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網絡作為一種不斷更新發展的智力工具,使網民日漸從傳統媒體的奴役形式中獲得了解放。在網絡無限服務和無比順從的過程中,人類越來越適應互聯網式的思維,人性化能力日益弱化,剝離網絡影響后的人的實際能力呈下降趨勢。因此,網民在獲得解放的形式下,陷入了另一個層面的被奴役。
【關鍵詞】網絡解放 網絡奴役 網民能力
【作者信息】任忠惠,西安科技大學講師,博士。
當今世界,互聯網已深深融入人們的生活,甚至已延伸為“人”功能的一部分。互聯網是千里眼、順風耳,帶給網民隨時隨地的信息;互聯網是指南針,給予網民對事物判斷和抉擇的各種指引;互聯網是人腦的“海馬體”,為網民存儲信息,減輕記憶的負累;互聯網是細致專業的信息分揀員,為網民分門別類進行信息處理,使之可以輕松、便捷地獲得想要的東西。這就是當前很多人對互聯網的印象:它像一個聰明、乖巧、可以信賴的仆從,在它無微不至的服務中,網民似乎可以放下記憶的負擔、找尋信息的辛苦,可以舍棄獨自抉擇時的糾結,把一切交給互聯網,從此獲得充分的自由和解放。然而,事實真的如此嗎?在網絡無所不至的全方位服務中,人類究竟是獲得了解放還是在另一個意義上的被奴役?
一、輕松的代價——人性化能力的弱化
人類文明進步的一大標志就是工具的使用。借助工具,人類逐漸擺脫自然的奴役,走向更高的文明。借助工具在某個局部延伸了人的機能,擴展了人的勢力范圍的同時,其實也在另一方面削弱了自己的能力。網絡在給予人們種種“便利”與“好處”的同時,也在剝奪人的很多能力。從人自身能力的角度而言,被外在工具替代越多的部分自身弱化或惰化的可能性越大,正如麥克盧漢所言:“我們的工具‘增強’了人體的哪個部分,哪個部分最終就會‘麻木’。”當我們用人工方式延展自身的某些部分時,同時也在讓自己遠離那個被增強的部分以及這個部分所具有的自然技能。[1]互聯網極大地增大了人類記憶的容量,增強了人類收集信息的能力,擴大了人類認知的范圍,使人類互通信息更加便捷,交流情感信息更加及時,也使問題解決變得更加容易。但在獲得這些便利與好處的同時,人類失去的是屬于人“自然能力中最本質、最人性化的部分——用于推理、領悟、記憶和情感的能力”。[2]
1. 深度思考能力和分析判斷能力下降
深度思考和分析判斷能力需充足的信息占有,且這種信息不是暫時的獲得而是長久的沉積,這樣才可為深度思考奠定基礎。互聯網使人更加便捷、大量地獲取信息,但這種信息大多數并未被網民深度占有,面對大量豐富的信息,網民已經習慣采用“掃描式閱讀”進行“碎片化”信息的收集,追求的是速度和效率,因而網絡信息橫向整合較多,深入思考較少。同時,深度思考和分析判斷需要高度集中的專注力,但網絡提供了太多龐雜無用的信息,分散了網民的注意力,每一個網絡提供的網頁都會關聯著一系列的鏈接、標簽和廣告,網民被互聯網提供的各種各樣和不同方式的信息不斷打斷。注意力不斷被分散,思維過程不斷被打斷,甚至深度思維和分析判斷最終無法實現。所以在互聯網時代,網民漸漸遠離深度思維和自我的分析判斷,呈現出思維的“惰化”,在逃避海德格爾所說的“沉思冥想”,寧愿把一切深刻思考的任務都交給網絡來完成,以換取自己的自由,就像浮士德交出了自己的靈魂,以換取他所認為的快樂。
2. 情感能力出現麻痹化
情感是人性能力中重要的成分,隨著網絡不斷介入人情感表達的形式和內容,網民情感能力也出現弱化。情感是人的內在心理特性,需要外在的表達與交流,這種表達與交流是“一對一”的互動模式,而不能是批量輸出的模式,因為批量輸出方式不會讓人真正體會到情感的存在。如《老殘游記》中王小玉“左右一顧一看,連那坐在遠遠墻角子里的人,都覺得王小玉看見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說”。[3]這里,盡管這一眼魅力無窮,但看客不會覺得王小玉對自己有情,因為王小玉的“顧盼”是批量發送的,反之,若是“一對一”的“顧盼”則其含義會完全不同。互聯網是一種批量輸出方式,其好處是可以節省時間,相對之前一字一句在紙上寫下表達情感的話語,網民批量發出的信息雖然快捷省力,但是接受者卻很少感受到之前帶有個人色彩的情感表達。在網民不斷粘貼復制或是下載發送的便捷過程中,真正的情感能力卻在悄悄喪失。
網絡造成的情感弱化還有另一個原因。網絡是一個身份隱匿的世界,網民基本上處于匿名狀態。對于網絡上的絕大部分事件,網民都屬于旁觀者。網絡將這種“旁觀者效應”進一步放大,使得網民在自己面對他人苦痛時,不會因自己的 “無動于衷”或者“冷漠無情”而感覺到過多現實的壓力。因此,網絡匿名狀態下人們喜歡“打醬油”,喜歡“圍觀”,“圍觀”在網絡世界中已成為一種常態和習慣。這其實就是魯迅先生深刻反思的看客心理,看客是麻木不仁的,在“烏合”之前不會思考,在“云散”之前亦不會思考,看客談論被圍觀的人和事無需動腦,無需思考,只需進行無聊的談話與議論。因此,圍觀狀態下的看客心理是一種病態社會心理在網絡世界的體現。除匿名狀態,網絡還是一個強調群體的世界,強調群體意味著社會設計中作為個體的人的存在將被忽略。處于群體中的人的人格往往會被群體的力量淹沒,盲目從眾,失去自我判斷和自我決策的能力,這不但會使人失控,“且還會使網絡世界失去人情味,變得一無是處”。[4]
3. 問題解決能力的弱化
作為信息源泉和問題解決幫手的互聯網逐漸使網民失去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借助搜索引擎進行信息搜索是網民網絡應用的最重要的內容之一,中國第30次互聯網發展狀況統計調查顯示,中國網民對互聯網功能的應用中,搜索引擎排在第二位,僅次于及時通信功能。在“輸入—搜索—點擊—復制—粘貼”的過程中,網民省略了傳統模式下問題解決的復雜過程,直接獲得問題解決的方案,有了問題“百度一下”或“谷歌一下”成為問題解決的最快捷途徑。當網民習慣于接受網絡直接給予現成的答案,遇到問題后解決問題的不再是人的思維,而是不斷點擊的手指和快速瀏覽的眼睛。網絡搜索漸漸取代人的思考成為人們解決問題的方法,從而使人解決問題的能力不斷下降。
二、對網民信息獲取的再思考
為網民提供存儲和分揀信息,是網絡的主要功能之一,但網絡的信息供給既不是多多益善,也并非完全客觀。
第一, 互聯網給網民提供的信息越多,網民對信息的渴求越強烈。海量的信息帶來的并不是網民內心對信息獲得后的滿足,相反,信息量越大,對信息缺失的恐懼感越強。為克服這種恐懼感必須保持對信息的持續獲得和實時更新,一旦這種獲得與更新出現中斷,就會產生信息缺失帶來的恐懼感,很多人會感覺到“世界變得遲鈍、單調乃至暗淡”。[5]同時,當網絡上五花八門的信息刺激導致人的大腦出現信息過載現象時,人的學習能力會受到嚴重影響,出現信息越多,知識越少的現象。
第二,互聯網提供的信息本身是經過過濾篩選的。借助搜索引擎進行信息搜索是中國網民常用的方法,2012年中國網民搜索引擎使用率達到79%。用戶在使用搜索引擎時會認為網絡提供給自己的信息是客觀的,但實際上搜索引擎也存在一定的偏見。這種偏見的產生原因在于,搜索引擎作為一種程序,它的編寫者是有主觀性的;同時也受到經濟利益和政治因素的影響。[6]因而搜索引擎提供的并非百分之百客觀的信息,而是一種帶有政治、經濟、文化傾向性的經過過濾與篩選的信息。事實上網民得到的信息是一定網絡環境中已經設定的信息。由此可見,即使在信息占有這一角度,網民也未獲得充分完全的自由與解放。
第三,人在網絡世界處于匿名狀態,信息的傳播迅速而又廣泛,網絡中很多創意和信息以碎片化模式進行傳播,因此各種創意和信息很難去追溯源頭。當一部分個人或者網站將各種匿名創意或者創意碎片捏合為自己的產品,在互聯網上進行炒作,并借此大獲其利時,人們已經無法找尋最初的創意源頭。因此,網絡世界中網民既可能是各種創意的原創者也可能是他人創意的竊取者。網民會為自己輕易獲取他人的創意和思想而竊喜,但也會因自己的成果被盜用而悲哀并無可奈何。
三、剝離網絡后對人的能力的獨立審視
艾默生說過:“一個人,只有擺脫了一切外援,獨立于天地之間,我才會看到他的強大和成功。”[7]因而,作為一個真正自由與獨立的人,首先應是不依附于任何外在力量可獨立地存在,與之相伴隨,他所擁有的能力也應該始終與他本身融為一體而不是游移于人本身之外,依附于某種外在載體之上。所以對于網民狀態的判斷首先應該剝離互聯網對人的輔助作用,獨立地審視人的存在,是網民借助互聯網解決了問題還是自身掌握了問題解決的方法?網民知識寬度的拓展和橫向思維能力的增強,在脫離互聯網后是否還依然存在,亦即這種能力是屬于網民的還是屬于網絡的?馬克思曾說:“個人的全面發展,只有到了外部世界對個人才能的實際發展所起的推動作用為個人本身所駕馭的時候,才不再是理想 。”[8]這就像嬰兒借助學步車走路,只有當他擺脫學步車,邁出完全屬于自我控制的步伐時, 他才是真正地學會了走路。因此,依附于網絡而存在的能力并不完全屬于網民,脫離了網絡而依然存在的能力對網民才是真正有益的。
那么,今天的網民離開了互聯網會怎么樣?2010年,韓國東亞研究所與英國廣播公司聯合對世界26個國家近2.8萬人做了一項關于“離開互聯網,你可以嗎”的調查,調查結果顯示中國有63%的受訪者認為離開網絡就不能活了。[9]為什么那么多人認為“離開網絡就不能活了”?一方面因工作生活需要,如借助網絡處理業務、溝通信息等。更重要的原因是人們已適應了互聯網式的生活,或稱之為被互聯網安排了的生活。被互聯網安排好的生活從外在形式上看是輕松快樂的,使用者是獲得了自由和解放的。但在這種輕松快樂的使用中,人從思維方式到行為模式漸漸和機器趨近,而作為人的本質的能力漸漸弱化。他們離開互聯網無法獲取信息、存儲信息,離開互聯網不能作出判斷,離開互聯網不知如何安排時間,離開互聯網不知所措。剝離了互聯網的作用,網民過去看似強大的能力所剩無幾,在互聯網無所不包、無限服從的過程中,網民漸漸變成了網絡的依附者,變成了網絡的奴隸。
四、網民需要自我救贖
互聯網用無限滿足網民的方式來使網民淪為自己的奴仆,就如同作為浮士德奴仆的墨菲斯特以事事順從來實現浮士德對他的順從一樣。浮士德獲得事事滿足付出的是自己的靈魂,網民暢享網絡無所不至的服務付出的是人性化能力的喪失。我們并不是狹隘地反對技術和文明,事實上沒有必要也不可能回到完全剝離了技術與工具的生存狀態。但有必要清醒地認識到,如果只看到互聯網帶給人類的種種便利和好處,無限延伸互聯網對人的能力的取代,那么將被以欺騙性的輕松愉快囚禁在一種被奴役的狀態,失去認清自己所處位置的靈魂和雙眼,并且心甘情愿地滯留在自己的“囚室”,成為樂不思蜀的阿斗。[10]
網民需要自我救贖,需在利用智力工具延伸自身能力的同時防止人格的削弱。未來技術的發展還要繼續帶來更高的效率,使人類外在形式得到進一步解放,但是要保持人之所以為人就既要享受機器帶來的高效率,也要甘于接受人之為人所特有的低效率的深度思考。在潮涌般襲來的信息浪潮中盡情沖浪的同時,也要時時提醒自己不要迷失自我,畢竟人的存在與發展才是網絡存在的真正意義。
參考文獻:
[1] [2] [美] 尼古拉斯·卡爾. 淺薄:互聯網如何毒害我們的大腦[M]. 劉純毅,譯.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0:228,229.
[3] 劉鶚. 老殘游記[M]. 北京:華夏出版社,1995:11.
[4] [美] 杰倫·拉尼爾.你不是個玩意兒——這些被互聯網奴役的人們[M]. 葛仲君,譯.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1:20.
[5] 高鋼. 優化互聯網信息環境的國際共識[J]. 新聞戰線,2008(4):23-25.
[6] 陳世華. 搜索引擎偏見:合理性與不合理性——從百度競價排名風波說起[J]. 科學與管理,2009(4):59-65.
[7] [美] 愛默生.愛默生隨筆[M]. 蒲隆,譯. 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101.
[8][德]馬克思,恩格斯.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330.
[9] 王翌人. 解密數字:63%人離開互聯網活不了?[EB/OL].http://news.cnfol.com/100331/101,1587,7466181,00.shtml,2010-3-31.
[10] 吳伯凡. 孤獨的狂歡[M]. 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