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嚴羽針對宋詩的流弊在其著作《滄浪詩話·詩辨》中提出了“別材別趣”論,李清照在《詞論》中品評諸詞家優缺點的同時,得出了詞“別是一家”的觀點;雖然二家評論的文學式樣不相同,但皆抓住了所批評對象的審美特征,對后世詩詞理論和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別材別趣”;“別是一家”;審美特征;影響
嚴羽的《滄浪詩話》是宋代最負盛名、對后世影響最大的一部詩話。在其首篇“詩辨”,嚴羽針對詩歌獨特的審美特征提出了著名的“別材別趣”說:“夫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他認為詩不同于文,詩材不同于文材,詩趣有別于理路。在此之前,李清照從文學本體論的角度在其專文《詞論》中認為詞異于詩文,強調了詞之作為一新韻文體的獨特個性,提出了“別是一家”的詞學觀。雖然二家是針對不同文學式樣的論述,但是加以考察,我們會發現其實質是完全一致的。二家皆是抓住了各自所批評對象區別于其他文學體裁所具有的審美特征和獨特個性,為其正名,對后世詩詞理論的批評和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嚴羽《滄浪詩話》在其“詩辨”一節中指出:“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嚴羽于此提出了詩的“別材”和“別趣”:“別材”相對“關書”,“別趣”對應“關理”。那何為“別材”、“別趣”呢?
所謂“別材”,由于后世稱引、詮釋不異,學術界大抵有兩種不同的解釋:其一是把“別材”寫作“別才”,這樣,“材”當作“才”解,“別材”之意是詩人是有特殊才能的人。詩人與學者有根本區別。詩歌吟詠情性,只有情性中有詩情畫意者才可能成為詩人;情性中無詩情畫意的人,即使讀很多書,也不可能成為詩人。其二是把“別材”的“材”理解為“材料”,意思是詩在取材上別有要求,言宋詩所以不如唐詩就是在取材上出了問題,宋人在既“涉理路”、又“落言筌”的“書”中取材,背離了“詩者,吟詠情性”的旨義。筆者認為,我們不應只憑主觀猜測,而應從文本著手。其后接言“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
“別材”說是批評蘇、黃“資書以為詩,無一字無來歷”的創作方法。蘇軾作詩,主張多讀書以書為詩材,在胡珵《蒼梧雜志》有記載:“東坡嘗謂錢濟明云:凡讀書可為詩材者,但置一冊錄之,亦詩家一助。”趙翼《甌北詩話》云:“坡公熟于《莊》、《列》諸子,及漢、魏、晉、唐諸史,故隨所遇,輒有典故以供其援引,此非臨時檢書者所能辦也。”
李清照是兩宋詞壇上獨樹一幟的女詞人。她在《詞論》開篇便對詞本體特征作了規定:“樂府聲詩并著,最盛于唐。”詞是音樂文學,對音樂性和節奏感有比詩更嚴格和獨特的要求,詞不僅要像詩那樣要分平仄,而且還要“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以便 “諧律” “可歌”。否則,詞就成了 “句讀不葺之詩”,而喪失了詞作自身的文體特征。于是,她從詞的有別于詩、文的本體特征——協音律的角度表達了對詞家的看法。從其批評對象來看,大致分為兩類:一類懂得詞在音律上有其特殊要求,如柳永、晏幾道、賀鑄、秦觀、黃庭堅,雖仍有微詞,如柳永“詞語塵下”、“晏苦無鋪敘”、“賀苦少重典”、“秦即專主情致,而少故實”、“黃即尚故實而多疵病”,但是對其能明確詩詞之別而肯定的,尤其是柳永,言“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于世”,于詞的發展功不可沒。
另一類是未能意識到詩、詞在聲律方面的差別,如晏殊、歐陽修、蘇軾以及王安石、曾鞏。在李清照看來,他們非知詞者。這首先在于其詞“句讀不葺之詩”,亦即以詩為詞;其次在于“不協音律”,不懂詩文分平仄,歌詞分五音、五聲、六律及清濁輕重的道理。、晏、歐、蘇“學究天人”。王安石、曾鞏“文章似西漢”,卻不能寫出好詞。李清照的意思很清楚:“歐、蘇以詩為詞,王、曾以文為詞,混淆了詞與詩、文的文體差別,均非知詞者”。
雖然蘇軾并不是不通曉音律,而且“以詩為詞”的做法一方面擴展了詞這一文學式樣的題材空間,為之注入了新鮮血液,使之擺脫了單純的柔媚婉約,在風格和內容上都有所突破;但另一方面,以詩為詞本身則忽視了詞體的獨立價值,尤其是其聲律方面的特殊性,為人詬病。“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今代詞手,為柳七黃九爾,唐諸人不迨也。”我們姑且不論陳師道以為“以詩為詞”不是詞的“本色”是否公允,但他對蘇詞這一手法的概括是極為精當的。這與李清照的觀點不謀而合。
李清照從聲律角度區分詩與詞之別,對王安石、曾鞏的批評則更有深意。詩與詞雖然在音樂性上有所差異,但畢竟都屬抒情文學。而文與詞,除了音樂上的顯而易見的差異外,題材、主題也不盡相同。李清照評價他們“文章似西漢”,可見他們非常擅長作文。擅長文章,卻不宜創作“小歌詞”,正是看到了文與詞的區別。兩者相比,文章與政治的關系更為密切。文與道的關系似乎有種相從相隨的緣分。孔子的“至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孟子解釋自己好辯,荀子的“道也者,治之經理也”,都是把道置于突出的地位。古文運動的領袖之一韓愈進一步提出以古文來振興儒學,恢復“圣道”。柳宗元在《答韋中立論師道書》提出文以明道說,與王、曾差不多同時的周敦頤則在《通書文辭》中明確提出文以載道的文學主張。各學者所言的“道”內涵不盡相同,但都遵循了儒學道統和文統,將儒家之道作為衡量文學作品優劣的尺度,王安石和曾鞏二家具有鮮明的文以載道的創作傾向。王安石所著《上人書》首段開明宗義地說到:“嘗謂文者,禮教治政云爾。”即清楚明白地表達出文章為政治服務的觀念。曾鞏接受了歐陽修在古文創作上的主張,他在古文理論方面主張先道后文,文道結合,主張“文以明道”。他的散文大都是“明道”之作,文風以“古雅、平正、沖和”見稱。其文風則源于六經又集司馬遷、韓愈兩家之長,古雅本正,溫厚典雅,章法嚴謹,長于說理,為時人及后輩所師范。
這里,李清照拈出甚合儒學“文道合一”規范的王安石、曾鞏作為例證,筆者認為不再是僅僅停留在詞的形式上,而更多是深入詞的內容、主題及思維方式上,強調詞是是一種私人化的東西,著重于表現個人的情感、心靈和生活情趣,是對傳統詩學和儒家文統的更新和改造。由之,李清照對晏叔原、賀方回、秦少游、黃魯直等的肯定,我們不難發現這一點他們的詞有個共同特點:大膽抒寫性靈,披露個人私生活的隱秘,瀟灑風流,洗盡道學家的正人君子偽態。此種格調,與李清照的漱玉詞的坦率和真情極相類似,而且語言俚俗,與漱玉詞的追求也是一致的。李清照對儒家道統和文統的大膽遭到了后世的批判和攻擊。胡仔批判道:“易安歷評諸公歌詞,皆摘其短,無一免者,此論未公,吾不憑也。其意蓋自謂能擅其長,以樂府名家者。退之詩云:‘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正為此輩發也。”顯而易見,胡仔對李清照歷評諸公歌詞極為不滿,且有自不量力之譏。清代裴暢的看法與之相類,謂之:“易安自恃其才,藐視一切,語本不足存。第以一婦人能開此大口,其妄也不待言,其狂亦不可及也。”李清照較衛道士這一群體可謂勢單力薄,但是其敢于發出與眾不同并且十分有見地的聲音是十分難能可貴的。“別是一家說”抓住了詞的審美特征,不僅從聲律上,而且從題材、主題及思維方式上厘清了詞與詩、文的界限,有利于“詞”作為一種獨立文體的價值肯定進一步完善。
綜上所述,嚴羽反對蘇、黃“以議論為詩,以才學為詩”,認為詩不同于文,提出了“詩有別材”,“詩有別趣”;李清照反對蘇軾“以詩為詞”詞學觀及王安石、曾鞏“文道合一”文學觀提出了“別是一家”。“別材別趣”詩論和“別是一家”詞說雖然著眼不同的文學式樣,但是都挖掘了其所論述文學式樣的審美特征和獨特個性,其本質是相同的,對后世詩詞理論和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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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高豐(1989-),男,安徽蚌埠人,現為暨南大學2012級研究生,主要從事文藝美學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