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飛去

邢思潔

一

市三中校園看樣子沒有一個整體的規劃，處處充滿了原始滋味，一片片是零散的花草樹木，沒有整齊劃一的感覺，古今中外各式建筑都隨心所欲地存在著。

夏風中，女生的裙裾開始擺動，五顏六色，處處洋溢著青春的朝氣，讓人相信這個學校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高三（6）班處在一排舊式青磚紅瓦挑檐的清朝建筑中間，據說此處曾是一位探花的宅第，在這里念書考上大學的人很多。

這一天，高三（6）班的同學們驚奇地發現，破舊的講臺上多了個花瓶，插了一束火一樣盛開的芍藥。

在對美的感受上，女孩敏感些。她們像一群鳥兒，從清晨起就不停地談論著、評價著。學習委員于佳麗、語文課代表羅蔦、音樂課代表水果是班上的活躍人物，自然話就多一些。

“這像一件藝術品。”

“質樸的瓶、火紅的花與青灰的教室底色是一種美的搭配，突出了青春的主題。”

“這花代表了高三（6）班的品位，不俗。”

最后一個說話的是水果。

靠后窗根坐著一位男生，蒼老的臉上那一雙憂郁的眼睛正從書本上抬起來，他一直在注意聽著女孩們的談話。

二

男生叫黃銳志，是從鄉下轉來的。有人說他是一個補習生，已經經過了“三年抗戰”，是一個高考失敗者。從年齡看，他與應屆畢業生相比大了一截。

這些年，農村的不少考生“不躍龍門不回家”，也許黃銳志就是這樣一個學生。

他插班后給人的感覺是高三（6）班來了一頭牛，念書像吃草一樣不抬頭。他沉默寡言，又有些遲鈍，當然他的貧寒是寫在衣服上的，一眼就看出來了。

老師常皺眉，認為班上來了一個大齡青年。同學們極少注意他。黃銳志也希望不引人注意。

他活躍的時候是在勞動課上。有些城市孩子干不了、不會干和不愿意干的活，黃銳志常常手到擒來。學校的自來水管壞了，打掃衛生缺水，別的同學一個個愁眉不展，有的說到街上買水，有的說回家拎水。

班主任正著急呢，黃銳志已經不聲不響地拎個水桶到了土井旁，他用一條繩拴住桶，搖幾下打出了一桶水。

剛開學的時候搬講桌，去了六個同學仍喊抬不動，黃銳志去了，往下一鉆用頭一頂，玩雜技一樣輕松地把桌子頂來了。

學校是拼智力的地方，勤勞作為傳統美德也只是出現在書本上。誰會去注意一個頂桌子、打井水的人呢？加上他又高又丑，幾個機靈鬼干脆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愚公”。在這里，愚公常被認為是笨人的代表。

國慶節前，學校發起了“美化校園，干干凈凈過個節”的創建文明校園活動。高三（6）班分了一塊荊棘地，全班學生都圍著看，誰都不動，也不知從什么地方下手。

班主任問黃銳志可有辦法，他二話不說，奪個大鏟子刨起來。同學們說的說、笑的笑，個個心安理得的樣子，好像這臟活累活就應該是黃銳志干的，似乎他就是一個當農民的料兒。

班主任第一次笑了，他看到了黃銳志的優點。

幾個女生看不下去了，主動搬運荊棘，打掃落葉。

也許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吧，黃銳志表現得特別好，干得又快又利索，幾十人的活，他用半天就干完了。

水果是一個詩意濃濃的女孩，天生一副好嗓子，她在黃銳志身旁輕快地走動，哼唱著，幫助干活。結束時，她打了一盆清水，黃銳志洗了手，她又遞上一塊香巾。

當黃銳志把香巾靠近臉時，臉有些發熱，心跳得厲害，一種被人尊重的溫暖感油然升起。水果像只快樂的小鳥，沒事了，哼著曲兒走了。

三

其實“愚公”一點也不愚，許多事情都是由人的生活環境造成的。

黃銳志，看上去又老又丑，但在鄉村中學他曾是個活潑的學生呢。家境貧寒、連年高考失敗，使他漸漸失去了笑容。

特別是進了市三中后，與溫室里長大的少男少女一比，更顯出了他的蒼老與無奈。同學們剛入花季，他卻好像已到了秋季，暮氣沉沉像個小老頭了。他自卑又渴望被尊重，甚至連在高考重壓下枯萎的愛又朦朦朧朧地開始蘇醒了。他開始注意水果了，那天送香巾的鏡頭總在頭腦里閃著，揮之不去。他明知是自作多情，卻又想入非非。就那么一個小動作，卻讓黃銳志感動許久。

春天去了，夏天又到了。星期天黃銳志照例回家帶一些面來，以便到食堂換取飯票。當他到村口時，被一片正盛開的鮮花迷住了，一大片接著一大片，像火一樣地在燃燒。黃銳志在鳥語花香之中，感到有一種東西被這個季節喚醒了，這是一種需求，如潮水一般涌起，在他胸中撞擊，似乎要突破他的身體。

幾年來，由于高考，他把什么都忘了、都扼殺了，包括青春。

有一種東西叫渴望，它不會因為你不想就不來。初夏的陽光照得他有些昏昏然，這一天，黃銳志在萬花叢中坐下，眼前又勾勒出水果秀麗的影子來，仿佛看到她正唱著《在希望的田野上》走來。

“銳志，吃飯嘍——”娘在尋找他。黃銳志醒來了，苦笑一下，又回到現實中。

他走進一架低矮的門樓里。豬在泥坑中打鬧，父親正在喂一頭騾子。在他心中，父親是個冷冰冰的人，整天就知道干農活，連獨生子回來也很少說一句話。但黃銳志又感到父親是愛他的，父親的愛表現在勞動上，他是那樣的吃苦。

下午返校時，他沒忘了掐上一把芍藥。他本想把花兒送給水果、于佳麗和羅蔦的，到學校又沒有了這個膽量，就找一個瓶插上花，放到了講臺上。

四

黑色六月，那驚心動魄的三天又快來了。三中是以高升學率聞名全市的，自然不甘落后，五月初就開始強化模擬考試了。每天，每個人面前都有成捆的試卷。

老師都守在教室里。

學校免費提供綠豆小米湯，還有清涼油。

高考倒計時的牌子懸在門口，“人生能有幾回搏”、“學海無涯苦作舟”、“十年寒窗，看我今朝小試牛刀”等大幅標語貼滿了墻。

為振作精神，課間時全班就唱首歌，有時是《小兒郎》，有時是《老鼠愛大米》，有時是《雙節棍》，水果領唱。

大家都有一種悲壯感，高考也是一場決定命運的戰斗啊。

這段時間，黃銳志總感到有件事沒有辦，他想來想去才弄明白，是與水果說話的愿望沒有實現。他想在畢業前一定要與水果說一句完整的話，謝謝她。但一見她，自己就語塞、心跳。

有時，黃銳志看見有別的女生和水果一起走來，就會莫名地產生失落感。

水果是個活潑的女孩，高考在即也并沒有影響她玩，沉悶的教室里充滿了她的笑聲。有經驗的人說聰明的學生都這樣。在學校也流傳著“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不玩”的說法，這是對會學習的人講的。對黃銳志來說，則是：不經一番冬霜苦，哪來寒梅吐清香。

一個雨后初晴的日子，空氣中有一種濃郁的芬芳。那是校園小路上的一排樹開了花，一團團像雪一樣，招來了無數的鳥兒、蝶兒。

黃銳志坐在窗下看書時，水果走來了，長發披在肩上，一雙大眼睛看著樹枝上的花。花上有一只黑翅的大蝴蝶，她去抓，蝴蝶飛了。飛一圈又落下，她再抓，又飛掉了。當時教室里還沒有幾個人，黃銳志看著這一幕，他心中有一種不自然的沖動，真想把蝴蝶捉到，交給水果。對鄉下孩子來說，抓一只大蝴蝶很容易。

黃銳志合上書本站起來，又坐下打開書本。他的心隨著蝴蝶在飛動。最后，蝴蝶飛到了院子里，水果留下了一張失望的小臉。但他一直都沒有勇氣沖出去。

他垂下了頭，“完了！”他在自責。他錯過了一次與水果說話的機會。

五

按慣例，高考前三天放假，學生要適當休息，還要做準備工作。這一天，班主任開了會，講了幾點高考須知。各科老師都講了幾點，如怎樣抓住重點，怎樣快速答題，怎樣“投機取巧”。有個老師半開玩笑地說：“在以安全為前提的情況下，適當的小動作也是聰明的表現。”

語文老師講得多些，因為語文是第一場。

黃銳志坐在后墻根一動不動，這些他都聽了不知多少遍，都是一派胡言。如果他遇到的一位老師是先知，他早已大學畢業了。

政治老師最后一個上臺，他神秘地透露：國家領導人訪問南非該是個重點，時間是六月二號。

于佳麗問試卷還沒出好嗎？同學們都笑了起來。

政治老師高著嗓子說：“不到最后一天，不能放棄每一個可能。”

最后，班主任宣布：城里的學生回家復習，住校生復習自便。

就這樣，學子們像一群小鳥，各自飛散了。

黃銳志沒有回家，他在上個星期天已準備好了高考的東西并全部帶到了學校。當教室中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一種空虛與失敗的感覺涌上心頭。他知道這種心情對高考是非常不利的，要盡快調整自己，只是他不甘心，居然同水果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就這樣分別了。

還有一個機會見面，就是填寫報考志愿。

六月十日同學們都到了，好像大家都忘了考試的事，彼此容光煥發地握手問安，像久別重逢，像死而復生從陰曹地府回來一樣珍惜一切。一有人提到考試，就會有人打斷說，管它呢，重在參與，我們努力過了，奮斗過了，至于成功與否是另一回事，讓我們痛痛快快地玩一個暑假再說吧！

由于是重逢，大家又留戀起三年的高中生活來，好朋友互相拉著手，眼含淚光地擁抱；也有人互換相片，互相贈詩留言，寫的最多的是：“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那樣子好像真是生死離別。

只有一個人獨坐著，他早已麻木了，沒有朋友，也沒有任何需要說的話，他就是坐在暗影下的黃銳志。

他在決定一件事：要送水果一個小小的禮物。因為一年來只有水果注意過他、關心過他，他已經把水果看成了朋友。

他正把禮物放在自制的紙盒中，準備送給她。

六

填報志愿很快結束了，因為大家早已在家與父母定下來了，寫上就行。黃銳志連想都沒有想就填了師范學校，他已經連續四年這樣填了。父親告訴他，只有師范學校的學費少，咱才能上得起，畢業后好分配工作。

于佳麗報了西安交大。羅蔦報了南大中文系，她的理想是當一名瓊瑤式的作家。小個子張飛飛是全班第一名，報了清華，讓人吃驚。有不少人報了新聞學院，準備將來當記者。

水果報的是北京廣播學院，她有當電視節目主持人的天才，又特別崇拜水均益。

看起來，高三（6）班的考試結果是令人滿意的。填報好志愿，同學們才發現班主任和各位老師站成了一首告別曲的音符，淚流到了臉上。哇——同學們哭成一片。

只有黃銳志除外。

水果和于佳麗、羅蔦三人結伴，是最后向校外走的。

當水果的秀發快要飄失時，一個堅強的男中音把她鎮住了。黃銳志像獵豹一樣突然沖了過去，大聲喊：“水果！”

黃銳志跑到有點不知所措的水果面前，舉著一個精致的紙盒說：“送給你，作個紀念！”他是那樣勇敢、豪邁與自信。

于佳麗輕輕笑了，又捅了一下水果：“還不快說謝謝？”

羅蔦拍打著水果打趣：“原來如此呀！”

水果從失態中調整好狀態補充說：“謝謝你，黃銳志。”

水果她們已經走遠了，黃銳志還呆呆地站在原地，在為剛才的舉動而激動。

突然一陣夏風吹來，空中落英繽紛。一只黑色紅翅的大蝴蝶緩緩飛了過來。是這只蝴蝶？剛剛送給水果的蝴蝶？它飛來了，在黃銳志眼前一閃，遠遠地又飛走了！他感到被什么扎了一下，似乎心也隨著蝴蝶飛去……

（摘自《那年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