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言語風格思想是劉勰《文心雕龍》語用思想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文心雕龍·體性》篇是劉勰論言語風格的專篇,“體”即言語風格,“性”則指語用主體的情性。劉勰的言語風格思想涉及言語風格的決定要素——語用主體的情性、言語風格的構成要素——意義內容和語言形式、言語風格的養成以及言語風格的外化四個方面。
關鍵詞:《文心雕龍》 言語風格 語用
最早提出語用綜觀論的比利時學者耶夫·維索爾倫指出,從言語行為被宣布為語用分析的基本單元以后,語言的選擇需要橫跨語言、語碼和風格三個層面,雖然同一種語言不同變體的交際風格(言語風格)實際上是語碼,但“風格”這一術語也可用于指語言和語碼之外的第三個語言選擇的橫跨層面,并將其歸入語用學研究的范疇之內[1](P135-140)。劉勰《文心雕龍》①成書于公元501~502年間,全書五十篇,共計三萬七千余言,蘊含著一個以語言運用為本的語用思想體系,體現在言意思想、語境思想、言語風格思想等方面。《文心雕龍·體性》篇是劉勰論言語風格的專篇。“體”即言語風格,“性”則指語用主體的情性, 這就是說, 作者劉勰當時雖未用“言語風格”一語, 卻已切切實實地論述了這一問題[2](P118)。
一、言語風格由語用主體的“情性”決定
劉勰指出,言語風格是語用主體“情性”的體現,在文章開篇就提出關于言語風格論的基本認識,即言語風格是由語用主體的“情性”決定的。
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蓋沿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俊,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并情性所鑠,陶染所凝,是以筆區云譎,文苑波詭者矣。故辭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各師成心,其異如面。(《體性》)
劉勰認為,語言運用是“情動而言形”“因內而符外”,認為言語風格是語用主體內心情性的體現和反映。語用主體的“才”“氣”“學”“習”雖各有不同,然“并情性所鑠,陶染所凝”,生成了語用主體顯性的和外在層面的言語風格特征,劉勰稱之為“體”,并將其概括為“八體”:典雅、遠奧、精約、顯附、繁縟、壯麗、新奇、輕靡。而“八體”的形成,“各師成心,其異如面”,是由各人不同的情性所致,乃“各其志也”(《奏啟》)。
若總其歸途,則數窮八體:一曰典雅,二曰遠奧,二曰精約,四曰顯附,五曰繁縟,六曰壯麗,七曰新奇,八曰輕靡。(《體性》)
二、言語風格是意義內容和語言形式的統一
劉勰論言語風格,既著眼于意義內容,也著眼于語言形式,認為言語風格是意義內容和語言形式的結合。這一觀點體現在劉勰關于“語用八體”和十二位作家言語風格特點這兩組具體表述上。
首先,劉勰把作品的言語風格分成八種,歸納出“雅與奇、奧與顯、繁與約、壯與輕”四組兩兩相對的風格,我們試稱之為“語用八體”。借助黃侃《札記》的解釋,可以更直觀地發現劉勰提出的“語用八體”,每一體都由意義內容和語言形式構成,是意義內容和語言形式的融合[3](P36)。
“典雅者,熔式經誥,方軌儒門者也”:《札記》釋為“義歸正直,辭取雅訓,皆入此類。”
“遠奧者,馥采典文,經理玄宗者也”:《札記》釋為“理致淵深,辭采微妙,皆入此類。”
“精約者,核字省句,剖析毫厘者也”:《札記》釋為“斷義務明,練辭務簡,皆入此類。”
“顯附者,辭直義暢,切理厭心者也”:《札記》釋為“語貴丁寧,義求周淡,皆入此類。”
“繁縟者,博喻釀采,煒燁枝派者也”:《札記》釋為“辭采紛披,意義稠復,皆入此類。”
“壯麗者,高論宏裁,卓爍異采者也”:《札記》釋為“陳義俊偉,措詞雄瑰,皆入此類。”
“新奇者,擯古競今,危側趣詭者也”:《札記》釋為“詞必研新,意必矜創,皆入此類。”
“輕靡者,浮文弱植,縹緲附俗者也”:《札記》釋為“辭需蒨秀,意取柔靡,皆入此類。” [4](P85)
其次,劉勰還在《體性》中論及言語風格同主體情性的關系時列舉了類似于這“語用八體”的12位作家的言語風格特點。
是以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子云沈寂,故志隱而味深;子政簡易,故趣昭而事博;孟堅雅懿,故裁密而思靡;平子淹通,故慮周而藻密;仲宣躁銳,故穎出而才果;公干氣褊,故言壯而情駭;嗣宗俶儻,故響逸而調遠;叔夜俊俠,故興高而采烈;安仁輕敏,故鋒發而韻流;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辭隱。觸類以推,表里必符,豈非自然之恒資,才氣之大略哉!(《體性》)
此處劉勰評論的12位作家,先列作家的情性,后列作家的風格,中間以“故”字連接,如“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表達出情性與言語風格之間的因果聯系,即有什么樣的情性就會造就什么樣的言語風格。再論證闡述作家風格,用并列式結構表明語言形式和意義內容的關系,如賈誼“文潔而體清”:作品文辭潔凈且格調清雅。從中我們認識到,劉勰在論言語風格時,始終堅持意義內容與語言形式兩種因素的融合。
三、言語風格的養成
語用主體個人的言語風格是如何形成的呢?針對這一問題,劉勰進一步挖掘出語用主體“情性”的四個養成要素:“才”“氣”“學”“習”。“才”者,才能也;“氣”者,氣質也;“學”者,學習也;“習”者,習染之謂[5](P118)。才能與氣質側重于先天稟賦,為“情性所鑠”;學習與習染側重于后天素養,為“陶染所凝”。劉勰認為,語用主體的情性決定了語用主體的言語風格,“才”“氣”“學”“習”決定了語用主體的情性,這四個養成要素的綜合作用就構成了語用主體獨特的言語風格特征[3](P33)。
語用主體的情性來源于“才”和“氣”,劉勰特別強調“才”和“氣”對語用主體言語風格養成的決定性作用,“才力居中,肇自血氣”,乃“自然之恒資”。他的言語風格思想首先帶有先天論的成分。
若夫八體屢遷,功以學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氣;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英華,莫非情性。(《體性》)
觸類以推,表里必符,豈非自然之恒資,才氣之大略哉!(《體性》)
劉勰在強調“才”和“氣”起決定性作用的同時,也認識到“才”和“氣”并不能等同于語用主體的言語風格。“才”和“氣”如果要轉化為言語風格,還有賴于后天的“學”和“習”。
夫才由天資,學慎始習,斫梓染絲,功在初化,器成采定,難可翻移。故童子雕琢,必先雅制,沿根討葉,思轉自圓。八體雖殊,會通合數,得其環中,則輻輳相成。故宜摹體以定習,因性以練才,文之司南,用此道也。(《體性》)
劉勰認為,語用主體通過后天的“學”和“習”,可以做到“習亦凝真,功沿漸靡”,彌補“才”和“氣”的先天不足,培養出良好的言語風格。他提出三條:“故童子雕琢,必先雅制”(《體性》)“模經為式者,自入典雅之懿”(《定勢》)“摹體以定習,因性以練才”(《體性》)。即言語風格的養成,要先確定標準入正途,然后學習經典的范式,確立典雅的風格,再依據語用主體的情性特點學習提高言語風格。
四、言語風格的外化
在本文第一段引文中,劉勰用“沿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來說明語用主體言語風格外化所遵循的藝術規律。言語風格是語用主體情性的體現,反之,言語風格首先反映在語言運用主體的情性上,在劉勰看來,情性上的體現需借助其語言作品這一載體體現出來[3](P37)。
是以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辭隱。觸類以推,表里必符。(《體性》)
以賈誼為例,黃侃在其《札記》中如是評價:“‘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余,最為少,每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此俊發之證。”[6](P19)可見劉勰用“俊發”如實地概括了賈誼的情性。“俊發”的情性決定了賈誼的言語風格,這種風格體現在語言作品上,就外化為“文潔而體清”[3](P38)。所以,“理侈而辭溢”“志隱而味深”“趣昭而事博”“裁密而忍靡”“慮周而藻密”等等,都是言語風格在語用主體情性上的外化。
劉勰在《文心雕龍》中還討論了“騷”“詩”“賦”“頌”“贊”“祝”“盟”“銘”“箴”“誄”“碑”“哀”“吊”“檄”“移”“封禪”“章”“奏”“啟”“議”“對”“書”“記”等三十多種當時的常用文體,不僅提出了各種文體的言語風格要求,而且闡述了各種文體個性言語風格形成的觀點[3](P38)。他在《定勢》篇中說:
是以括囊雜體,功在銓別,宮商朱紫,隨勢各配。章表奏議,則準的乎典雅;賦頌歌詩,則羽儀乎清麗;符檄書移,則楷式于明斷;史論序注,則師范于核要;箴銘碑誄,則體制于宏深;連珠七辭,則從事于巧艷:此循體而成勢,隨變而立功者也。雖復契會相參,節文互雜,譬五色之錦,各以本采為地矣。(《體性》)
這里劉勰總結歸納出6類言語風格:典雅、清麗、明斷、核要、弘深、巧艷,要求語用主體要善于區別不同文體的不同言語風格特點,“雖復契會相參,節文互雜”,猶能“以本采為地”,在各類文體中突出個人的言語風格,實現言語風格的外化。
注 釋:
①所引《文心雕龍》原文均出自周振甫《<文心雕龍>注釋》(人
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并參考了王元化《<文心雕龍>講疏》(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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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杰 浙江義烏 義烏工商職業技術學院人文旅游分院 32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