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的喧嘩與騷動

河西

作為中國最早的國立高等藝術學府，自1928年創立迄今，中國美院已走過了整整八十五個春秋。

遙想創校當年，蔡元培和林風眠先生在國立藝術院所樹立的理想和風骨：文化會通的視野、藝理兼重的精神，詩性沉思的氣質、藝術啟蒙的使命。八十五年來，依然是如明燈一般照耀著莘莘學子，成為獨特的精神遺產。

要梳理這一精神遺產，常規策展的做法，建校八十五周年，那么就按照時間脈絡，將代表藝術家的作品一一展出，當可讓觀者一覽中國美術學院歷史上藝術家的風采。

可是策展人許江和高士明卻沒有滿足于這樣簡單的藝術史敘述。他們擷取1985年這一特定歷史時期，巧妙地將歷時性與共時性聚焦于一點，看看，1985年，林風眠、陸儼少、倪貽德這樣的老藝術家，和“85新潮”的弄潮兒谷文達、黃永砯、吳山專們在一個共同的特殊的時間段里，做著多么風馬牛不相及的藝術探索。

這就是9月7日晚在中國美術學院美術館開幕的“八五·85”主題展。我們印象中，1985年發生了太多影響深遠的事件：趙無極繪畫講習班、萬曼壁掛運動、“八五新空間”的展覽……那是一個在中國當代藝術史上最具活力的年份，而“85新潮”中的許多明星似的人物，正來自西湖畔的這所美術院校（當時的浙江美院）。

“廈門達達”是其中最具顛覆性的藝術力量之一。其領軍人物黃永砯1982年畢業于浙江美院，同年任教于廈門第七中學，這位達達主義的瘋狂粉絲，立志要在80年代的中國復興這一歐洲極端藝術思潮。對于黃永砯來說，任何一種規定都預示了一種反規定，任何一個動機都預示了一個反動機，任何一種選擇都預示了一種反選擇，所以他相信：“有多少藝術就會有多少反藝術存在。”

藝術與反藝術交織在一起，在“文革”似的狂熱中反對藝術的專制，那樣一個理想主義的狂飆突進的年代，在今天看來即使有太多非理想成分，但貴其天真，貴其無所顧忌，才創造出一個如萬花筒般讓人眼花繚亂的當代藝術狂潮。那涌動著世紀末的頹廢、極端的反叛、迷離的絕色如同突如其來的潮汐，無聲無息泛濫。

許江覺得，這樣的實驗精神，于今看來仍然具有重要的意義：“開放與解禁真正激活的是學院學脈中深蘊著的實驗精神。這種實驗精神不是化學實驗室里的量化積累，也不是物理實驗室里的理性判斷，而是藝術生態和內涵中所包蘊的那種不同尋常的開發和拓新，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因而也在常識常理之外的‘道動之‘反者。”

1989年2月5日，總結新潮美術運動的“中國現代藝術展”在北京中國美術館開幕，結果第一天就給關了，為什么？因為唐宋和肖魯對其作品《對話》用五四手槍連開兩發，事發后，展覽現場立即被封鎖，唐宋和肖魯被警方帶走（三天后被釋放），而這位膽大妄為的肖魯，當時還是浙江美院油畫系的學生（她的父親正是當時的浙江美術學院院長肖峰）。這一驚天動地的舉動在肖魯看來可能只是一種行為藝術，可是卻整個改變了中國新潮美術的走向，經過之后的嚴肅整頓，80年代的狂放不羈一去不復返了。

今天我們通過這樣一次展覽，重新審視那段逝去的歲月，我們可以更理性地看待保守勢力的憤怒和年輕人井噴狀態的叛逆心理。許江、高士明在校史學術脈絡中選擇了八十五位校友作為個案，重訪他們的1985，以作品、文獻、訪談和短片，如實呈現幾代人在1985這一時間節點中的歷史經驗和藝術實踐。那是人的自由和解放，也是青春期的喧嘩與騷動，在1985這個年份，如此尖銳的對立統一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