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楚庭
【摘要】風險無處不在,我們進入了一個以風險為特征的新型社會,而人造的生態風險成為了目前風險社會的突出特征,生態失序是我們急需解決的問題,通過法律來構建生態文明秩序是當下的一種理性選擇。在構建生態文明秩序中,法律應堅持自由、正義、公平、生態安全和生態效率原則。此外,我們還應該通過法律的規范性與統一性促進生態秩序的生成,通過法律的確定性與預設性指引生態秩序的生成,通過法律的強制性與制裁性保障生態秩序的生成。
【關鍵詞】生態風險 生態失序 生態秩序 生態文明 法律理性選擇
【中圖分類號】D9 【文獻標識碼】A
生態風險正在成為時代的特征
21世紀的人類社會是以風險為特征的社會,風險是伴隨人類自身實踐活動而出現的,是人類社會發展的產物。人類在從事各種生產活動,繼而進行改造自然的過程中,因受制于自身對于自然界的主觀認知能力的有限性,對自然規律的認識和把握還遠遠沒有達到“必然王國”,從而在改造自然過程中,不受主觀意志控制的一系列風險問題隨之產生。總而言之,風險社會是人類在改造自然過程中而出現的,而且可以說,只要人類的實踐活動在繼續,那么人類的生存與發展就必然會面臨一定程度的風險。
隨著當代科技和經濟的迅猛發展,生態風險正在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特征。生態風險是指自然界給人類社會帶來的危害和破壞等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事件。目前的實際情況已經說明生態風險不再是學術研究領域的一個基本前提假設,而是已經成為一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事實。“從20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再到90年代,生態風險從個別特征演變為區域性特征,又從區域性特征演變為在全球范圍內散播,生態風險成為了人們生活的常態”。①如今,資源枯竭、環境污染、生態破壞、物種滅絕等問題籠罩在世界各國的頭上,生態形勢的惡化已經成為全球性趨勢。
按照英國社會學家安東尼·吉登斯的描述,生態風險主要包括外部風險和人造風險兩大類。其中,外部風險主要是指由自然因素引發的不可抗力現象,如地震、火山爆發、山體滑坡、氣候變暖、海平面上升等生態風險;人造風險主要是由不斷發展的科學技術等新“知識”,對大自然界和整個世界的影響,如熊彼特所說的創造性破壞。人類活動,尤其是近50多年來人類活動而產生的生態失序對人造風險的形成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當今風險社會的最大特征就是人造風險的加大。
法律構建生態文明秩序的理性選擇
生態風險帶來了生態失序。工業革命以來,伴隨著科技異化,人類在較大范圍內控制了自然,由此導致地球超負荷運轉,自然界原有的平衡一次又一次地被打破,起初自然界的失衡可以自動調節并恢復平衡,但當人類為了獲得更多的物品,其生產行為破壞自然界的平衡機制時,自然界的原有平衡就很難恢復。長期以往,循環往復,這種不平衡由量變累積到一定程度,形成質的破壞,和諧的生態秩序逐漸陷入了生態混亂乃至生態失序的境地,這時自然界就會以恐怖的報復對待人類,生態失序就變成了一種常態。
對于當下的中國而言,經濟發展、資源短缺和生態環境之間存在著各種矛盾,很大程度上阻礙了經濟社會的持續、協調推進,在經濟總量不斷得到提升的同時,生態方面的失序帶來的陰影日漸突出。為此,在當前特定的發展與轉型階段,有必要形成一種齊生存與共發展的理念,使每個社會成員有機會相互協調,首先達成對關涉生態環境事務的秩序理性,然后再逐漸達到人際同構的生態秩序。
作為社會人的我們必須生活在秩序中,“沒有秩序,人的生存、安全、效益等都會受到威脅并缺乏保障,公平、正義、自由、平等、人權、民主、法治、文明等就只能是奢望和夢想”②。秩序是人類開展社會實踐活動的必要前提,人與自然具有不可分割的權利義務關系:自然環境具有滿足人需要的功能和價值,當然享有受到人尊重的權利;人有享受適宜自然環境的權利,又同時承擔保護自然環境的義務。但這種人與自然的關系不可能自發地建立,想要通過自然秩序或社會秩序來協調也并非易事,這就需要建立一種專門針對人與自然間關系的生態秩序來維護。這種秩序將自然與社會聯系起來,使自然與人、自然與社會在發展進程中形成相對穩定的有序狀態,形成人與自然關系動態平衡的新常態。人類歷史上農業文明、工業文明、生態文明的依次接替,都極度彰顯對生態秩序和諧的追求。
法律是構建生態秩序的理性選擇。當面臨的生態秩序已經危及個人乃至整個人類的持續發展時,僅靠秩序的自然生成難以扭轉人與自然之間的沖突。因此,在現時代需要運用理性,通過理性建立一系列規則制度來引導和構造生態秩序,特別是發揮法律制度的控制作用。在文明社會中,法律為社會秩序提供行為模式、調節機制和強制保證,是防治、制止無序狀態破壞社會的經常手段。在生態文明時代,法律的首要任務就是要維護文明和推進文明,促進人與自然和諧,法律就是要越出人域,達到人際同構,推進人際生態文明。
生態文明秩序法律構建中的原則
自由原則。自由作為權利,是法律的最高價值之一。“自由是人類生存發展的最基本需求,缺失了自由,人將不成為其人,人類的其他價值也就失去了依托”。從法律體系性銜接的角度,自由就是做法律所許可的一切事物的權利。在法治的社會,法律權利的邊界止于法律的限制,法律的限制來自法律義務,法律義務禁止之外的領域都是主體權利行使的范圍。因此,自由權利的行使也是有邊界的,義務便是自由的邊界。過去人們只從人與人、人與社會的角度認知自由,進而認為自由應該是個體主體性的任意展現,而對自由的限制,則僅僅是個體的任意不應對他人或社會造成傷害,在環境時代,過去的那種認知容易造成自由的恣意。人類的實踐活動擴張到自然領域,往往漠視自然規律對自然界恣意妄為。為了進行經濟擴張,人類失去了生態理性,掠奪性的索取、粗放式的開發,引起了土地沙化、空氣污染、水資源污染等問題。如今全球性的氣候惡化、頻繁的自然災害,反而桎梏了人類的自由。因此,對于人們所崇尚的自由,并非絕對意義上的,其必須受到法律理性的限制。但是通過法律理性對自由加以限制,其目的并不是要限制自由本身,而是以此來為自由的享有提供法律上的條件和保證,進而在更長時期、更大范圍內更好地實現和保障自由。
正義原則。法律在實現正義這種美德和崇高理想上的作用是不容忽視的,法一直被視為維護和促進正義的藝術或工具③。“生態正義實質上是人對于自己的生存和發展密切相關的各種生命以及整個自然界所持的價值觀念、價值規范、評價準則的反思和構想,其核心是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④人在以自我為中心的理念指導下,毫無節度地向大自然索取資源,肆意排泄廢棄物污染環境,最終造成地球生物系統出現安全危機。生態正義就是要根據生態平衡原理來調整個人或社會集團的行為,使人類具有全球意識,產生對自然的敬畏之心,這符合物種的多樣性原則,與世界人民保護環境的愿望相一致,符合為子孫萬代提供可持續發展的環境觀,也符合“只有一個地球”的全球共同利益。
公平原則。法律上的公平,主要是指法律規則應平等地適用于屬于其效力范圍之內的所有對象,其具體體現在權利和義務兩方面,既包括主體平等地享有法律本身所賦予的權利,平等地承擔法律上所規定的義務,也包括平等地享受法律保護與救濟。在生態文明建設中,公平觀不能僅局限于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公平”視角必須擴展到人與自然、當代人與后代人的關系上來進行認識,發展出強調當代人之間、當代人與后代人之間均等發展機會的“生態公平”觀念。該觀念認為享有權利和承擔義務的平等要求做到“人地公平、代內公平和代際公平”,強調當代人對自然界、對后代人負責任的態度。人類作為地球成員,與自然界是平等的:人類應當尊重地球及生態系統,按自然界規律行事,在享受生態利益的同時也不應放棄承擔生態責任。當今人類所面臨的生態風險,可以說是人類在過去和現在對自然環境的破壞所積累的“自然債”引起的后果,這樣的生態風險不能再由人類后代來承擔。
生態安全原則。“安全”是法律必然要追求并努力實現的重要價值之一,從制度層面來看,法律的安排和確立,本身其實就是一種秩序,而無論是任何秩序,其首要的訴求就在于必須要保障最基本的安全。對于生態安全,其是處于生態文明框架下的人類生活安全的起碼要求和最低標準。與此同時,生態安全的邏輯起點是人與自然兩者的互動關系,因此也就意味著必須要處理好人與自然兩者之間的關系,其重點則是要將人還原到生態系統之中。生態安全內在地強調人類社會和自然環境兩方面都要安全,強調要采取必要的法律手段對生態系統進行保護。法律維護的秩序傳統上只包括交易安全與社會安全,不包括生態安全。但當人類受到環境問題這個外部性威脅時,就必須考慮將生態安全通過制度安排成為法律安全秩序中的一個重要環節。經濟、政治、文化、社會各方面、各領域的發展,都必須以生態安全作為基礎和根本前提,一旦離開生態安全或突破生態安全的底線,其他方面的安全秩序注定將是無法實現的。因此,生態安全是法的安全秩序的“基座”。
生態效率原則。從馬斯洛的五層次需求角度來看,除基本生活方面外,效率、秩序、自由、公平等,在更高的層次上,共同構成了人類的基本需求,也是國家、社會,以及個人對未來美好社會的理想設計,從這一角度而言,追求效率本身也應成為法律所必須具有的基本價值之一。生態效率是現代文明社會的要求,旨在以更少的自然資源投入獲取更多的產出,以實現價值的最大化和資源消耗以及污染廢物排放的最小化。生態效率強調在利用自然資源和保護環境之間要達到最好的經濟效益與生態效益、最優的技術效率和經濟效率。法律以其特有的權威性和強制性,能夠通過對于權利義務的分配和調整,促進社會主體和法律本身對生態效率價值的追求,并且通過法律的實施來實現生態效率最大化的價值目標,從而滿足人們對于不斷提高的生態效率的需要。
生態法律秩序的構建
法律價值即法對人的有用性,表現為法律對一定的主體需求的滿足狀況以及由此所產生的人對法的評價。當法律價值成為普遍接受和認可的觀念,法律價值就成為法律活動的目標,而該目標的實現程度反映出主體需求的實現程度。法律價值隨著不同時期物質條件的不同和人類認知能力的不同而經歷著變遷。故而,當人類社會面臨著環境危機所帶來的考驗時,作為法律主體,其主要的需求毫無疑問也會相應發生變化,為此法律價值也應當體現并適應這種變化。
促進生態秩序形成:法律的規范性與統一性。作為國家制定和認可的行為規范—法律為人們的行為提供了模式和標準。法律在適用環節中遵循立法、執法、司法相分離的原則,踐行定紛止爭的功能。為適應現代社會關系日益復雜化的需要,法律在專門化的進程中不斷地拓寬調整范圍,并以此來滿足在利益配置過程中各方面主體對于法律科學化、精確性、精致化等方面的需求。
凱爾森認為,“法律是一種規范,是一種‘應當’,是一種意志的抉擇”。法律作為主要的社會控制手段,屬于意識和上層建筑范疇,它是國家意志的最為集中和根本反映,與其他工具和手段相比,法律具有更高的權威性和統一性。法律本身所具有的這種屬性,使其在對待和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等方面更具有威懾力,為保護環境、維護生態和節約資源提供行為模式樣板。當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法律規范必須協調個人利益與社會公共利益,進而為人們提供機會去選擇自由,只有這樣才能激發人的主觀能動性去積極構建良好文明的生態秩序。
指引生態秩序生成:法律的確定性與預設性。法律的確定性離不開以下兩個核心要素:法律具有何等程度的確定性;法律在何等程度上是確定的。⑤法律的確定性體現在如下方面:在法律規則上的明確性;在司法裁判過程上的透明客觀性;在司法裁判結果上的可預見性。法律的確定性同時包含預設性,即對法律的預期,是人們實現安全穩定秩序目標的前提。“從法律意義上講,權利的實質通過對行為的想象進行預測,進而對那些違法的人施加公共強制力;法定義務的實質也是通過對某人實施了某些行為或忽略了某些事的假想,預測他將受到法院判決的處罰。”⑥
某種意義上說,生態秩序的構建是基于現有世界混亂秩序而形成的對未來可能出現的生態環境危機擔憂的認知,它要求人們必須采取必要的預防性措施,以實現從源頭上制止污染和資源的浪費。環境資源方面的法律以明確的法律規則公示了防治污染、防止資源浪費的權利與義務,要求人們必須遵守。基于法律的確定性和預設性,人們因此能預測并判斷出自己如何做,以及怎樣去做才能夠不觸及到被制裁和處罰的底線,從而給其自身帶來法律上的安全感。這樣,環境保護、生態維護和資源節約的有序化和理性化因對法律制度保障的確信,容易達到統一、穩定和比較持續的秩序預期。
保障生態秩序的穩定:法律的強制性與制裁性。對環境的保護、對生態的維護與資源節約利用還可以運用除法律之外的道德、宗教等社會規范進行調整。但不同的是道德與宗教發生作用更多是依賴人們的內心信念,而法律則依靠軍隊、警察、監獄等國家強制力來保障實施。國家的強制力是保障法律能夠得以實施的最后防線,生態秩序的構造需要法律的強制力保障,促進人與自然、自然與社會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和諧。
作為追求自身利益和效用最大化的理性經濟人的個體,我們無法在道德方面要求其在追求自身最大化的利益或效用的時候,做到“犧牲”自我而去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生態秩序維護、環境保護、資源節約利用牽涉到了個人利益與社會公共利益的沖突,法律是消解沖突最好的選擇。法律制定相應的法律規則并賦予企業、個體等發展循環經濟、節能減排等社會環境責任,依靠法律強制力的保證,從根本上保障生態秩序的有序生成。
(作者單位:南華工商學院;本文系廣東省社科院與南華工商學院合作課題“低碳經濟視閾下的廣東新農村建設研究”的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編號:11KH03)
【注釋】
①薛曉源:“生態風險、生態啟蒙與生態理性”,《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9年第1期。
②葛洪義:《法理學》,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60頁。
③張文顯:《法哲學范疇研究》,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201~202頁。
④李華榮:“生態正義論”,《山西大學師范學院學報》,2002年第2期。
⑥[美]本杰明·N·卡多佐:《法律的成長:法律科學的悖論》,董炯、彭冰譯,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2年,第4~5頁。
⑤DAVID M W.The Oxford companion to law.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0,p181-182.。
責編 /王坤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