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木也能成蔭

鄧浩權

我擔任學校團委書記的職務，常常協助德育處解決學困生問題。初三級通過德育處轉介了一個學困生小康的檔案給我，希望能解決他的曠課問題。他曠課次數高達53次，基本上是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剛出現曠課苗頭的時候，班主任也聯系過家長，家長的態度很好，可沒能解決問題。后來，曠課成了常態。

幾天后，曠課一周的小康回校了，班主任馬上帶他來找我。我打量著小康，矮矮小小，黑黑瘦瘦的，眼睛很有精氣神。他選擇離門口最近的凳子坐著，低著頭，一副很溫馴的樣子。

我給小康倒了杯茶。小康竟然說了聲“謝謝”，這讓我有點意外，來到我辦公室的學生一般是沉默寡言的，要不就是極度抗拒。

我盡量把語氣放緩，問道：“小康，你為什么不來上學啊？”

小康抬起頭：“我覺得讀書很無聊，我喜歡玩。”

我斟酌著詞語：“你很快就要中考了。這段時間會辛苦些，但你想想，你要是沒有文憑沒有技能，以后很難生活的。”小康不說話了。

我又說：“小康，你好好學，老師也不是非要你考多少分，但一個人總是要有些追求的。如果整天游手好閑無所事事的，就真的跟社會主流脫節了。你也不希望以后自己只會吹牛皮打游戲，連出租屋合同都寫不出來吧。”

那天的談話算是比較成功的。據小康的班主任反映，小康回去之后讀書還是挺認真的。他的基礎并不差，初一拿過獎學金，只是后來不讀書，成績就落后了。

可沒過幾天，小康又逃課了。這一次，我決定出去找他。很多逃學的小孩就是管不住自己，也覺得別人不會管他，所以他們有錯覺：逃離學校，自己就“安全”了。

根據班主任提供的資料，小康有個“發小”小聰。我找到了小聰，他給我提供了村里一個網吧的地址。我自己開著車去，讓學校的司機開車帶著小聰。到了網吧，我讓小聰先進去找小康，因為我擔心小康見到我們會逃跑。小聰不負所望，帶著小康出來了。小康見到我，似乎有些尷尬。我對小聰說：“感謝你，你跟著司機先回去上課吧。我跟小康談談。”小聰走的時候說：“康康，老師很關心你的，他擔心你出事。”我很感激地朝小聰點點頭。或許是因為小聰的這句話起了作用，小康很爽快地就答應了“我們在附近找個地方喝喝東西談談話”的要求。

小康喝著飲料：“老師，你真好，不罵我，還請我喝東西。”

我笑笑：“你為什么不上學了？前幾天，你班主任還跟我說，你學習狀態不錯。”

小康很尷尬地笑了：“前幾天還好，但這幾天突然很想打打魔獸，所以出來玩玩。老師，我覺得玩游戲最舒服了。”

我笑著說：“我們那天可是談得好好的，你答應了的。”

小康無奈地說：“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我管不住自己。要不，老師，你讓我玩幾天，幾天后我就會回去好好讀書，不再逃課了。”

這是小康轉變的關鍵時期，如果我讓步了，小康的“請求”就會越來越多的。

我說：“你管不住自己，你讓媽媽管管不就行了嗎？”我查閱過小康的資料，他爸爸去世了，跟著媽媽過日子。所以，我盡量不提有關爸爸的事情。

小康沉默了。這種沉默不是無言以對的沉默，卻是一種有難言之隱的沉默。后來，我還是沒有強迫小康回學校，把他送回家了。他家沒人，但他向我保證絕對不離家。我在學校打了幾個電話到小康家，他都接了電話，遵守了諾言。

從小康的沉默中，我察覺到問題或許在他媽媽身上。我通過各種渠道了解小康家中的情況。剛好，有個朋友和小康同村，而且素有來往。聽朋友的介紹，我才明白學校資料上的登記內容是多么蒼白。小康的父母親從讀小學到讀研都是同班同學，兩口子感情很好。小康父親是個能人，在單位是重點培養對象，在村里也是有些威望的后生，家境殷實，在村里建了三棟五層樓的房子出租，衣食不愁。小康出生后，父母很注重他的教育，所以小康的禮貌修養都很好，平時衣著也特別干凈，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但在兩年前，小康父親因為意外事故去世了。我似乎找到小康變化的根源了。不久，我又偶然得知小康的父親是因為能力技術過硬被派去外地培訓，在途中遭遇車禍的。我隱隱覺得，這是否是一個關鍵的線索？

周末，我請小康村里的關工委姚主任帶我去家訪。之前我和小康母親通電話時，我就感覺到這是一個很有文化很有修養的母親；見面時，我更加確定了我的想法，她有著大家閨秀的氣質。她很客氣地請我們進屋，讓座，倒茶，擺點心，一切都是客客氣氣的，但那神態又有些神游物外，什么都不在意。小康老老實實地坐在客廳為母親打下手，規規矩矩的，哪里像是個逃學的“玩童”？

小康母親先說話了：“姚叔，老師，感謝你們來我家教育小康。其實，說心里話，小康是很聰明的，他爸爸也留了些家業給他。哪怕他不讀書，以后的生活也不成問題。我是個女人，沒多大的見識，有時候我也想，多讀書也不一定是好事，平平凡凡也是一種福氣。”果然，小康母親有些鉆牛角了，把丈夫“有成就”和“出意外”聯系起來了。對于這一點，我是早有準備的，提早和姚主任商量過了。

姚主任與小康家也是素有來往，知根知底的，他開始大談小康父親的光榮事跡。小康母親本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樣，聽到姚主任的評說，卻忍不住流淚了。小康體貼懂事地為母親遞上紙巾。姚主任說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最后問道：“阿嫦，老子英雄兒好漢！你覺得他老子還在，喜歡兒子天天不讀書，二流子一樣？”

小康母親哭得更傷心了：“姚叔，獨木難支，他爸不在了，我一個女人能怎么樣啊？”

我知道小康的母親被打動了，這時該是我表態了：“只要有信心，獨木也能成蔭。村委會、學校都很關心小康，小康真有什么困難，我們都可以幫助他。其實，小康也是個懂事的孩子。”

這次家訪的效果很明顯。小康正常上學了，小康母親也時常主動打電話到學校詢問小康的學習情況。直到畢業，小康再也沒有曠課。

部分家長對自身的教育角色認識不到位，把自己定位為后勤工作者，只負責孩子的吃喝拉撒和衣食住行等基本生活需求，沒有想到自己的言行身教也是教育。部分家長教育目標有偏差，把孩子能夠“生存”作為最終的教育目標，扭曲了孩子的教育價值觀，過低水平地要求自己。社會、學校、家庭的合力教育需要尋找一個合力點，那就是“學生的健康成長”，這個點找好了，抓準了，合力才能產生疊加效應，而非互相抵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