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揚州的風,從南京開始刮起(九月的南京啊,還多么悶熱!),揚州的明月,讓深陷南京戰局的人感到一絲清涼,心里踏實,仿佛那是懸在饑餓的天上的餅子,——在南京,輕易說戰局有些輕佻,但他想作一次現代的戲仿,這里是當代的戰場。揚州,那里有天下三分之二的明月(五亭橋的橋孔里,在月明之夜甚至可以看到十五個月亮!),有清朝最多的鹽商——他們在瘦西湖兩岸斗富,在精致的小園里坐雨吹笙,聽評彈,一夜之間就能給乾隆修出座白塔來,額的個神啊,厲害。有八個不聽話的老家伙在破屋子里畫畫,故意整些翻白眼的鳥和枯枝敗葉,寫些東倒西歪的字,惡心歌唱盛世的官員,和政府的輝煌業績唱反調。
在那里還能看蘇東坡李白歐陽修朱自清看過的月,吃清朝人們吃剩的鹽,看看竹子是否像鄭板橋畫的那樣又瘦又長(——這個,他曾去過個園,不是這樣的),關鍵是,還可以看杜牧看得上眼的揚州美女,聽明月之夜玉人是否在二十四橋畔吹簫,簫聲是否和婉低徊。至于曹雪芹爺爺刻《全唐詩》的天寧寺,史可法的梅花嶺,一個太過于精神,一個太過于慘烈,與這個物質的盛世不諧調,還是算了吧。
去揚州,在中秋,這
——是必須的。
二
南京,小龍蝦剛剛被洗蝦粉毀掉,但江邊的紅船、白船上,吃魚的人仍然絡繹不絕(銀、鮰、鰣、刀,“長江四鮮”,美啊),何況大閘蟹已經上市,據說固城湖的并不比陽澄湖的差多少(還更便宜)。湖南路的燈紅酒綠也讓人向往。南京平靜,波瀾不驚。
但某一伙人對揚州更充滿期待。他們在進行一場當代意義上的戰爭:反腐。南京戰事,鏖戰近月,似乎可見的戰果,像懸在眼前的青梅,讓疲憊的戰士一陣渴意,事實上,他們已找到線索。從白天到黑夜,從江北到江南,他們忙忙碌碌,神神秘秘。現代化的南京的這一角,在他們眼里,像是一座迷宮,讓他們滿懷狐疑,一眼看去皆是蛛絲馬跡。事實上,戰爭進行得很苦(某幾處森嚴壁壘,疑關重重,攻入的部隊歷經艱辛,才發現是一出空城計),事實上敵人也非常明確。越多的陰暗面越讓他們內心惶恐,對某些確定的東西發生動搖,而指揮官聲色俱厲,期待甚高,使他們內心焦慮,早上不愿起床,白天渴望夜晚的枕席,夜晚則難以入睡。
——他們,被搞得比腐敗分子還要難過。
疲憊的同志軍,迫切想去揚州,迫切需要休整。
揚州,那里只有月亮,沒有壓力!
農歷8月14晚上的月亮皎潔,三縷輕云掠過表面,淡淡的月華讓人看到明天的希望,走在中山北路的戰士們,在滿街的飯店、旺雞蛋小攤中間,偶爾抬起頭,對揚州充滿了期待。
過去,去揚州是要在煙花三月,那時的揚州才會盛開瓊花一樣的姿容,或者是要腰纏十萬貫,騎著仙鶴,才能真正享受到富貴鄉的溫柔。
這些遠征軍,他們有什么呢?
管那么多呢,至少有揚州。
三
事實上,頭天的天氣預報已經讓他們掃興:雷陣雨。看來不會有月了,但這些年的專家教授總是讓人懷疑(互聯網上,他們被稱作“磚家、叫獸”,常以房地產利益相關人的可憎面目出現,屢屢打擊窮人),所以這天氣也未必可信。同志軍,抱著憂慮入睡。
第二天的南京果然風雨大作,他們卻仍掩飾不住的興奮:煙雨下江南,也是不錯的選擇。至少暫時遠離“戰爭”,何況月亮仍可能在晚上出來。“去揚州啰!”他們的歡呼終于輕松,他們的去影卻像是敗逃,——流失的沉重壓了他們二十天了。
車上閑聊。從東說到西,說月餅說到中秋的來歷,當然主角是月亮。由月亮又說到外星人,最有前途的一個,80后,說起一本在小時改變了她世界觀的書籍:《外星人在月球背面》,開啟了一幫老家伙的想象,與反對之辭。她說,月亮是外星人的大本營,月球有一半永遠不朝向地球,那是外星人控制著的;按引力和質量的計算,月球應該是中空的,應該朝地球飛過來,但為什么沒有,那是因為外星人在控制著;外星人,就在月亮的背面,就在月球的中間。
“這么說來,嫦娥也不是成仙,而可能是被外星人掠去的?”
“有這種可能”。最有前途的這一個斬釘截鐵。“很多東西都是不可解的,不能用常理來解釋世界,比如反物質,比如宇宙的邊緣,再比如時間和空間。”她用現代理論瓦解了古代的詩意,用西方的輕狂對東方的含畜狠狠打擊。
“那吳剛絕對也是被外星人虜掠到月球去做苦力的,天天為外星人砍柴。”
“老美和老蘇上月球,為什么沒看到嫦娥和吳剛呢?哦,他們被藏起來了,這兩個人,可能只是外星人研究地球人的標本。”
我靠,還沒到揚州,月亮都已被整變了樣!
四
揚州果然還是揚州。一到柳湖路就讓人溫柔得一顫,那些柳啊,那些荷花和池館啊,那平平的一溝水啊。
瘦西湖還是那么瘦,雨中的楊柳更有五分憔悴;而石蒜開得正盛,形如一只只煮熟的螃蟹,盛開在齊白石的畫里。在解說員講“銷金一鍋子”時(清朝詩人汪沆的說法),他插話說,“西湖像是大餅,瘦西湖像根油條”,一下讓精神徹底物質,從天堂回到人間。五亭橋啊,等在河上像在等待月亮,但等來的是一陣急雨(急雨里,瘦西湖依然是那么美,水波翻涌,柳絲急拂像美人在跳快節奏的勁舞)。二十四橋邊,已經沒有人吹簫了(誰壞壞地冒一句,“吹簫的,都在桑拿部”——這年頭,連吹簫,也成了個壞詞兒!)。河中的畫舫上,船娘腰肢柔軟(據說都招的是大學生),隨櫓一搖一顫,正用揚州小調唱到“有沒有搞錯”(當地口音是“乖乖隆底咚”)。
個園遇到的美女,容貌秀麗,牙齒潔白,身形嬌小可人,——有點接近嫦娥了!她穿著改裝后的民國旗袍,大聲地笑,眼睛明亮,氣質清新,要一直陪他們到幾個鹽商故宅,包括路過當今某偉人的舊居。她說在揚州碰過許多名人,她說,她們都不如電視上好看,她和蔣雯麗握過手,而黃圣依不怎么親切可人,也沒有電視上美麗逼人。她咯咯咯地亂笑,身形飄逸,在鹽商的宅子里游走,像是剛從《牡丹亭》里走出的潑辣丫頭。——如果是這樣,揚州還是很迷人的。
而晚清何芷舠的寄嘯山莊里,暮色中的燈火還有幾分輝煌,五四時期學生打扮的解說員都成了何家的閨秀,學生裙和梳兩條辮子,像不像今晚的嫦娥?煙花女子在三月已經開放完畢,在中秋,已經被掃黃風暴打掃干凈,而這里的紅顏,都已經被杜牧一網打盡,——那個老家伙,在一千三百年前,仗著二分權勢,八分才氣,挨個卷起揚州未成年姑娘的珠簾,一一品鑒。
在鹽商汪氏小苑,他們看到這樣寫道:“政蔽,官貪,課增,費濫,產減,銷絀,梟狂,使他(汪泰階)在揚州鹽業回光中疲于奔命……”
原來月亮上也不平靜,原來揚州城也就這樣。他們說,總結得多好啊,歷史難道在某種程度和某個層面上映照了現實?
——在揚州,能不能,不說這些破事?!
五
而另一些人根本就不是來看月亮的,他們來看房產。京城的小款,想在廣寒宮里卜一塊宅居,不為住宿,只為投機,——想哪天能揩一把嫦娥的油?
他們從城東逛到城西,樂此不疲。最后看中“郡王府”,現代都市里的小院,修給有錢人的豪宅,光看看圖就會把人嚇壞,而總價是500-600萬。位置,瘦西湖邊;面積,300-500;樓面,3層;宣傳詞:最后的臨水,最后的豪宅。——啊,月亮,離富人還是要近上三百米。
水立坊的晚上,一桌盛宴在等待開始。菱角,雞頭米,蓮籽,這只是天上的小菜。還有河蝦,螃蟹,美酒(天之藍)。可是缺少嫦娥,——他們認識的那一個。
手指活動開始發短信,對嫦娥進行挑逗,“來吧,我們在你門口”。“你們剛才在何園?我十分鐘才從那邊經過”,——嫦娥回信。看來,與嫦娥是擦肩而過。“過來,都是一桌子熟人”。——如果來了,這中秋也算有點意思。“我級別不夠,那么多領導,我就不來了。”——靠,嫦娥還只是副科級,沒資格參加玉帝的蟠桃宴。
只有一個月餅還像是月亮,但已切成幾牙,被大家分吃下去。這個晚上的月亮徹底沒有機會。
“美人?真的不來了么?這多么遺憾。”
“我已在家,開始相夫教子。”
嘔,賣糕的,嫦娥都已還俗,這世界多么乏味。
“主席每年要回來幾次,就住在國賓館,在湖邊”,關注房產的中年人談論的是政治。
而楊廣當年下揚州,修迷樓,繁華風流,結局是一匹白綾,死在邗溝。——“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隋煬帝,他一定也是想在這里看明月,過中秋。
“南京進展如何?”有人突然問起南京戰局。
“哦,一切有如預期。進程按部就班。成果稍有體現。結局定將圓滿。”一切有如打哈哈。
誰嘀咕了一句,能不能,不說南京。
六
酒在胃里翻騰,一天的行程要告結束。揚州,廣寒宮關了大門,懶得接見這幫凡夫俗子。揚州,瘦西湖的水也在變冷,旁邊的KTV里,桑拿女春心蕩,而姜夔在宋詞里冷笑失聲。
八個畫怪畫的老家伙始終沒有看到,就算沒餓死,估計也早被地方官員“和諧”掉了。這年頭,誰還關心一幫老文人的傲骨與詩心,除非能上佳士得拍賣會,被傻里巴唧的暴發戶哄搶!
黑在黑下去,秋已秋意濃。揚州,在一曲《揚州慢》里突然加速,從現實的人民中間逃離。——加速的是別克商務,隨著酒涌上的,是戰士的錯覺。
“這個世道,nnd,干正事的比干壞事的還累,還要緊張”,一個戰士突然發句莫名的牢騷。
“老兄,你out了吧,哪個年代不是這樣。”
晚歸的車上,一個剛把戶口從揚州遷到京城的資深兵頭兒,借著酒水,滔滔不絕地抒發對揚州的感情,在一車昏昏欲睡的戰士中高聲唱《煙花三月》。
……
潤揚大橋。滬寧高速向西。
南京越來越近了。
七
哦,還是得回到南京回到現實,這場攻堅戰還要繼續打。看起來整個城池已經早是空城,——他們來遲了,分了三分之一財富的領導層已經成了海外僑胞。
秋風中,疲憊的戰士用QQ寫下家書:
“親愛的,看樣子,戰事將持續到深秋,或者初冬來臨,而南京在中秋的一場大雨后,已突然降溫,嘔賣糕的,寒衣不制,戰士多有凍傷,在寒氣里瑟瑟發抖。上帝保佑,我不能在敵人倒下之前倒下,但現在,我們所謂的敵人,沒準已升到重要位置,正在權力與資本的結合中瀟灑作樂,我僅僅作為一枚棋子,對這一切感到茫然。”
2010年9月,10月,南京,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