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李書喜:您對老子非常喜歡,也有研究,老子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搞學問吸收的越來越多,它是一種積累,沒有個性,沒有自我。為道,是說為藝術,它需要有自我,有個性,而且表現為完全的自我。您在為學、為道之間有什么矛盾,在您身上有什么具體的體現?您是怎么解決的?
陳天鈾:畫畫的人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也的確是這個樣子,你在積累和吸收的過程中間,不斷地充實自己,到一定程度以后共性的東西越來越多,最后大家的區別就很小了。那么個性的東西怎么體現?每個人個性的東西都像一種命運的安排,默默地影響著你的一生,一個是你先天的才情,一個是后天的閱歷共同形成的,不可能兩個人完全一樣。我學寫字有這樣一個體會,小時候,家里要求學一些正大氣象的東西,寫顏體,后來我發現大家都在寫顏體,但寫的并不一樣,雖然大家在用筆、結體、章法等方面刻意地追求像,但是每人就是不一樣。它不可能一樣,因為每個人的理解是不一樣的。畫也是這樣的,都是一個老師帶的學生,最后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就是如何在共性中間去找個性,在強調個性的時候又不脫離共性。共同的審美要求從全人類來講,它是有共同的審美價值和趨勢的,所以我們有時候在強調個性、地方性的時候,還真不能忘掉共性,它們既是矛盾的又是相輔相成、不可偏頗的。
李書喜:您的兩種思想活動是怎么轉變的?孔孟、老莊、禪,需虔誠地去讀,否則體會不到,吸收不了,但在創作的時候是以您個人為主宰,完全是您自己在創造這個世界。角色是如何轉換的?
陳天鈾:20世紀90年代初的時候,有一陣研究禪宗的熱,日本鈴木大拙的書翻譯過來,大家都搶著去看去研究,后來我覺得在反復讀石濤畫語錄認真研究中,石濤的老師認為他學禪很差勁,但我們看石濤又感覺很神圣,不管從他的畫語錄所反映出來的藝術思想,還是他的藝術實踐,都是一個大師級的人物,禪宗對藝術到底有多大的作用?它實際上是對人的意識上的一種啟迪的作用,不能夠解決你所有的問題,只是給你開一個門而已。讀了有益,但你不能夠死讀它,從小我父親教育我,讀書一定要吃透精神,不要做書蠹,要像陶淵明的那種讀書法:“好讀書,不求甚解”,你讀一本書,就有所收益。讀書明理,讀書是手段,明理才是目的。讀書最終得轉化成你自己的營養。不轉化成自己的認識,天天人云亦云,讀了也等于白讀。
李書喜:您的文章,多次提到一個詞,叫“圓覽”,這是什么意思?
陳天鈾:“圓覽”就是整體性,對中國畫來說是要融情理、物理、畫理為一體。整體性是中國人的思維方式,也是中國人的審美態度、價值趨向。《莊子》《列子》中有好多寓言故事,提出整體的認識,比方說莊子的渾沌說,渾沌以合和為貌,日鑿一竅,七日而死。渾沌是一個整體,不能開竅,開竅就死了。莊子認為“道”不可見、不可聞、不可言。形形者無形。有些事情是需要整體把握的,你非要把它一點一點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你把它具體到細節以后,結果整體不存在了,你也把握不了它了,你就落到細節的末梢里去了。所以中國文化尤其是中國山水畫的創作需要圓覽的精神,就是整體把握。一切事物都是整體的,應該整體觀照。王夫之說:“善言道者,由用以得體;不善言道者,妄立一體,而消用以從之。”“門徑愈歧,而大道愈隱焉。”孔子反復說:“吾道一以貫之。”一以貫之即整體把握的直覺式方法論,從一個中心逐漸展開,再回到中心匯合調整。雖然不斷變化,但仍屬于一個整體。中國的文化史、美術史也是這樣。致廣大,盡精微,致廣大是主要的,你要有整體通體的把握,在通體的把握過程中逐次展開,如一筆貫到千筆萬筆,無非相生相讓,生出精微再回到整體,即千筆萬筆還是一筆。如果你一開始就鉆到細節里面去了,那么你往往會把整體丟掉。李可染先生談畫時候也這樣說過,他認為一張畫開始畫的時候必須是整體把握,開始這張畫我可以畫出十個層次來,他吸收了好多素描的觀念,對畫有整體的把握,然后逐步地開始收拾,收拾成四五個層次,最后變成只有一兩個層次,這張畫他覺得就成功了,真正統一起來了。你去看,既整體又豐富,并不是非要拉開多少個層次,沒有整體沒有一個混沌的感覺。畫面是零亂的,所有有成就的大家,他的畫都是通過圓覽而統一整體。
李書喜:這也就是您文章中提到的“持大象”。
陳天鈾:對,賈又福先生也是這樣,他反復強調一個詞叫“渾淪”。“渾淪”這個詞最早是龔賢提出來的,那么“渾淪”到底是什么意思?這實際上也是一種美學概念,就是龔賢黑龔時期的那些畫和賈又福先生的畫,筆墨統一而整體,每一筆落紙又是筆又是墨,又不是筆又不是墨,完全融合在一起,這就叫筆墨渾淪。用筆多少應該是做加法還是做減法,都要做到筆墨渾淪。像八大山人那樣,千筆萬筆化成了一筆兩筆,這是非常高超的,而黃賓虹先生滿篇都是筆,千筆萬筆本質上還是一筆,那也是非常高超的。這種辯證的關系他處理得比較好,所以賈又福先生抓住龔賢提出來的“渾淪”,要求他的學生注意筆墨“渾淪”。“渾淪”和“圓覽”實際上在把握繪畫的整體統一上是一致的。
陳天鈾,江西省贛州市人,1945年生。原甘肅畫院副院長,現任甘肅美協中國畫藝委會副主任、甘肅省文史館館員、中央文史館書畫院研究員、甘肅書畫研究院副院長,國家一級美術師,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自幼酷愛書法、繪畫,師從趙鶴青(胡佩衡先生入室弟子)學習山水畫及中國畫理論。多年從事美術教育,1990年進入甘肅畫院。立足西北,數十次深入青海、甘南、河西走廊等地寫生,在戈壁大漠、雪山草原、絲綢古道之古老壯闊背景上探尋人與自然的和諧。作品曾數次參加全國美展及“文革”后歷屆甘肅美展,曾獲全國美展優秀獎、甘肅省美展一等獎、甘肅省敦煌文藝獎等。作品多次發表于《美術》《國畫家》《美術觀察》等刊物,山水畫多次赴日本、美國和歐洲等地展出并被收藏。出版有《陳天鈾畫選》《西北心像—陳天鈾山水集》等畫冊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