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東林



初識羅堅,給我的印象是敏感。面孔在淡藍色煙霧之后,顯得有些茫然及焦躁。我想這種情緒正是他在一片混沌中急切地尋找排解和具體的切入點所浮現的狀態。
初讀羅堅之繪畫是件靜物作品,讀后便有了與他初交時感覺上的吻合。不大的畫面,涌動著一種不太控制得住的情緒上的波動,強烈明艷的色塊相互擠壓、厚重的筆觸在畫上急促而扭曲地運轉,表現性的線條游走和穿插其中,刀筆直下。畫的氣息及狀態無不暗示作者精神上有一種由內而外的強大張力,似乎直面了作者進發的表達欲望,并預示了一位作者正在極力擺脫對客觀對象的摹擬而直抒胸襟的內心渴求。只是一時間,在拿捏上尚有失度,過分彰顯了內心的某種沖動,而尚未將這種情緒的波動有效地控制在大的制約之下,泛起的雜音,相互之間的干擾、牽制,削弱了畫面最后的整體效果。
但這件作品還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某種一些本質的東西,一些他對繪畫偏愛的表達方式,在日后反復地錘煉和充實中被保留下來,并一直貫穿于他后期成熟的《城市系列》之中。
《城市系列》是以城市為母題而不斷開掘,陳鋪開來的系列作品,在這個階段他獲得了一種自如控制畫面的能力,形成了開合有度、虛實相生、相互貫通的繪畫語言。作品在內涵氣度、形式及制作上都體現了作者的修養完備,本質上已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和品質上的升華。
涉足城市題材并不輕松,城市的龐雜及擴張如同萬花筒般的光怪陸離,使得靜態下的畫作極難對它作概括性的提取,大多涉足此類題材的畫家,也多停留在摹擬客觀的只言片語之上。
羅堅對城市的理解,并不以客觀上再現片段為目的。他很明確地意識到任何詳盡的片段對城市這個龐然大物而言,僅僅只能是盲人摸象的結果。對羅堅而言城市在時空上變幻所引發的令人恍惚的神秘及莫測,在傳統文化內涵的基礎上不斷衍生的正版及翻版的釋義,動搖著我們的已養成的價值判斷,不斷滅矢的建筑又不斷生成的居巢,魔方般挑戰你的想象,城市似乎具有某種未知的魔咒般的動力,無時無刻不在敲打著我們脆弱的神經,這種理解,已擺脫客體的束縛,而進入精神層面的思考,進入一個并不明確、模糊的隱性的宏大空間。
在這種認識下,城市題材的真實影像已退居幕后,成為畫家寄以某種感覺的外殼,混雜的感知,不僅來自城市急促的喘息,同時來自作者本身的生存經驗,來自已養成的對某種情緒或事物的特殊偏愛,甚至來自根深蒂固的文化傳統。把這些思考,表述在畫布上,寄生于城市系列之中,或許即是羅堅所追求的主旨及原點。
為了完整而有效地表述,羅堅需要一個特大的、空靈的并給讀者留下閱讀和想象空間的架構,于是從形式上解構成為重要的一環,并把這種手段提升為畫面的一個重要的語言因素。作者急切而有效地將畫面構成推至到具象與抽象的最后支點之上,以達到一種多則有具象之嫌,少則畫面解體的最佳狀態。抽象的混沌,包孕著天機的觸發及想象的漫游,而童稚般的具象暗示則界定一個寬泛的空間外沿,并暗含著注釋上的多義。
對色調的處理亦是羅堅形成畫面語言的另一個重要來源,大約可理解為羅堅有意識地把目光投射在本土的色彩觀念之上,這種觀念建立在色的固有本質之上,來源于原始彩陶及遠古壁畫,而源遠流長。減弱色調的對比及互補,白色的或接近白的基調,給極復雜的、重疊交錯的團塊組織的肌理語言提供了上佳的平臺,更重要的是減低色調之后,一切痕跡,一切觸發的偶然因素,線的直舒及運轉都躍然紙上,對線的控制及把握,作者充滿自信或在有意無意之間流露出對東方母體文化及審美的偏好,個體對線的輕重緩急、力度及彈性的把握都體現了一位東方學子的敏銳和由內而外的修為。
對客觀對象的解構重建,對色調處理的回歸本土意識,以及某些具體的制作手段,如斑駁厚重,而不失空靈,反復疊壓而仍能整體貫通,多層釋義及童稚趣味,都總體置于東方觀念之下,形成羅堅作品的整體合力,并體現羅堅作品的藝術價值。
作為畫家自信應無日不在,探索亦要無日不在,羅堅在上述兩點上都做了不懈之努力,其作品自然具有必然之審美價值,筆者認為,以羅堅之智慧,以羅堅追求極致的固執,他一定能更上樓臺,海闊天空,迎來更加燦爛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