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若干問題探析

強文瑤 竇 興 江蘇高的律師事務所

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若干問題探析

強文瑤 竇 興 江蘇高的律師事務所

《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規定，保險人可以與被保險人作為共同原告向造成保險事故的第三人請求損害賠償。但在非海上保險以及非海事訴訟程序中，保險人能否直接與被保險人作為共同原告起訴第三人，或者作為共同原告參加被保險人已經開始的訴訟，被保險人已經開始的訴訟程序對保險人代位求償權訴訟的影響如何，在實踐中都成了問題。本文擬就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的若干程序性問題作簡要探討。

一、保險代位求償權的性質

（一）責任基礎——不真正連帶責任

目前學界已形成一致觀點，在第三人引起保險事故造成被保險人損失的情況下，保險人與第三人對被保險人形成不真正連帶責任，即第三人是終局責任人，保險人在對被保險人承擔賠付義務后，有權向終局責任人追償。該追償權在保險法領域就體現為保險人的保險代位求償權。

（二）性質界定——法定債權轉移

通常認為，保險代位求償權是基于法定債權轉移，即被保險人發生保險事故時對于第三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在法律規定的要件成立之時即轉移給保險人，無需被保險人與第三人的合意，其效力與債權讓與相同。

（三）成立要件

作為法定債權轉移，保險代位求償權除了有債權讓與的一般特點外，還需要滿足法律規定的法定債權轉移要件。我國《保險法》規定，保險代位求償權成立的要件至少包括兩點：第一，需因第三者對保險標的的損害而造成保險事故；第二，需保險人已經賠償被保險人保險金。

二、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的訴訟標的

作為法定債權轉移，保險代位求償權的基礎是被保險人對第三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在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中，法院主要關注的是被保險人對第三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而非保險人與被保險人之間的保險合同關系。這也體現在保險法相關立法上，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海上保險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十四條規定，受理保險人行使代位請求賠償權利糾紛案件的人民法院應當僅就造成保險事故的第三人與被保險人之間的法律關系進行審理。

由于保險人的代位求償權實質上是通過法定債權轉移取得的被保險人對第三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根據債權轉讓的基本原理，結合保險代位求償權的特殊性，第三人作為債務人的抗辯理由一般僅有兩種：一是保險人未賠付保險金；二是第三人原本能夠行使的對被保險人的抗辯理由。

上述理論以及立法表明，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的訴訟標的本質是被保險人對第三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即保險人因賠付保險金而獲得的、從被保險人處轉移而來的、其對于第三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故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和被保險人與第三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訴訟的訴訟標的是一致的。根據大陸法系關于訴訟標的的理論，請求權或者訴之聲明作為訴訟標的，是共同訴訟制度的基礎。

三、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與被保險人損害賠償請求權訴訟的關系

（一）保險人能否與被保險人一同作為共同原告起訴第三人

《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第九十五條明確規定，保險人的賠償不足以彌補被保險人損失的，保險人可以與被保險人作為共同原告起訴第三人。但在非海事訴訟程序以及非海上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中，是否允許保險人與被保險人作為共同原告起訴第三人，是否允許保險人申請作為共同原告參加被保險人和第三人已經開始的訴訟程序，各家法院的做法也有差異。

根據上文的論述，結合海上保險的相關立法和司法實踐，筆者認為，保險人賠付保險金后，有權與被保險人作為共同原告起訴第三人，理由如下：

1．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的訴訟標的實際上是被保險人對第三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其訴訟標的與被保險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訴訟是一致的。即兩者擁有相同的訴訟標的。

2．如果不允許保險人作為共同原告，可能會導致兩個結果：

（1）由于被保險人已經獲得了保險金，損失得以減輕，故被保險人為了最大限度地獲得第三人的賠償，可能會在訴訟中輕易與第三人和解，或者輕易承認第三人的抗辯理由。

例：假設被保險人投保金額為80萬元，損失金額為100萬元，第三人應承擔100萬元的損害賠償責任，保險人賠付了80萬元。此時被保險人的損失空缺僅為20萬元。在訴訟過程中，只要第三人賠付達到20萬元，被保險人的損失就得以彌補。因此被保險人可能會為了最大限度地彌補損失，而在其他方面對第三人進行讓步。這種結果對保險人來說無疑是極為不利的，也給了第三人逃避責任的機會。

（2）被保險人在訴訟中的行為，保險人在后期的代位求償權訴訟中不予承認，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

如上文所述，在沒有保險人參與的情況下，被保險人往往可能僅關注自己損失的彌補。保險人代位求償權訴訟與被保險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訴訟之間的區別僅僅是金額的差異，其他實體法律上的主張和第三人的抗辯理由實質都是相同的。

在保險人已經賠付保險金的情況下，被保險人對第三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訴訟的訴訟請求金額顯然需要扣除其已經獲得的保險金。表面看來，被保險人即使在訴訟中放棄其全部訴訟請求也不會影響到保險人的代位求償權。然而，正如上文所述，在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中，保險人主張的依據實質上是被保險人的主張，而第三人的抗辯理由也主要是其能夠對被保險人提起的抗辯理由。因此，在沒有保險人參與的情況下，被保險人和第三人在訴訟中的行為對保險人代位求償權不利的，保險人必然會不予承認。由于保險代位權訴訟中，法院需要重新對相關的事實和法律適用作出認定，同時還面臨著如何認定前一個訴訟中被保險人和第三人訴訟行為對后一個訴訟影響的問題。

綜上，無論是從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的訴訟標的上看，還是從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與被保險人損害賠償請求權訴訟之間的關聯關系上看，都應該允許保險人與被保險人作為共同原告提起訴訟或者參加訴訟。

（二）被保險人和第三人已經開始的訴訟程序對保險人代位求償權訴訟的影響

根據《保險法》第六十條規定，保險人賠付保險金之前，被保險人放棄損害賠償請求權的，保險人不承擔賠償保險金的責任；保險人賠付保險金后，被保險人未經保險人同意放棄對第三者請求賠償權利的，該行為無效；被保險人故意或者重大過失導致保險人無法行使代位求償權的，保險人可以扣減或者要求返還相應的保險金。上述規定在應對被保險人單方放棄權利或者被保險人與第三人通過合意處理糾紛時，尚可適用。但一旦被保險人與第三人之間的糾紛系通過司法程序解決，在此過程中被保險人的行為能否被認定為放棄權利或者故意重大過失導致保險人無法行使代位求償權就成為了問題。

保險人提起代位求償權訴訟可能有三個時點：一是在賠付保險金后與被保險人一同作為共同原告起訴第三人；二是被保險人與第三人的損害賠償訴訟已經開始，保險人在賠付保險金后申請作為共同原告參加訴訟或者申請變更當事人作為原告參與訴訟；三是被保險人與第三人的訴訟已經結束，保險人提起代位求償權訴訟。第一種情況由于有保險人的全程參與，一般不會涉及被保險人棄權行為損害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的問題，后兩種情況則可能出現這個問題。

1．保險人中途參與訴訟

（1）申請變更當事人，作為原告繼續訴訟

保險人賠付保險金使得被保險人的損失得到全部彌補后，保險人可以向法院申請變更當事人，由其代替被保險人成為原告，向第三人行使代位求償權。此時，該行為乃是訴訟承擔行為，根據訴訟承擔的基本理論，保險人后續的訴訟應該是對被保險人已經開始的訴訟的繼續，而不是重新訴訟。因此，被保險人在前期的訴訟行為應對保險人具有約束力，保險人不能隨意違背訴訟程序予以否認。在這種情況下，保險人既然選擇繼續被保險人已經開始的訴訟，除非證明被保險人確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否則保險人在后期幾乎不可能再以被保險人訴訟中有棄權行為為理由要求扣減或者退還保險金。

（2）申請作為共同原告參加訴訟

保險人賠付保險金，但被保險人的損失并未得到全部彌補時，保險人可以向法院申請作為共同原告參加到被保險人與第三人已經開始的訴訟中。此時，根據《民事訴訟法》第五十二條，共同訴訟人對訴訟標的有共同權利義務的，其中一人的訴訟行為經其他共同訴訟人的承認，對其他共同訴訟人產生效力，否則不生效力。在這種情況下，保險人作為共同原告，對被保險人的訴訟行為有權選擇認可或者不認可，且相對獨立地控制訴訟程序。如此，保險人當然也不能再主張被保險人在訴訟過程中有棄權行為而妨礙其代位求償權了。

2．保險人在前訴結束后提起代位求償權訴訟

在被保險人與第三人的訴訟中，二者可能以三種方式了結糾紛：法院判決、法院調解以及庭外和解。后兩種方式是被保險人與第三人通過雙方合意達成的糾紛解決方式，保險人在代位求償權訴訟中對其內容不予認可，或者主張被保險人放棄權利而拒絕承擔保險責任或者要求扣減返還保險金，具有一定的可操作性。但如果前一個訴訟是以法院生效判決結案的，保險人在后期代位權訴訟中對判決內容的不認可就面臨著相當大的困難。該問題涉及生效判決的既判力和證明力，以下分別述之：

（1）前訴對后訴是否具有既判力

大陸法系既判力范圍包括三個方面：主觀范圍，即對何人產生既判力的問題；客觀范圍，即判決的哪些內容能產生既判力的問題；以及時間范圍。就既判力的主觀范圍看，判決的既判力一般僅及于訴訟雙方當事人，對第三人沒有約束力。故前訴判決并不能直接約束保險人。因此，前訴判決并不能直接以既判力約束保險人。

（2）前訴判決對后訴的證明力

盡管前訴判決不能直接對保險人產生既判力，但前訴判決具有民事訴訟法上極強的證據效力卻是無疑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七十五條以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九條規定，除非當事人提供相反證據，否則生效判決書確定的事實當事人無需舉證。生效判決書中不僅需要記載被保險人損害賠償請求權的金額范圍，更加需要記載其主張的事實和法律依據，及對方的抗辯理由。如果被保險人在前訴中有輕易放棄主張或者承認對方抗辯理由等行為，除非保險人在后訴中能夠提出反證，否則被保險人的前訴行為導致的事實認定在后訴中無法被推翻。同樣地，保險人在后訴中無法提供反證，也意味著保險人難以證明被保險人在訴訟中有棄權行為或者存在故意重大過失導致其無法行使代位求償權的行為。

從被保險人與第三人的訴訟對保險人代位求償權訴訟的影響上來看，保險人提起代位求償權訴訟的最好方式乃是與被保險人作為共同原告起訴第三人或者作為共同原告參加被保險人和第三人已經開始的訴訟。這樣既能最大限度地在一個訴訟程序中查明事實，避免被保險人輕易放棄權利，也能防止第三人逃避責任，更能推進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的行使，維護保險各參與主體的利益。

四、結語

綜上所述，法院應該允許保險人作為共同原告與被保險人一同起訴第三人，或者申請作為共同原告參加被保險人和第三人已經開始的訴訟。這種方式一方面對被保險人沒有任何損害，另一方面也能最大限度實現保險人的代位求償權，同時還能防止第三人逃避責任，實為保險人代位求償權訴訟的最佳選擇。《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對此已有相關規定，非海上保險也應該盡快出臺相關司法解釋以明確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的訴訟程序。在此之前，各地法院應該從保險代位求償權的本質出發，從節約司法資源和維護保險業發展的角度，允許保險人以共同原告的身份與被保險人一起向第三人要求損害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