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萍
(中國海洋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 青島266000)
王念孫作為有清一代杰出的訓詁學家、考據學家,一生成就頗豐,為后世留下了很多研究成果。錢穆先生《國學概論》中指出,“段、王小學,尤推絕業”。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說:“戴門后學,名家甚眾,而最能光大其業者,莫如金壇段玉裁、高郵王念孫及其子引之。”可見,王念孫在訓詁學的研究領域成就卓越。他的著作有《廣雅疏證》及《補正》、《讀書雜志》、《釋大》、《古韻譜》等。在眾多的學術論著中,最能代表他學術思想的就是《廣雅疏證》。
《廣雅》是漢語訓詁學一部重要著作,它雖然沒有《爾雅》、《方言》那么精彩,但正如王念孫說:“周秦古義之存者,可據以證其得失;其散佚不傳者,可藉以窺其端緒。”因此它受到訓詁學家的重視,這也是王念孫作《廣雅疏證》的重要原因之一。
筆者認為,《廣雅疏證》中校勘、體例乃至同源詞的研究都是系統而復雜的,若能細致研究《上廣雅表》,在此之中對王氏學術觀點略作剖析,雖只能尋得冰山一角,不能得其精要,然對其學術思想略探一二并非毫無意義。
在《上廣雅表》中,其他各處基本是疏通,但有三處顯然是王氏根據考證得出的個人觀點。這三處已不僅僅是簡單的考據,而是經過考據將其個人見解和觀點融入疏證部分。以下具體來看這三個問題。
談及《七略》一書,向以劉歆為作者,然而王念孫在給《上廣雅表》作疏證時表明《七略》的作者是劉向。那么其作者到底是劉向還是劉歆就有了探討的必要。
《七略》是中國第一部綜合性圖書分類目錄、漢代官府藏書目錄。西漢成帝河平三年劉向等人校勘政府藏書,為每種書編撰敘錄一篇,后將各書敘錄匯輯成《別錄》一書。劉向之子劉歆在《別錄》基礎上編成《七略》。
所以關于《七略》的作者,有人認為是劉歆,有人認為是劉向父子,而在王念孫看來,其作者是劉向。他這種說法的依據是什么?
第一種可能是王念孫認為,雖然是劉歆輯成《七略》,但是在劉向《別錄》的基礎上進行的,他只是進行了整理和目錄的編撰工作。據阮孝緒《七錄序》,劉歆的《七略》,是在其父《別錄》的基礎上,“撮其指要”而成,因此《七略》的作者是劉向。另外,成帝時,“待詔宦者署,為黃門郎。河平年間,受詔與父向領校秘書,講六藝傳記。諸子、詩賦、數術、方技,無所不究”。劉向死后,歆復為中壘校尉。哀帝即位,為侍中太中大夫,遷騎都尉、奉車光祿大夫。歆嗣父業,繼續校書。也就是說,《別錄》的作者是劉向父子,那么《七略》在《別錄》基礎之上成書,它的作者也應該是劉向父子。只不過王念孫在疏證的時候將劉歆之名隱去,只說“劉向《七略》”。
歷來的說法是《爾雅》非一時一地之作。關于《爾雅》的作者,一直眾說紛紜:有周公所作,成于西周之說;有孔子門人所作,成于戰國初期之說;有齊魯儒生所為,成于戰國末期之說;有劉歆偽造之說。而現在比較公認的說法是儒生所為,成書于戰國末期至漢初。
但是在《上廣雅表》中,我們可以看到,無論是在張揖的原文中,還是在王念孫的疏證中,都認為確有部分是周公所作的。不過王念孫在他的疏證部分明確指出“篇”與“卷”的問題。他同意張揖表中的觀點,即認為“今俗所傳三篇《爾雅》,或言仲尼所增,或言子夏所益,或言叔孫通所補,或言沛郡梁文所考”。王念孫根據《漢書·藝文志》“《爾雅》三卷二十篇”的說法,又結合了張揖表中“今俗所傳三篇《爾雅》”之說,認定漢時所說的“卷”就是張揖所說的“篇”。以此,他指出陸德明在《經典釋文》中說“釋詁一篇蓋周公所作,釋言以下或言仲尼所增,子夏所足,叔孫通所補”的觀點是“殆考之不審至斯誤”。因為陸德明沒有把“卷”和“篇”的概念區別清楚。如果說《爾雅》分三卷二十篇,那么陸德明認為“周公乃作二十篇之一”,就使周公所作的內容大大“縮水”了。所以說,陸德明犯的這個錯誤被王念孫指正出來了。
張揖《上廣雅表》中“文同意異,音轉失讀,八方殊語,庶物易名不在《爾雅》者,詳錄品核,以著于篇。凡萬八千一百五十文”。
王念孫在校勘疏證的過程中,找出衍文九十六字、脫文五百九十字。經過字數的校勘,他統計的結果是《廣雅》收字“萬七千三百二十六”,比表中張揖所說少了八百二十四字。
王念孫在為《廣雅》補注脫文的時候有兩種:如果脫字與正文上下文引出處相同,那就補在這些字的后面,用小字區分;如果脫字引出處與正文上下文出處都不同,那就補在該條目的最后,用小字區分。可見王念孫的補注工作非常細致。
而缺漏的八百余字是在找不到考據的史料之后得出的結論,畢竟從魏晉到清,《廣雅》在傳抄的過程中會有一些疏漏。但總體上來說,王念孫關于《廣雅》字數的統計是比較科學的。
總的來說,王念孫在作疏證工作的時候不盲目迷信古人的觀點,而是在引證考據的過程中,有選擇吸收前人的成果,對的則加以論證,謬誤之處則指出并給予糾正。實際上,這種實事求是、不虛美、不掩飾的治學態度正是戴、段、二王這一派學者的訓詁研究之精神所在。
《廣雅疏證》是中國傳統訓詁學上的一部光輝著作,王念孫耗費十年心血,對《廣雅》進行了系統的整理,在疏證語詞時,不但舉例翔實,而且運用當時古音研究的成果,“就古音求古義,引申觸類,不限形體”,為古代漢語的研究做了許多開創性的工作。概括起來,約有五端:第一,發掘了一批語言史料;第二,糾正前代一些錯誤的解說;第三,對詞的詞源意義作了一些有趣的探索;第四,揭示了《廣雅》的某些體例;第五,校正了《廣雅》的訛誤。其中尤為重要的是通過對詞的疏通證明,把訓詁原則和方法揭示出來,解決了未曾解決的問題。
王念孫《廣雅疏證》和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一樣,代表了我國傳統訓詁學的最高成就。他通過對《廣雅》的校訂、疏通和證明,從理論和方法上把訓詁學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峰。《廣雅疏證》就像酈道元為《水經》做注、裴松之為《三國志》做注那樣,在學術史上,其價值遠遠超過了原書。而這些價值在《上廣雅表》的疏證中就可以初見端緒。
[1]王念孫.廣雅疏證[M].中華書局,1998.
[2]章太炎.國學講義[M].海潮出版社,2007.
[3]錢穆.國學概論[M].商務印書館,1997.
[4]蘇寶榮,武建宇.訓詁學[M].語文出版社,2005.
[5]馮浩菲.中國訓詁學[M].山東大學出版社,1995.
[6]郭芹納.訓詁學[M].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