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樓

映入眼簾的檔案樓是座灰色的建筑

獨立在樓群之外，遠離火源

曠遠通風，一切都符合標準

關于它，人們一向了解得不多

不知道里邊到底裝些什么，他們

也不常去，他們每天騎著車

打著口哨從檔案樓前走過

去上班或者是去約會

有時能看見幾個年輕姑娘

嘻笑著走出來，其中一個

還蠻漂亮。她們看上去

似乎很快活。其他就不再知道

什么了。只有在升遷或要入黨時

忽然有人提起他們穿開襠褲時偷了鄰居一個蘿卜的事

讓他們詫異，不知道那些人從何處打聽而來

但他們悟性很差，與檔案樓有什么聯系，他們

實在搞不清。對檔案樓他們確實知道得很少

何況還有姑娘們作為它的形象代表

檔案樓確實是個神秘的地方

樓里住著一群妙齡的姑娘

她們的笑聲在四壁上脆生生地折回來

在她們小巧的嘴唇和茶杯上碰響

在她們纖長的手指上叫喊

那些纖弱娟秀的姑娘們

害怕整座樓的寂靜，她們

每人守著一層樓，空蕩蕩的

覺得自己像守著一個不愛說話的丈夫

她們天天與檔案樓為伴

其實并不知道檔案的內容

那些柜子都鎖得嚴嚴實實，與她們

很隔膜

檔案樓里太靜，靜得她們害怕

怕某個角落里的檔案會突然開口說話

事實上她們總是感到有人在隔壁嘀咕

過去看了卻又沒有，她們心里發慌

忍不住跑上跑下，制造出一點聲音

于是她們常聚到一起，抱怨天氣

月經不調，和腿痛

她們大聲地笑，大聲地鬧

在臉上涂上很濃很濃的粉

面色蒼白，就像某個角落里某本雜志封面上的

古代人物

一靜下來就心里發虛

害怕久而久之，自己也成了那些故紙堆的一部分

一個老太婆是她們的頭

她成天板著臉，指東道西

對她們的唧唧喳喳、賣弄風騷以沉默

表示不滿

她們感覺她就是檔案樓的化身

她坐在黑色的椅子上，就像一只

撲滿灰塵的檔案口袋

讓人疑心她一定剛從某個袋子里出來

她常常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

看上去幾乎已和那些柜子融為一體

有幾次姑娘們說著不著邊際的瘋話進去

才看到窗簾的陰影里她冷峻的目光

她們嚇了一跳，趕緊閉上嘴

與死不開口的檔案為伴

那些姑娘感覺整座檔案樓像座公墓

有太多敵意的目光在窺視她們的青春

“煩死了煩死了”，她們打著呵欠

扭弄著苗條的腰肢，無聊地走來走去

語氣開始變得嘮叨

開始說一些說了又說的故事

2001-3，江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