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增紅
夏丏尊先生在《學習國文的著眼點》中說,“我是主張學習國文應該著眼在文字的形式的,我所講的方法也是關于形式方面的事情?!?/p>
如何著眼文字的形式呢?他舉了三個方面。
一是關于詞的,“關于詞兒,可說的方面還不少,上面所舉的三項,就是詞兒的意義、情味、在句子中的用法,是比較重要的,學習的時候應該著眼于這些方面?!?/p>
二是關于句子,“第一所當著眼的是句子的樣式”,“讀文字的時候對于每一句句子,不但要單獨地認識它,還要和上下文聯結了認識它,自己寫作文字的時候,對于每一句句子不但要單獨地看來通得過,還要合著上下文看來通得過?!?/p>
三是表現的方法?!拔淖终Z言原是表現思想感情的工具,我們心里有一種思想或是感情,用文字寫出來或口里講出來,這就是表現?!北憩F有各種各樣的方法,同是一種意思或感情,可有許多表現方式。同是一句話,可有各種各樣的說法。在許多方法之中究竟哪一種好,這要看情形怎樣,無法預定?!罢Z言的一切技巧,可以說就是表現的技巧。寫一件事情、一種東西或是一種感情,用什么文體來寫,先寫什么,后寫什么,寫得簡單或是寫得詳細,諸如此類,都是表現技巧上的問題?!保ā断膩D尊教育名篇》,教育科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54-159頁)
這番話,其實說出了語文課程的核心——語言文字運用。可是有時我們卻偏離了中心。
我們立足于語言、文字等學科知識點的落實,對語言文字材料的積累、感悟、用力還遠遠不夠。學習語文的第一步功夫,應該下在對具體語言材料的積累、品味、感悟上,對所接觸的材料有感覺、能判別。在感性把握的基礎上,再根據學生是否具備對語言文字運用現象抽象、提升的條件,并且在不過多增加學習負擔的前提下,幫助學生認識語文運用規律。
語文課程就是教會學生如何運用祖國語言文字的,而不是過高要求學生學習語言文字的性質、特點、規律等高深的理論,所以我們對于課堂教學當中的關于語言文字運用和積累的用力還存在不足。有人會把語文課上成“語言文字研究課”,學生“理解”“聽懂”“記住”了一些術語,至于如何運用還是一頭霧水。因此,學生還應當積累詞語,學會運用詞語進行表達。葉圣陶先生在《國文教學的兩個基本觀念中》中指出:“閱讀方法不僅是機械地解釋字義,記誦文句,研究文法修辭的法則,最緊要的還在多比較,多歸納,多揣摩,多體會,一字一語都不輕輕放過,務必發現他的特性。惟有這樣閱讀,才能夠發掘文章的蘊蓄,沒有一點含胡。也惟有這樣的閱讀,才能夠養成用字造語的好習慣,下筆不至于有誤失。”(《葉圣陶語文教育論集(上),教育科學出版社,1980年版,第95頁》)
兩位前輩都列舉了大量的例子,來說明什么是語言文字的形式,也即在“字詞句篇”上。翻閱2011年版課標,我們會發現,二老的提法并未過時,而是具有很強的時代意義。
在當下語文教學中,有人認為,所謂的語言文字,就是“辭藻華麗”的代名詞,做法就是想方設法讓語言“靚麗”起來,齒頰留香、錦心繡口的“小資情調”。教師批改作文時,看到這樣的句子尤其是一組哲理性的排比句,馬上就拍案叫絕,不吝高分。這種做法,是偷換概念,不知不覺地把“語言文字的運用”轉換成“優美詞句”的運用,不僅導致部分學生在寫作時以追逐辭藻華麗為能事,而且也讓大多數學生產生誤解,認為那樣炫目的辭藻才是語文,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于是遠離語文,害怕語文。
我們要明確的是,語言文字的學習和運用,絕不是辭藻的堆砌,而是用合適的語言表達合適的意思。辭藻華麗與否,本身無所謂,關鍵在于恰當與必要,語文學習,就是學習別人如何用語言文字來表達思想情感的,以及自己學習如何個性化地表達自己的思想情感。事實上,優秀作品中的一些經典的語言,往往本身樸實無華,但表現力卻令人咀嚼再三,玩味不已。
有教師把語文課當成極富情感的“文學課”,以“豐富學生精神”為終極目標,以讓學生心動激動為己任,于是,語文課脫離語言文字運用,就作品和作者的思想感情高談闊論,“生命”“人生”“哲學”之類的詞兒翻轉不停,卻每每感覺空洞無力,凌空蹈虛。有的公開課上,我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小少年,端起一副老成持重的架勢,說著那些歷經滄桑、看破紅塵的話來,真覺得太壓抑太殘忍了,人未老心已老,是幸還是不幸?有時候教師注重對文本意蘊之“深”領會之“透”,講課的重心在于把學生講得動情了,觸動了學生的心弦,眼見得學生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卻忽視了學生對語言文字之“根”的進一步掌握,淪為架空分析、自我言說。
語文課不像電視劇那樣追求收視率,學生也不是培養來當觀眾的,而是要學會運用祖國語言文字。對此,夏丏尊先生也早就指出其中的不當:“諸君讀到一篇烈士的傳記,心里會覺得興奮吧。讀到一篇悲情的小說,眼里會流淚吧。讀到一篇干燥無味的科學記載,會感到厭倦吧。這種現象在普通讀書的時候是應該的,不足為怪,如果在學習文字的時候,要大大地自己留意。對于一篇文字或是興奮,或是流淚,或是厭倦,都不要緊,但得在興奮、流淚或厭倦之后,用冷靜的頭腦去再讀再看,從文字的種種方面去追求,去發掘。因為你在學習國文,你的目的不在興奮,不在流淚,不在厭倦,在學習文字呀?!闭_的做法應該是從具體的語言文字運用現象入手,通過品味、咀嚼,探索文本的意蘊;從整體的閱讀感悟出發,在語言文字中找出依據。
說到這一番話,想必一些語文教師會不以為然。有教師干脆說“語文課就是感性的”,甚至對一些公開課上讓學生流淚的場面念念不忘,逢人便講“那就是一節好語文課”。有教師已然成為“煽情”方面的專家,等等。與夏丏尊先生所言相對照,我們會有何感想?這些認識,都或多或少存在一些誤區。
第一,語文是感性的,未必說語文和語文課都是感性的,相反,有時還要理性一些。無論是教材編寫,還是教學實踐,我們的語文課總是格外注重文學,這給人的印象,好像文筆好就是語文好,其實不然,二者不能畫等號。有些教學內容本身就是理性的,比如各種法律文書、應用文以及一些非連續文本如圖表之類。即使是感性的文學作品,也不是為了培養作家、文學家的,而是“要從古人或別人的文字里學會了記敘的方法,來隨便敘述自己所要敘述的事物;從古人或別人的文字里學會了議論的方法,來隨便議論自己所想議論的事情”。(《夏丐尊教育名篇》,教育科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52頁)。
溫儒敏教授指出:“中學語文是人文教育而非文人教育。中小學生學習文學,是為了審美教育和情感教育,為了學習語言表達,但不是為了學會創作,更不是為了培養文人?!薄艾F在的基礎教育應當是普通教育,而不是‘文人教育,即使語文課要有文學審美的教育,也只是培養‘全人的需要,而并非要培養文人?!保ā稖厝迕粽撜Z文教育(二集)》,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30-31頁)“語言文字具有內容和形式兩個方面,要想離開內容去注意它的形式,多少需要有冷靜的頭腦。”(夏丏尊)
第二,“自由閱讀”與語文課上的“教學閱讀”并非一回事。打個比方說,學開車時,師傅往往會教我們轉彎時方向盤要打“兩圈半”,于是,我們在學車時常常會“數一數”圈數。但是,真正在開車時,誰也不會一邊數圈一邊轉彎的。熟能生巧后,我們已經忘記了“下一步該做什么”這樣的程序了。因而,很多人在批判語文教學時,老是將“教學情境中的閱讀”與“自由狀態中的閱讀”混為一談,無情鞭笞,我認為,這是缺乏理智的。就像老有人拿作家寫高考作文與學生寫高考作文PK一樣,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作家是自由創作,而考生則是在時間、地點、情境、目的都非一般情況下的考場作文,兩相比較,豈非雞同鴨講?
如此看來,文本就是一個由字、詞、句及其他語言要素所構成的實體。著力在文字,與著意在精神,其實是互為表里的。我們在語文教學中要專注語言形式,既要領會語言文字的一般意義,也要教會學生明白:“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是語義的非正常搭配,可以作為文學文本的歌詞形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字表透露出“閑適”,而其背后卻潛藏著人生信念和欲說還休的感慨;“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 的一語雙關;“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中“冬天”和“春天”所映照的詩人豐富的心理意蘊;“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月是故鄉明”,是明顯違反客觀真實但符合藝術世界詩意的邏輯;“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中,通過打破語言規則,實現詞組的并置,營造出一種凄涼蕭瑟的氣氛,給人以“望斷愁腸”的悲傷和涵泳宇宙人生的蒼茫,達到“言在此而意在彼”的境界?!?/p>
(作者單位:江蘇省常州市第二十四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