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司法解散是在適格主體的請求下或依職權而對公司予以解散的一種制度,其實質是國家司法權對私權的強制干預,我國新《公司法》第182條規定了公司司法解散的情形。受我國民商事立法慣例的影響,傳統的司法解散遵循著民事審判理念這一指導思想;而隨著我國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和商法研究的深入,在司法解散中引入商事審判理念就變得越來越迫切。基于公司自治理念和增加社會財富、效率價值的考量,筆者主張在司法解散中應打破“大民事”審判格局并建立以商事審判理念為中心的審判指導思想,從而更好地維護公司利益,進而促進經濟社會的發展。
關鍵詞:公司法司法解散;商事審判理念;民事審判理念;利益平衡
一、司法解散的審判理念概述
在介紹司法解散的審判理念之前,我們有必要首先對我國現行《公司法》中規定的司法解散的范圍作一個準確而簡單的厘定。依據各國《公司法》的規定,司法解散是在適格主體的請求下或依職權而對公司予以解散的一種制度,因此可知,“司法解散包括法院命令解散和法院判決解散兩種情況。其中,法院命令解散主要是針對公司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情形;法院判決解散主要是針對公司出現經營困境或公司僵局,可能使中小股東利益受到損害的情形”[1]。我國新《公司法》第182條規定:“公司經營管理發生嚴重困難,繼續存續會使股東利益遭受重大損失,通過其他途徑不能解決的,持有公司全部股東表決權百分之十以上的股東,可以請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睆默F行立法來看,我國《公司法》規定的司法解散僅指法院判決解散的情形。
由于我國《公司法》上的司法解散屬于法院判決解散的情形,因此指導我國司法解散的審判理念就主要是指法院審理、判決司法解散案件時應當遵循的一種具有普遍指導意義的理念和思維方式。通過對我國部分典型司法解散的案例進行分析,我們不難發現,探究司法解散的審判理念有著十分重大的現實意義:指導司法解散的審判理念的差異,直接影響著法院審理案件和判決結果的走向。
二、我國司法解散中兩種不同的審判理念及評述
1.審判理念產生差異的原因分析
民事理念和商事理念是學理上所主張的指導我國司法解散法律適用的兩大審判理念。傳統的公司法理論和實踐在司法解散的法律適用中所遵循的是一種民事法理念,這與我的商事立法現狀是分不開的——“我國的商事立法一直采用頒布單行法的模式”[2],既沒有制定統一的商法典或商事通則,在審判中也沒有設置專門的商事審判庭,這使得民事審判理念牢牢占據著指導審判實踐的上位。然而隨著我國經濟社會的發展和商法研究的深入,商事理念越來越受關注,許多法官和學者提出要在我國的審判中引入商事審判理念,“要在‘大民事格局下,找準商事審判的職能定位,因為商事審判是人民法院的一項重要職能,擔負著依法調節經濟關系、保障和促進社會健康發展的基本職責”①。
法官出于不同的利益考量適用司法解散制度,因而出現了民事審判理念和商事審判理念之爭。在司法解散的過程中涉及到多方利益相關主體,如股東、公司、以及債權人。就法的價值追求而言,傳統民法關注民事主體之間的公平和意思自治,因而以民事審判理念為指導的司法解散注重保護股東,尤其是中小股東的利益;而在更加關注效益增進和社會財富增加的商法理念的指導下的司法解散則更注重保護公司的利益。利益出發點的不同直接導致了審判理念的不同。
2.司法解散中民事審判理念和商事審判理念的較量
由于法官在審理司法解散案件過程中面臨著民事審判理念和商事審判理念的選擇,而不同的審判理念直接影響對同一案件處理結果的走向,因此,我們對民事審判理念和商事審判理念本身的內涵以及二者相互間的區別必須有一個清晰的認識。
民事審判工作和商事審判工作有著天然的差別。“民事審判工作調整平等民事主體之間的財產關系和人身關系,它所確立與維護的是市民社會最基本的生活秩序……在民事審判中特別注意維護公平正義;而商事審判工作調整的是平等民事主體之間的商事關系……營利是一切商事活動的本質所在,在商事審判中要注重營利性的特點”②。對此,筆者持贊同的態度。在此基礎上,筆者認為民事審判理念和商事審判理念的根本區別在于對公平和效益價值的不同選擇。具體到司法解散中,民事審判理念的根本出發點是保護股東尤其是處于弱勢地位的中小股東的利益,從而維系公平;而商事審判理念的根本出發點在于盡可能地維系公司的存續,不到迫不得已之時③國家的司法權不得干預,從而保護公司的利益。
在價值取向和制度設計上,商法和民法都表現出很大的差異,因此在處理公司司法解散的案件時,“不能簡單地以傳統民事審判思維來考慮商事糾紛領域中的問題”[3]。簡單來說,在民事審判理念的指導下,法院判決一個公司被解散的幾率往往比在商事審判理念指導下判決解散的幾率要大得多。
三、當今中國的司法解散應以商事審判理念為中心
1.司法解散中堅持商事審判理念中心論的原因力
筆者認為,探究司法解散中堅持商事審判理念中心論的原因力可以從商法的理念特別是公司法的基本理念著手。
首先,公司自治理論要求我們在司法解散中必須樹立商事審判理念。公司自治理論來源于私法自治理論,“私法自治表明,私人的生活關系原則上應由個人依其自由意思予以調整,國家只需消極加以確認,并賦予其拘束力,不宜妄加干涉”[4]。公司法在本質上屬于私法的范疇,所以在處理公司法案件時就必須堅持“私法自治”的原則,即公司自治。它是指“《公司法》應著眼于為當事人提供更多的選擇”[5],國家公權力不應對當事人的行為進行過多的干涉。具體到司法解散中,一方面,公司作為一個私法主體,對于其自身的設立、變更和消滅都享有廣泛的自由;另一方面,國家司法權具有被動性的特點,故司法一般也不會主動介入公司事務,更不得隨便通過司法手段解散公司。在適用司法解散的問題上我們應慎之又慎,這種審慎適用的理念與商事審判理念不謀而合。因此,樹立以商事審判理念為中心的審判理念便成為司法解散的應有之義。
其次,對社會財富和經濟效益的追求促使我們在司法解散中堅持商事審判理念。一個國家的經濟要得到發展,決不能忽視增加社會財富和追求經濟效益。正如學者周友蘇所言:“公司是現代社會創造財富的主要企業組織,以公司為主要調整對象的公司法應當、而且必須以促進公司的發展進而提高整個社會經濟運行效率為主要目的,或者說應當起到鼓勵更多公司的設立,提高公司運作效率,由此增加社會財富的作用”[6]。從眼前利益來看,法院通過司法權解散一個公司似乎是保護了相關權利人的合法權益,但著眼于整個經濟社會的發展來看,這很可能給整個社會帶來不利益。因此,樹立商事審判理念對合理適用司法解散制度可謂是意義重大。
2.商事審判理念在司法解散中的運用
關于商事審判理念的運用,許多學者提出了自己的觀點。王保樹教授認為,商事審判應把握“尊重商人和商事交易的特殊性、尊重商人自治和章程等自治規則、盡可能促進和方便交易、注意外觀主義的適用從而保護善意第三人的利益、注意企業維持原則的適用、尊重商法中的特殊規定”這六大理念和思維④。按照劉俊海教授的觀點,“法官在裁判案件的時候如果遇到兩種截然相對或矛盾的觀點,應想一想哪一個更貼近契約自由自治”⑤。也有學者指出:“事實上,不少公司僵局能夠內部消化解決,股東在利潤最大化的驅動力之下,出于經濟利益的衡量,往往會選擇某種程度上的妥協。而立法和司法機關面對這種狀況所體現的不能由司法輕易解散公司的理念正是企業維持原則的體現”[7]……縱觀各路學者的觀點,我們不難發現,學者們大多從公司自治、營業自由、企業維持、效益原則的角度對商事審判的理念進行闡述,筆者對以上學者的觀點持贊同的態度。在進行司法解散的具體化研究后,筆者認為,法院在審理和判決司法解散的案件時應當堅持以下兩個核心的商事審判理念:
(1)從尊重意思自治和自由的角度來看,合理適用司法解散制度應首先樹立“尊重公司自治”這一商事審判理念。
公司自治的實質是公司自己對自己的事務做出選擇,并根據市場需要作出符合自身利益需求的反映?!八痉ń馍径?,屬于國家運用司法權力對其組織和行為的強力干預,與公司自治在本質上是相對的”[8]。因此,法院在審理和判決公司的司法解散案件時,必須把好公司自治這一關。我國《公司法》第182條所規定的司法解散主要是指公司僵局的情形,其矛盾的實質是公司內部的矛盾,作為理性人,我們對公司自行解決其內部矛盾有著合理的期待性,司法權一般不宜強力介入——這就是所謂的“清官難斷家務事”的道理。
(2)從社會財富增長和提高社會效率的角度來看,在司法解散中還應樹立“效率優先”的商事審判理念。具體而言,司法解散應以公司利益為首要保護對象,同時兼顧保護股東利益。
在司法解散的法律關系網中,公司和股東的關系通常處于緊張的狀態。這使得保護公司利益和保護股東尤其是保護中小股東的利益在外觀上看是一種水火不容的對立的關系。如前所述,保護公司利益和保護股東尤其是保護中小股東的利益在出發點和審判理念上有很大差異,因而司法解散的審判結果也因此大相徑庭。到底是優先保護公司的利益還是優先保護股東尤其是中小股東的利益呢?筆者認為,對于這個問題我們不宜簡單地作答,因為它并非如其外觀所表現出來的那樣水火不容,因此它也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
我們必須首先明確的一點是——公司司法解散具有很強的破壞性,而且存在被濫用的可能,濫用公司司法解散制度很可能損及相關主體的利益,且這種利益損害很難恢復,畢竟此時公司已經因強制解散而“死亡”?!盀榱吮苊獠糠种黧w濫用司法解散以尋求投機利益,法律有必要對司法解散進行嚴格的限制,對濫用司法解散的行為進行必要的防范和制裁”[9]。因此,保護公司的利益應當被置于最重要最迫切的位置。
在以“保護公司利益為要”的審判理念的指導下,我們也要兼顧保護股東利益,維護公平。我們主張法官在處理公司司法解散的案件時應尊重公司自治、堅持效率優先進而保護公司的利益的商事審判理念,是基于司法解散“運用不當時也可能會扼殺一個本有大好前途的企業”[10]的考量,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棄公司以外的其他相關利益主體(如股東)的利益于不顧。只有兼顧公平的法律才是真正健康的法律。按照目前的通說理論,司法解散的構成要件有三:一是公司經營管理發生嚴重困難;二是公司繼續存續會使股東利益受到重大損失;三是窮盡其他救濟途徑。當同時滿足這三個條件,且“一加一小于一”時,就可以通過司法途徑解散公司,保護股東的利益。此外,我們還可以探索司法解散的替代性救濟措施,使股東利益可以通過多元化的權利救濟機制得到保護。
注釋:
①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民二庭整理:《商事審判理念與方法若干問題研究——齊魯商事審判論壇綜述》,載《人民法院報》,2010年5月5日.
②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民二庭整理:《商事審判理念與方法若干問題研究——齊魯商事審判論壇綜述》,載《人民法院報》,2010年5月5日.
③根據學者周友蘇的觀點,只有當公司僵局導致“一加一小于一”的結果,才有通過司法解散的途徑解散公司的必要。筆者對此觀點持贊同的態度,但由于筆者能力有限,對此觀點尚未找到文獻出處,故在此注明.
④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民二庭整理:《商事審判理念與方法若干問題研究——齊魯商事審判論壇綜述》,載《人民法院報》2010年5月5日。
⑤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民二庭整理:《商事審判理念與方法若干問題研究——齊魯商事審判論壇綜述》,載《人民法院報》2010年5月5日。
參考文獻:
[1]周友蘇著.《新公司法論》,法律出版社2006年2月第一版,第491頁.
[2]王保樹.《商事通則:超越民商合一與民商分立》,載《法學研究》2005年第1期.
[3]余冬愛.《民商區分原則下的商事審判理念探析》,載《人民法院報》2011年3月30日.
[4]蔣大興.《公司自治與裁判寬容——新<公司法>視野下的裁判思維》,載《法學家》2006年第6期.
[5]周友蘇著.《新公司法論》,法律出版社2006年2月第一版,第11頁.
[6]周友蘇主編.《2005中國公司法修法研究特輯》,四川人民出版社、四川出版集團2005年4月第1版,第14頁.
[7]王瑞.《企業維持原則在解散公司之訴中的體現——以<新公司法司法解釋二>為視角》.《法學雜志》2012年第2期.
[8]周友蘇等著.《公司法學理與判例研究》.法律出版社2008年5月第1版,第274-275頁.
[9]吳長波.《公司司法解散制度之研究》.博士學位論文,西南政法大學民商法學專業,2009年,第97頁.
[10]周友蘇等著.《公司法學理與判例研究》.法律出版社2008年5月第1版,第278頁.
作者簡介:穆佳(1990.12.04~),女,漢族,四川省瀘州市人,碩士,單位:四川省社會科學院經濟法專業,研究方向:證券法律制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