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旭嫻
“八十年代中期一個初夏的下午,美國女作家代表團訪問了北京外國語學院,托妮·莫里森是成員之一,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美國黑人女作家,第一次見到托妮·莫里森。在座談的兩個多小時里,我看著她,心里感到十分慚愧。無論如何搜索枯腸,我記得起的黑人作家只有蘭斯頓·休斯、里查得·賴特、拉爾夫·艾利森等有數的幾個,且竟然沒有黑人女作家,沒有聽見過黑人女性的聲音!”[1](11~14)外國文學翻譯與研究者王家湘的這段話語,是上世紀 80年代國內學界對黑人女性文學陌生度的真實記憶。如今,美國黑人女作家在國內學術界已經成為重要的研究對象了。
一
中國對于黑人女性文學的研究和接受,大致分為三個階段,即上世紀 80年代初至 1993年的起步階段,1994年至 1999年的發展階段,2000年至今的成熟階段。
(一)起步階段(1980-1993)
80年代初期,國內對黑人女作家的反應可以用一個詞概括——陌生。1983年6月,艾麗絲·沃克曾與美國西部一批婦女作家訪問中國。80年代中期,托妮·莫里森來中國參加過中美文學家會談。另一位黑人女作家波勒·馬歇爾也曾于80年代訪問中國。然而對于她們的到訪,國內學界并沒有給予多少關注,只是董鼎山先生在1986年發表的文章《美國黑人女作家的雙層桎梏》中提到:“1982年夏天愛麗絲·沃克曾與美國西部一批婦女作家訪問中國。當時我在北京的一個文藝界宴會桌上,尚不能充分回答朋友們關于她的生平的詢問……”[2](136)。與王家湘的回憶一樣折射出國內對美國黑人女性創作群體的陌生,因為莫里森和沃克畢竟是當代美國黑人女作家中的杰出代表,80年代她們已在美國享有較高聲譽。不過,在 20年后,這種陌生感已經被黑人女性文學研究熱給取代了。
起步階段的成果顯示,在 1993年之前,國內學者對黑人女作家尚未顯示出明顯的研究偏好。據中國知網數據庫統計,1981年至1993年間,學術期刊上共發表了 25篇研究黑人女性文學的論文。排除3篇整體研究黑人女性文學的論文,余下22篇的分布為:

圖一:1980-1993年間國內莫里森、沃克、赫斯頓等人研究統計(單位:篇)
數據分布顯示,在 1993年之前,艾麗絲·沃克是國內黑人女性文學研究的首選對象,對她的研究成果在數量上略勝于對托妮·莫里森的研究,且研究成果也稍早于后者發表。此時的研究分布與 1994年之后的國內莫里森研究熱截然不同。根據中國知網數據庫的統計,同時期國內各學術期刊上發表的有關美國文學的研究論文近400篇,有關黑人女作家的研究論文約占同期美國文學研究論文的6%。加之這一階段黑人女性文學的研究成果零散分布在各年份中,最多的一年也就只有 4篇,這些都表明,這一階段關于黑人女作家的研究在國內的外國文學研究領域中尚處于邊緣地帶,直至90年代初期依然如此。此時只有極少數學者如王家湘、董鼎山、馮亦代等承擔著黑人女性文學的傳播和研究工作,其中王家湘先生撰寫了5篇相關論文。
在這一階段,各類外國文學研究刊物是刊登黑人女性文學研究成果的主要陣地,以《外國文學》和《讀書》刊登的論文居多:

圖二:1980-1993年間國內主要學術刊物發表黑人女性文學研究論文數(單位:篇)
從研究內容上看,80年代初期到 1993年莫里森獲諾貝爾獎之前,國內黑人女性文學研究經歷了群體研究→作家作品研究的發展過程。即在早期的文章中,研究者傾向于將黑人女性作家作為一個完整的創作群體加以介紹,更加關注其群體風貌。隨后發展到作家作品論,選擇單個作家作為研究對象,評說她們的創作成就和風格。
整體考察 80年-90年代初期的成果,可知這一時期國內黑人女性文學研究處于整體水平較低的層面。主要表現如下:首先,開放之初,國內外國文學研究面臨的最大困境,是長期文化封閉所造成的學者們缺失在學科領域內的話語,“補課”成為國內研究者的首要工作。對黑人女作家的接受同樣是從簡單的作家作品介紹開始。例如,在《讀書》上發表的董鼎山先生的《美國黑人作家的出版近況》一文,將黑人女作家作為黑人創作群體的一部分加以介紹,指出黑人作家面臨的“第一個難題就是如何能夠沖出黑人讀者的小圈子,吸引廣大的白人讀者群,而成為美國文壇上一個主流作家”[3](93)。這一觀點在當下強調多元文化的語境中似乎落伍了,但從另一個側面折射出在美國學術界的“文化戰爭”之前,主流社會對文學的認可是以盎格魯-撒克遜白人清教文化為價值尺度的,黑人文學作為少數裔文學尚不能進入主流文學領域。其次,在本土文學經驗介入下生成的文本意義,與作品原有的意義系統和意義結構有較大出入。例如,《美國黑人文學的新突破:評艾麗絲·沃克的 <紫色>》一文采用宏大敘事的視角,以主流文學傳統標準觀照黑人女性文本,通過挖掘沃克與美國經典文學的聯系來肯定其創作的合法性,而作家的創作意圖及其性別立場賦予文本的特殊意義卻被忽視。再次,開放初期,傳統文化在國內價值體系中居主導地位,多數讀者和研究者的文學期待視野仍遵從舊的觀念,其文學審美期待與黑人女作家文本的多義性形成巨大落差,導致研究者更青睞那些符合他們審美期待的文本。沃克的《紫色》是最好的例證。雖然國內當時對西方女性主義理論了解不深,但文本中對歧視和壓迫的直接表述切合了國內讀者的閱讀審美期待,使其成為這一時期最受關注的文本。最后,研究視角單一狹窄,批評模式相對陳舊,主要集中在對作品進行主題探討、人物剖析、手法展示等傳統層面上。
(二)發展階段(1994-1999)
1993年,托妮·莫里森成為當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這一事件是國內黑人女性文學研究史上的轉折點,促成了其后國內黑人女作家研究分布上的流變,形成了當下國內莫里森研究獨占鰲頭的局面。僅1994年,國內有關莫里森的研究論文就由 1993年的 3篇迅速上升到 14篇,而同期沃克和赫斯頓的研究文章均僅有1篇。

圖三:1994-1999年間我國黑人女作家研究論文分布比例
該圖根據中國知網數據庫制作。 6年中,國內共發表90余篇黑人女作家研究的論文,其中,對莫里森的研究論文占70%。數據同時顯示,我國學界對黑人女作家的研究面有所擴展,在譯介沃克、莫里森、赫斯頓、馬歇爾等作家的基礎上,主動跟進報道一些新近活躍的黑人女作家如瑪亞·安琪羅。此時被單獨研究的作家數量由第一階段的 4人上升至7人。在20世紀的最后一年,王守仁、吳新云共同撰寫了關于黑人女性文學的研究專著《性別、種族、文化——托妮·莫里森與二十世紀美國黑人文學》。該著作以文化批評和性別研究作為文本闡釋的切入點,對莫里森的 6部作品做了逐一細致的解讀。
上世紀 90年代中后期,黑人女性文學研究呈現出以下發展趨勢:首先,研究方法多元化。80年代后,國外各類文學批評理論和方法進入國內學者的視野,在黑人女性文學研究領域表現為多數學者開始有意識地依據文本選擇多樣的文學批評方法。90年代中后期,文化批評和女性主義批評成為多數研究者運用的話語,偶爾也涉及精神分析批評、傳記批評等;“黑人文化”、“種族歧視”和“女性意識”成為研究者關注的重點內容。其次,在研究對象的選擇上表現出明顯的傾向性,有關主要黑人女作家的研究成果呈分化趨勢。從90年代中后期開始,托妮·莫里森成為國內研究者的“寵兒”,掀起了國內美國文學研究領域內的“黑色”浪潮,這種轉變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她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頭銜。研究成果涉及莫里森當時已出版的所有小說,即《最藍的眼睛》、《秀拉》、《寵兒》、《樂園》、《柏油娃娃》、《爵士樂》等 6部作品。比較同期對沃克的研究成果,涉及的長篇小說仍舊是《紫色》;赫斯頓的研究成果,論文僅為1篇,解讀對象是《他們眼望上蒼》。
(三)新世紀新發展階段 (2000年至今)
從上世紀末開始,專著成為我國關于黑人女作家的重要研究成果形式,截止到 2011年底,國內已出版相關專著24部左右,2000-2011年間分布如下:

圖四:2000-2011年間我國黑人女作家研究專著分布(單位:部)
分布情況表明,在對象的選擇上,新世紀的研究延續著 90年代中后期的傾向,有關莫里森的研究論著占了71%。并且,國內研究者對美國黑人女作家的選擇分化還在進一步加劇。這種分化反映出的不僅是對黑人女作家個人選擇上的某種傾向性,更重要的是折射出外國文學研究領域內過度追逐熱點的從眾心態和研究傾向,這也是一個文化群體集體接受心理的反映。此外,研究專著涉及的對象比學術論文覆蓋面窄,只涉及3位黑人女作家及其作品。這與黑人女性文學在中國的翻譯分布狀況有直接的關聯。很多研究者受英語水平的制約,開展學術研究需要借助作品的中譯文本。目前,國內黑人女作家作品的翻譯分布特征與研究成果的分布特征非常吻合。
從研究內容上看,這些專著很好地反映出國內在新世紀相關領域內的研究水平。從研究主體層面上分析,2000年之后,許多高校研究生加入到美國黑人女性文學的研究隊伍中,成為該領域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很多專著是在博士論文的研究基礎上整理出版的,還有不少是用英文撰寫的。可以說,國內能夠在短短10余年間出版眾多的研究論著,高校研究生,尤其是博士生的投入功不可沒。
除專著外,新世紀各學術期刊上發表的黑人女性文學研究論文,內容上已突破了早期研究中重復國外研究成果、缺乏獨立見解的局限,展現出視野開闊、精彩紛呈的局面,涌現出大批高質量的研究論文。這12年來發表的論文,因研究方法和視角的多樣與多變,已很難將其簡單劃割分類。值得特別提出的是,跨學科研究已成為黑人女性文學研究的一個新趨勢。在已發表的論文中,宗教、哲學、社會學視角均被用于對黑人女性文本的觀照。
二
外國文學的接受研究不是單純性的文學學科領域內的審美接受,接受過程的各個層面,如作品的甄選、譯介規模的確立、研究方法的采用等,都受輸入國政治、文化、外交、經濟等領域的發展需求的影響。在近代以來的100多年中,中間曾有過數次對外國文學的大規模引進,本土需求歷來都是我國選擇外來文學資源所奉行的首要原則。 19世紀末、20世紀初,中國首次出現譯介外國文學的高潮,在林紓、梁啟超等人的推動下,外國文學成為振興國勢、救亡圖存的政治宣傳工具。“五四”新文學革命展開了開放的格局,大量引入西方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文學。1976年“文革”動亂結束后,文藝界開始了第二次全面學習外國文學的進程,歐美文學重獲青睞,被大量翻譯介紹到中國。這一次的外國文學譯介運動表現為更多的兼容并蓄,政治功利性被最大程度的淡化,本土經驗以一種隱蔽的形態在對外文學關系中發揮作用。下面我們試以黑人女作家在中國的譯介狀況作為個案,窺探當代本土經驗在外國文學接受過程中的投射。
“本土經驗”是一個復雜的概念,它是一個既有歷時性的繼承與發展,又有共時性的借鑒與吸收的存在形式。本土經驗之于文學建設的作用,早在 20世紀 30-40年代國內就有學者論及;新世紀以來,越來越多的中國學者開始探索本土經驗在學科建設中的重要作用。有學者提出要“用中國人自己的眼光、觀點與理解,而非外國人的眼光、觀點與理解來闡釋中外文學現象”。[4](3)事實上,在對外來文學的接受過程中,本土經驗對于我們的研究從對象選擇到研究方法和研究路徑的確立等都具有“隱性規定”的作用。本土經驗是影響外來文學在中國接受的深層因素,它介入到文學接受的各個環節中,最終形成外來文學的接受格局。
文化過濾是本土經驗在外國文學接受過程中顯現的首要功能。輸入國出于自身文化發展的需求,通常會主動選擇別國文化中的有利因子,過濾掉不被本國民族意識所認同的成份。黑人女作家在中國 30多年的研究嬗變即體現出了民族意識在本土經驗規范下所發揮的篩選功能。美國黑人女性文學是以弱勢民族文學身份被介紹到中國的,雖然它的輸出國——美國是西方資本主義世界的盟主,但是黑人女性文學創作主體所代表的非洲文化卻被美國盎格魯-撒克遜白人主流文化長期排斥和邊緣化。兩種文化沖突中呈現出的白人文化的倨傲以及黑人文化的焦慮、自卑與自我憎恨等情緒構成了黑人文學,包括黑人女性文學創作的主要體驗。正由于早期黑人女性創作主體的弱勢地位、作品表達的文學主題和流露的文學情感契合了中國本土經驗中生成的價值觀念、思想方式、心理結構、倫理道德預期,它才獲得了國內民族意識的認同和接受。20世紀 80年代早期,中國學界對黑人女性文學的群體接受心理表現為對處于弱勢地位的民族投射強烈的情感認同。在當時的文本解讀中,黑人女作家作品中有關種族主義危害的揭露、黑人自我意識的發現等主題不斷被重復和強化。
90年代以后,在全球化語境中的“本土經驗”是一個現代的、與世界各民族處于“共同體”中的民族文化資源,它具有民族意識和世界意識的雙重性。亨廷頓在《文明的沖突》一書中談到現代化進程中的本土化問題:“當現代化進度加快時,西方化的比率下降了,本土文化獲得了復興。于是進一步的現代化改變了西方社會和非西方社會之間的文化均勢,加強了對本土文化的信奉。”[5](67)這段論述說明,以世界性眼光處理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的關系,在全球化語境中定位民族文化,加強本土文化建設,成為了中國本土經驗中的文化需求。弘揚和發展黑人美學、護持民族文化的獨立性是很多黑人女作家的創作主旨,她們對文學的民族性與世界性、文化的全球化與本土化等問題的思考引發了國內學者的共鳴。因此,90年代中期之后,對黑人女性文學的研究由關注意識形態領域的種族沖突上升為更高層面的文化解讀,黑人女性文本中的文化因素、世界意識被挖掘了出來。其中,莫里森作品為我國學者的文化闡釋提供了理想范本,作品中豐富的文化內涵為研究者提供了廣闊的文化闡釋空間。從這個角度,可以解釋何以90年代中期之后莫里森成為國內研究界的“寵兒”?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頭銜固然起到一定的推波助瀾的作用,但其根本原因還在于作家對文化問題的探討契合本土經驗中的世界意識需求,符合中國主流的政治、文化和文學語境。
本土經驗對外來文學作品的意義構成和價值定位也有一定的影響。現代闡釋學理論認為,一部作品的文本意義構成是由作者-讀者共同完成的。讀者參與文學意義的生成,成為整個文學活動的一個重要環節,進而影響到對作品的價值判定。在讀者對作品的意義闡發和價值評定過程中,本土經驗又是至關重要的因素:“讀者是以特定的民族心理結構去接受外國文學作品的。”[6](179)讀者閱讀、理解外來文學的過程,也是將其民族化的過程,而本土經驗在一段時間內對于文學閱讀和評價會形成相對穩固且具有導向性的價值衡量標準,直接影響到文本在個人層面的意義生成以及外來文學在宏觀層面的形象定位。在意識形態占據主導話語權的時代,我國多數研究者將黑人女性文學定位為“反種族歧視”的黑人文學的一部分,強化文學中的“黑人”因素而淡化“性別”成分,重視文本的政治性勝于文學性。90年代中期,女性主義在中國傳播和盛行之后,黑人女性文學又被重新定位為“女權主義”文學的一部分,西方主流經典的女性主義批評常常成為闡釋黑人女性文本的理論之一。不得不說,這樣的文學定位沒能反映美國黑人女性文學的本質意義。事實上,眾多黑人女性主義作家和理論家的表述是對已成為“理論經典”的西方白人女性主義批評的反動。
此外,本土經驗中的功利因素不容忽視。無可否認,功利性構成“集體無意識”的一部分,潛藏于人們的意識和知識結構之中。表現在文學研究領域,國內研究主體在譯介對象的選擇上,常常借助西方價值尺度,以是否被強勢文化認同作為自己選擇和衡量的標準。因此,那些獲西方各種主流文學獎項肯定的作家成為了國內研究者的熱門對象。在80年代,國內學界所以首選沃克和莫里森作為黑人女作家的代表并推薦給國人,與這兩位作家都是普利策小說獎得主的身份分不開。“得獎的就是好的”成為國內不少研究者在選擇、譯介和接受外來文學資源時的基本心態。因此,1993年在莫里森獲諾貝爾文學獎之后,國內對她的研究便呈現“扎堆”的趨勢。這既是文學研究的功利性表現,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研究主體在文學審美判斷上的不夠自信。
縱觀國內 30多年的黑人女性文學接受歷程,不難發現,這種研究自始至終都是在中國本土文化和文學語境中完成的,學術意識、知識結構、文化經驗、價值觀念等是影響其發展水平的重要因素。因此,以本土經驗作為背景考查外來文學在中國的接受,不僅有助于我們把握研究工作的本質,更能使我們擺脫單一學科的制約,以更加開闊的視野與多元的方法推動外國文學研究工作在中國的開展。
[1]王家湘:《喜聞莫里森獲諾貝爾文學獎有感》,《外國文學》,1994年第 1期。
[2]董鼎山:《美國黑人女作家的雙層桎梏》,《讀書》,1986年第 4期。
[3]董鼎山:《美國黑人作家的出版近況》,《讀書》,1981年第 11期。
[4]陶東風:《社會理論視野中的文學與文化·叢書總序》,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2002年。
[5][美 ]亨廷頓:《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周琦等譯,北京:新華出版社,1997年。
[6]錢念孫:《文學橫向發展論》,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