二)LD結構周遍性缺失成因
通過對上面的具體分析,大致可以得出以下幾方面的結論:
1.但凡“老”為詞綴的LD結構中,“D”一定是單音節的,如“老虎”“老鷹”等。但不等于說但凡單音節“D”能夠進入LD結構一定是詞綴化的,如“老牛”“老馬”等。
2.但凡“老”貢獻語素義的LD結構中,其單音節“D”占絕對比例,個別例外,如“老駱駝”“老烏龜”等。
3.但凡不能構成LD結構的,其雙音節“D”占絕對比例,個別例外,如“老象”“老蝦”等。
以上只是對LD結構所做的具體描寫,并沒有解釋三條具體現象的成因。對初級的對外漢語教學而言,上面的描寫還是可以利用的。至少從形式上便于把握。然而,對其“所以然”的進一步追問則是語言學研究的終極目標。所以,本文嘗試以馬清華先生“概念與觀念的相互關系”為指導,對其作進一步的解釋。“為把語義學范疇的義素嫁接到人類文化和心理的研究中,并區別于概念,我們把單項義素所反映的思想范疇叫觀念。”(馬清華,2000)正是基于這一指導思想,我們嘗試從義素分析法入手,進而展現動物概念觀念化的多樣性。而如何選取觀念則依據人類的文化結構,“促使觀念形成的動力源泉是人類的基本文化結構,包括生活方式、文化秩序和價值標準”。(馬清華,2000)下面從A、B、C三類結構中選取具有代表性的7個詞項“虎、牛、象、駱駝、鼠、烏龜、蚊子”,并分別對其進行義素分析:
虎[+體大,+命長,-厭人,+襲人,±有用]
牛[+體大,+命長,-厭人,-襲人,+有用]
象[+體大,+命長,-厭人,-襲人,±有用]
駱駝[+體大,+命長,-厭人,-襲人,±有用]
鼠[±體大,±命長,+厭人,-襲人,-有用]
烏龜[±體大,+命長,-厭人,-襲人,±有用]
蚊子[±體大,-命長,+厭人,+襲人,-有用]
長期以來,義素分析法始終沒有形成一個固有的分析模式,其中對義素的選取更是主觀隨意。上面這種用加減號來表示“有無”的方式也不能很好地顯示義素內部的連續性。馬清華先生的“概念”與“觀念”的區分很好地解決了上面的問題。首先,詞匯離散的義素正是觀念離散的具體表現,而通過人類基本文化結構的制約又能很好地使離散的觀念具體化。如果說義素分析法是通過對概念的解讀來析取離散的觀念,那么我們嘗試著通過離散觀念的具體化來映射具體的概念。為了更好地彰顯概念與觀念之間的互動關系,我們嘗試借用“語義地圖”的思想將其表示出來,在圖示之前,將上面的義素分類整合為以下四個觀念維度:1.生命度(生命度是人類主觀認知的產物,不同于具體的“壽命”,如“蚊子”是有“壽命”的,然而,漢族人并不認為其是生命度高的“動物”);2.壽命;3.體積;4.及人性(分為有用、無用、有害三個節點)。具體如下圖:
(注:1○虎、2●牛、3□象、4■駱駝、5△鼠、6▼烏龜、7☆蚊子)
圖2
現在,我們來觀察這個“語義地圖”,就會對LD結構成立與否有更為深刻的理解。可以看到LD結構能否成立(僅指實義類)與四層觀念的累計數量有關,但凡累計數量低的都難于或不能成立,如“老鼠、老虎、老蚊子”,而累計量高的就易于成立,如“老牛、老駱駝”。那么,怎樣解釋“老虎、老鼠”的虛化呢?怎樣解釋“老象、老蚊子”的不成立呢?可以看到,但凡生命度低于中線的就難于進入實義LD結構,如“老蚊子、老蒼蠅”等。而但凡能夠進入虛化LD結構的,一定能進入實義LD結構,如“老鼠、老虎”等。而“老象”之所以難于成立,一方面與漢族人的生活方式相關,另一方面又與其自身的“體大”量級相關。在漢族人歷史的生活圈內,“象”是一個很陌生的物種,它原初并不生活在漢族人生活的中心區域,也就不能建立起與“老”的聯系,相比“老虎、老鼠、老鷹”就更加明確了。再者,盡管現在人們已經認識了“象”這個概念,但是,它首先映射在漢族人心里的觀念卻是“大”,而這個“大”很難與“老”建立聯系。這說明決定一個動物名詞能否進入LD結構的終極動因是其自身特點在人的認知域的投射,同時,這個認知域又要與“老”具備轉喻或隱喻的因素,而這個因素就是觀念。如“老豬”就很難進入實義的LD結構,從其自身固有的特點來看,其四個維度觀念的數量疊加是大量的,但是他卻不能解讀為“老的豬”,這是由漢族人的生活方式所決定的。我們知道漢族人過年傳統上有“殺年豬”這一習俗,一般一頭豬養到一年就可以宰殺,所以我們說“年豬”。這個“年”指示豬的“壽命”只一年而已。人們集中關注動物的“有用性”,而豬的“有用性”是與宰殺(縮短壽命)相關的,就不會關注“壽命”了。同時,一頭豬要是養了十幾年才殺,是不符合漢族人的生活方式的。所以,漢語有“肥豬”“大肥豬”的說法,“老母豬”能成立也是“有用性”的一個佐證。
三、結語
本文通過對“老+D”結構的多角度分析,試圖解讀“老”字詞綴化的內在機理與“D”能否進入其結構的深層動因。從宏觀的文化語義學入手,利用概念與觀念的互動關系試圖厘清義素分析層面的模糊現象。并嘗試借用“語義地圖”的思想從觀念具化概念的反向路線繪制LD結構的認知圖景。研究表明,人類對于言語詞匯的語義解讀更多地隱含著人類基本的文化結構。用馬清華先生的話來講就是“言語詞匯的語義解讀是人類文化語義的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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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亮 劉明陽 遼寧大連 大連外國語大學文化傳播學院 116044;潘婧妍 大連外國語大學漢學院 116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