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媽

多少年前，大媽就已經是個很老的老太婆了

纏著頭巾，一身粗布滿大襟

矮小的身影，在土屋周圍忙前忙后

不言不語

看到人來，她才羞愧似地直起身來

她已成為寡婦多年，靠兒女養活

早些年，她體弱多病

一只眼睛老流淚

而她的兒女們，一個個人高馬大

袖著手，指望大媽忙進忙出

多少年了，遠方親戚以為她已經過世

而她總是還那樣活著

衣衫老舊，飲食簡樸

睜著老是流淚的眼睛，煮飯，喂豬，收拾家務

媳婦，媳婦的媳婦坐在階沿上曬太陽

暮年，兒女們鳥各投林，遠走他鄉

大媽，她的生活多么落寞

她會不會在空曠的農舍前

回想她前后兩個死去的丈夫

左眼被村支書打瞎的兒子

兩個淹死的小外孫

一個最疼愛又能干卻年紀輕輕死于肝癌的女兒

一個三番五次和人偷情的兒媳

還有，順著河流下去的已沒有親人的娘家

她這一生有什么值得回想啊

堂屋里，她的棺材早已做好

她剩下的日子只是在等待

直到有一天，外出的一家人都回來了

晚年的大媽，她多么高興

那怕照樣服侍兒孫

她燒鍋、摻水、做清潔

讓遠行歸來的人們得以開心

中午飯后，總算可以喘口氣了

她起身，去豬圈后的廁所

突然，一陣頭暈

她倒下了，永遠睡在了天天照看的小豬旁

此時，火堆在屋前，茶在缸里，肉在梁上

麻將聲還在不停地響

大媽就這樣老了

那是正月初七的事，大媽75歲

一個苦命人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天沒有因此下雨，房沒因此倒塌

沒有人為此真正悲傷

2007-3-16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