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簽新聞作為傳播領域中一種日益普遍的典型符號建構現象,存在隱蔽的真實變形問題。傳播學研究急需借助符號學理論厘清標簽新聞在對特定的社會群體進行報道時,如何生成傳播效果,并實現對報道對象強加相對固定的看法。符號學研究借助符號的建構過程、神話言說等理論,以透視其貌似客觀的傳播流程的實質。標簽新聞將主題先行的素材選擇和敘述過程隱藏在新聞背后,經過神話言說方式的傳播,事實被符號化,真實早已破潰。這種在一定程度上扭曲、遮蔽真實的新聞報道,需要傳播者和受眾的共同警惕。
標簽 新聞 符號 神話
劉麗,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符號學—傳媒學研究所成員,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博士研究生,西南科技大學文藝學院講師。
一、標簽新聞的確立
標簽,《辭海》給出的解釋是:“貼在或系在物品上,標明品名、用途、價格等的紙片。”這個解釋停留在本意之上,沒有結合成長中的時代文化對內涵和外延進行補充。相比之下維基百科的注釋明顯就較為全面,將標簽的原初概念解釋為:“標簽(label)是個翻譯名詞,普遍的意思是對事物所額外加上的識別用資訊紙卡或牌子。”原本指商業用途的標簽,即“固定在容器、箱子等包裝物的表面上,將其名稱(產品名)、制造者、販賣者,或原料名等內容記載其上的東西”。并由此本義引申為“對人事物采取固定評價(刻板印象)。貼標簽。”標簽已經由專業的商業領域擴大到日常的社會認知。
近年來,標簽概念逐漸被移植到新聞報道中,產生了標簽新聞或標簽思維新聞等新興的傳播符號現象。“官二代”“富二代”“九零后”“釘子戶”“摔倒的老人”,甚至“河南人”“公務員”“繼父”“女博士”等新聞標簽成為意味怪異的新聞熱詞。只要有此類關鍵詞出現,新聞內容就難以跳脫相似的情節和敘述框架。
作為媒體手段之一,標簽新聞指在新聞報道中給事件、人物冠以類型化的符號名稱。主要涉及激發受眾情緒熱點、引起社會普遍關注、傳播效果強烈的新聞事件以及新聞中的人物、群體,反映出網絡環境之下感性主導的受眾心理和多元的社會生態。引人注目的標簽中實質上已被先行注入了傾向鮮明的主觀判斷,代表著潛藏于標簽背后的復雜的社會文化意義。
標簽新聞最大的特征就是臉譜化、模式化、思維線性化、抹平新聞發生背景的差異,回避事件角度的多元,隱蔽新聞敘述技巧和報道意圖,甚至剝奪受眾的個體判斷,多是以偏概全的說法。
從社會信息知覺的層面看,標簽新聞屬于典型的刻板印象。刻板印象譯作Stereotype,“這個詞的原意指傳統的、公式化的、通常是過分單純化的概念、觀點、信念;或指把個人、群體、事件等看作恒久不變、缺乏任何個性特征的模式或行為方式的代表,或看做與這些模式相吻合”。[1]對刻板印象不能全盤否定,作為一種認知心理現象,刻板印象同時具有積極和消極兩種功能。積極的作用表現為有助于信息加工,使人們能夠借助頭腦中的認知經驗和路徑,迅速對環境信息作出評價和推理,繼而采取相應行動。相較于積極性,刻板印象的消極作用更為突出。刻板印象在大眾傳播學領域得到了驗證,李普曼在其經典傳播學著作《公眾輿論》中也提出這種信息認知現象:刻板成見指人們對特定事物所持有的固定化、簡單化的觀念和印象,通常伴隨著對該事物的價值評價和好惡的感情。
標簽新聞對報道事件、人物的僵化固定報道,塑造了社會對特定事件、群體的固定印象,忽略個體差異,將群體特征強加于個體。強化了受眾判斷、評價事物的心理,充當了信息偏見的推手,影響著受眾對真相的判斷。在信息傳播雙向化、傳受方身份邊界模糊的信息互動時代,受眾也需警覺刻板印象對新聞認知造成的偏差。
二、一個符號建構過程
符號學奠基者皮爾斯的符號分類體系,把符號分為象形(如照片、地圖)、標示(如指紋、印跡)、象征(復雜的隱喻)三大類。多數符號幾乎都具有3種符號的特征,對符號的分類不可能做到絕對清晰,但總體上標簽新聞的秘密——標簽屬于象征符號,承載著新聞媒體以及公眾對某個群體的社會解釋和集體評價。
在信息極大豐富的新媒體時代,媒體競相獲取盡可能多的利潤回報,具體而言,以點擊率、發行量、收視率等為衡量標準,以服務媒體商業性為生存要旨。作為一種媒體手段的標簽新聞,既是新聞作品、產品,也是媒體經營管理的商品。“產品和商品被當做符號和信息生產出來,并且以語言的抽象形態為范式調整自身:它們承載著各種內容、價值、目的性(它們的所指),按照一種由模式賦予的抽象普遍形式流通。商品和信息在相同的符號地位中達到頂點。另外,即使在這里,它們的參照也在唯一的能指游戲面前變得模糊不清,所以這一游戲才能達到結構的完美:信息、情報、符號、模式的加速與增生——這是作為完整循環的時尚,商品的線性世界在這種循環中得以完成。”[2]
當下,標簽新聞在新聞傳播中經歷著從萌芽到風行的趨勢,甚至有了一些追隨社會話題的時尚意味。引發公眾熱議的群體被凝固為皮爾斯符號理論中的象征符號,雖然傳遞信息,卻更多的是一種新聞媒體的對象歸類法。審視標簽新聞的選材和情節編織,低俗化、媚俗化的傾向突出,侵蝕新聞生命力所在的真實客觀性。標簽新聞的產生,需要新聞媒體及新聞人反思、檢討,從而控制標簽新聞的負面影響。
符號是能指和所指的聯結整體,就像一枚由正面和反面構成的硬幣。能指是聲音、視覺中呈現的形式,所指是事物的心理表象(概念)。能指和所指的聯系,按照索緒爾的說法,是“集體性訓練的結果”。符號的能指和所指之間常常是沒有必然聯系的,但 “集體性訓練”的文化約定性達成了社會共識,形成了規范體系。在新聞傳播過程中,被報道事件及相關人物相繼構成獨立的符號事件,成為羅蘭·巴特符號理論中的第一符號系統,如2013年的“李某某”系列新聞,事件能指指向父母的社會地位帶來特權保護的所指解讀,聯結成“官二代”“星二代”的符號。媒體對特定主題和報道對象的反復報道、強化,引導民眾關注社會熱點,不斷培養出新的文化名詞。這些名詞經過傳受方信息傳播、互動的積累、變異,名詞本身的內涵沉淀為一種具體化的模式解讀,構成了固定意義的標簽符號,進入第二符號系統,“官二代”“星二代”成為第二系統的能指,其后包蘊的社會文化意義成為所指。雖然標簽新聞濃縮了類型新聞事件、群體的特征,有益于撥開紛雜真相的迷霧,提高信息泛濫時代的認知效率。但是媒體站在單向度的傳播維度之上,用一種簡單歸納的答案透視真相,這與客觀上新聞信息來源的多渠道、內容的多元化無疑形成了悖論。
符號的產生過程需要能指和所指的結合,但關鍵目的在于意義的區分,也就是無數形態的能指、所指之間的選擇和對應。如索緒爾所說的兩個“流動性領域”同時性切分行為,在切分之時,意義產生,符號產生,在符號系統之內,成為嶄新的“分節項”(articuli)。此處的符號系統是一個可推而廣之的框架,適用于文學、影視、新聞傳播等幾乎所有的文化領域。
“分節說”涉及符號學的意義。羅蘭·巴特認為:“從某種意義上說,人類語言就是對現實進行區分的東西。”[3]兩個(數個)能指的對比替換產生了所指的對比替換,從而產生新的組合單元,這就意味著對符號的切分。同樣,從對所指的對比替換產生能指的對比替換。不斷萌生、積累的標簽新聞分別代表不同的社會、歷史、文化意義。如道德倫理有“摔倒的老人”,性別角色有“女博士”,中國官民關系及貪腐治理有“官二代”、貧富差異有“富二代”“星二代”,底層民生有“農民工”、大規模城市建設進程中的“釘子戶”等等,這些不同的標簽反映出新聞傳播關注對象的多元和對社會各領域的普遍關注。
三、神話是一種言說方式
羅蘭·巴特認為,可把語言(language)、話語(discourse)、言說(parole)等理解為意義的單位或合成,不管它是言辭上的還是視覺上的。神話屬于已擴展到語言學的一般科學領域,這一般科學就是符號學。“神話不可能是一個客體、一種概念,或一種想象;它是一種意指樣式、一種形式”。“神話是一種言說方式”,“是一種措辭,凡歸屬于言語表達方式(discours)的一切就都是神話”。[4]在傳播領域活躍著諸多符號現象,神話視角也適用于標簽新聞。
“神話的言說方式(措辭)是由為恰到好處地傳播已精心加工過的材料鑄就的。這是因所有神話材料,不管是圖像再現性的還是文字性的,都預先設定了一種能指意識,可憑借這種意識思考、談論那些神話材料,而不用管材料的內容。這種內容并非無關緊要:圖像的確比文字更具強制性,它一下子強加了意義(強制性地規定意義),而不是把意義逐步地分析、分散開來呈現。但這不再是一個本質性的差異。圖像一具有意義,就成為一種文字:它們就像文字一樣,也導致述說。”[5]
在對標簽類新聞進行報道時,不論是影像還是文字,對特定社會群體,新聞素材都經過了主題先行的選擇,以及圍繞這個主題進行的材料編織,即新聞敘述。在這樣的采寫過程中,主觀的制作過程被標榜真實客觀的新聞體裁遮蓋,從而得出“自然而然”的事件回溯、人物還原。“恰到好處”的新聞敘述貌似客觀,但借助符號學理論,解剖標簽新聞的傳播過程,方能探知被重重遮蔽的原始事實狀態。
能指和所指結成一體的行為被稱為意指作用或意指過程,這個行為的結果即是符號的產生。雖然在意指過程中,能指和所指的對應要求精確吻合,但二者不一定一一對應,在一個神話中,“一個所指可擁有若干個能指”,甚至可“具有無限量的能指”,“從形式到概念,匱乏和豐富(豐富和充實)是成反比的”,“正是對某種行為的重復、強調,才泄露了它的意圖”。[6]以“官二代”為例,可找到“我爸是李剛”“李雙江之子”等一系列新聞事件充當神話的能指,神話的所指都指向“官二代”“星二代”,其標簽符號意指“有當官的父母”“明星家族”等包含特權待遇、濫用公權、紈绔子弟等觀念。正是通過媒體的放大鏡效應,類似題材的重復報道,以及公眾對新聞事件、人物的民間討論,形成了標簽新聞的神話現象,同時完成了神話的意圖。
四、真實被符號化后的破潰
標簽新聞的誕生,用皮爾斯的話來講,具有3個符號元素:“儀式化的能指(客體、聲調等)是集體的符號;集會的靈長目動物群體是能指的客體;新誕生的事物,社會一致性則是集體的解釋項。”[7]擁有優勢話語權的新聞媒體在報道標簽新聞涉及的特定社會群體時,媒體平臺的權威性賦予了新聞某種儀式,不僅傳播新聞信息,更是向社會宣告標簽的意義。通過這種儀式,報道迷惑了受眾,獲得了一定時空內的一致性輿論。
標簽新聞的產生離不開新聞媒體和民間聲音的雙重合力,于新聞傳播而言不啻一筆筆濃墨重彩的世相紀錄,也是中國社會發展進程中的一個個標志性符號。但這樣的符號現象也充滿了危險性,因通過將新聞事件類型化的意指過程產生新聞符號,并隨之傳播、認知,是一種簡單化的片面思維,將符號的接受者引導至標簽新聞預先設定的主題之中,這樣的符號傳遞的信息,真實性經不起推敲和質疑。
近年來,典型的真實破潰新聞事件如“西安大學生藥家鑫案”和“合肥少女周巖毀容案”,案件中兩個犯罪嫌疑人現實的家庭背景并不高深復雜,但因在新聞報道過程中被媒體刻意夸大,甚至編織情節,冠以“官二代”的負面、消極標簽,激發起社會對事件的輿論風暴和民意的集體高溫情緒,某種程度上,也影響甚至介入了司法審判的程序。這些似乎偶然的例外,瓦解著標簽新聞的神話。
在傳受者身份界限日益模糊的網絡時代,面對高速而混雜的網絡信息浪潮,傳受者需摒棄先入為主的認知習慣,無論面臨內在和外在的多少壓力、情緒和強迫性,都不應將事物貼上暗示甚至引導認知的定性標簽。
生活在新聞建構的文化環境中,新聞媒體、新聞人甚至被媒體文化培育的受眾,都難以擺脫一定程度的思維慣性和認知傾向,也存在陷入標簽新聞誤區的可能性。當下,正在成型甚至已成型的標簽新聞,忽視了回歸新聞的真實、公正、全面的底線。對此,信息傳受者的每個個體都必須心懷警惕。
參考文獻:
[1] 劉曉紅,卜衛. 大眾傳播心理研究[M]. 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1:121.
[2] [法] 讓·波德里亞. 象征交換與死亡[M]. 車槿山,譯. 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163.
[3] [法] 羅蘭·巴特. 符號學原理[M]. 李幼蒸,譯. 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47.
[4] [5] [6] [法] 羅蘭·巴特. 神話修辭術:批評與真實[M]. 屠有祥,溫晉儀,譯.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169,170,180.
[7] [美] 諾伯特·威利. 符號自我[M]. 文一茗,譯. 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2011: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