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律師與暗黑人生

洪流

剛入道做律師時，沒有師傅帶，就自己去揣摩，給客戶改合同，四平八穩客觀公正地改，如果對方違約了該咋辦，如果自己的客戶違約了該咋辦。追求善良，力求公平。

后來，做律師做得久了，就開始條件反射地預設立場，先把人和事都想得很壞，然后再一點點往不變壞的方向去努力。

比如兩口子要結婚，其中一方來咨詢律師有關財產的問題，那么好的律師就得先把對方想得很壞，萬一對方出軌咋辦，萬一對方有其他問題咋辦，然后在這些假設的基礎上給自己的客戶設計相關協議或者教給客戶該怎么辦。再比如幾個好哥們兒志同道合開公司，大家合起來請了個律師來做法律顧問，然后這個好律師就告訴幾個好哥們該如何簽訂書面的合作協議來確定各自的權利義務，以防其中一方或幾方違約，幾個好好的哥們兒就會被律師的話說得涼颼颼的。再比如當事人進局子了，家屬哭哭啼啼來找律師，希望能撈人，哪怕不惜代價，好律師就會告訴他們，按照刑律當判幾年到幾年，撈人的希望大概有多少，我們會盡力去努力但絕不保證能做到你希望的結果云云。

當然也有一些德行差的律師會看菜下飯，撿當事人喜歡聽的話說，滿嘴跑火車，胸脯拍得啪啪響，先收夠了律師費再說，至于案件的結局則順其自然，結局好了那是律師的功勞，結局壞了那是天災人禍，我律師也沒辦法。這樣的律師當事人遇到一個就郁悶一生，把全世界所有的律師都恨進骨子里去。

律師與醫生具有共同的本質屬性，都是“治病救人”。而既然是病，就總有醫不好的，既然要治病，就總要弄明白病的成因并做好預防措施，這就是律師為啥總喜歡把人和事都往壞里想的根本原因。

孟子曾說過人之初性本善，但在律師們看來這純粹是瞎掰，尤其是在社會成員高度快速流動的當今社會里，所有的人都是良心大大地壞了的。大伙兒看看街上老老實實等在斑馬線前的機動車，和滿大街亂竄的行人和電瓶車吧。為啥機動車更遵守規矩？為啥行人和電瓶車視紅綠燈為無物？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機動車身上有名字，有牌照，違規了就會被處罰，而行人和電瓶車卻不那么容易被警察抓住，警察抓住了也撓頭，罰起來很不容易。如果機動車身上沒名字沒拍照，你看看會有幾個老老實實等在斑馬線前？君不見路上經常跑超速的車子，要么是套牌的，要么是無牌的？

律師們都更堅信無規矩不成方圓，無五音難正六律，相信這個世界就是從黑暗的混沌中被盤古用斧頭開出來，將輕盈的上升為天，將渾濁的下沉為地。

律師們把人和事都想得很壞，然后連帶著自己也遭了罪。打離婚官司的律師就不太想結婚；做借貸業務的律師就不愿借錢給別人；搞刑事辯護的律師就膽子越來越小，往往身上帶著好幾個手機；搞兼并收購的律師就不愿意去做投資和創業；律師們珍惜自己手下的每一個簽字，不看清內容絕不輕易下筆，哪怕是一張日常消費的賬單；律師們坐飛機習慣了買保險，買東西喜歡看標簽和說明，年紀大了喜歡立遺囑。

律師們在日常生活中和人交往也常常不招人待見。律師嘴貧，往往習慣了在嘴上討便宜，常常得理不讓人不得理也不讓人；律師看慣了太多的人情世故，好比腫瘤醫院的醫生在病人家屬的嚎啕大哭中默默地點燃一支香煙，當哭之時律師們不一定哭得出來，該笑的時候也會憂心忡忡滿臉賬單；律師習慣了跟人講權利和義務，對于歃血為盟義結金蘭之舉往往不屑一顧。

律師們習慣了懷疑一切，總想透過所有的現象去揭露本質，在自己的黑暗人生里滿世界找證據，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