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至上世紀90年代起,以暴力、血腥、冷漠為鮮明特征而引人矚目的余華的作品逐漸發生了變化,開始更多把眼光放在現實生活中,關注底層小人物的境遇。《許三觀賣血記》就是余華這次轉變中的一個典型代表作。通過對《許三觀賣血記》中的底層人物形象特點、余華轉變筆鋒開始關心底層人物生活的原因及價值的分析,我們可以更深層的了解余華對中國社會底層普通百姓特別是生活在底層的小人物所面臨的悲慘境遇的細膩的關注,包括婚姻上的不忠、饑荒、文革和孩子的健康及工作等等。余華以質樸的語言在拉近了小說與現實生活的距離的同時又避免了其他現實主義作品當中經常攜帶而來的沉重感,使《許三觀賣血記》在先鋒日漸頹靡之時,異軍突起,成為影響至深的經典之作。
關鍵詞:余華;底層人民;特點;原因;意義
作者簡介:王曉棠,女,漢,1994年出生,遼寧省營口市人,渤海大學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師范)本科生。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6)-08-0-02
較之于與20世紀80年代“傷痕文學”,當前文學對底層的關注著重在對現實生存境遇的描述,關注社會底層人民的艱苦生活和生存困境,其作品往往有強烈的關注現實的精神。余華上世紀90年代之后的作品,以《許三觀賣血記》為典型,逐漸重視對社會底層小人物人性的塑造,重視他們的生存環境和生存遭遇。
作為先鋒文學的主要代表作家之一,余華為人所識多是由于其冷漠、殘酷與血腥的創作風格,當然,還有其作品中所表現出來的深深的苦難意識。的確,在80年代,“先鋒作家”余華除了熱衷于探索形式,此外還擅長表現對現實社會的叛逆。并通過對苦難和死亡的展示以及對血腥和人性丑惡的偏愛來展現。但二者皆遠離人們日常生活之經驗,所以至上世紀90年代起,余華開始對自己的創作中的局限有了清醒的反思,他開始更多的關注現實生活,尤其是對底層人民的關注。余華認為作為一名作家首先要擺正自己的位置,不要以為自己就高人一頭。余華能夠認識到這個問題并身體力行,在寫作時逐漸實現了從講述者到傾聽者的轉變,這是難能可貴的。《許三觀賣血記》就是余華這一轉變中的一個成功代表。
《許三觀賣血記》主要講述了底層小人物許三觀靠賣血維持生計的故事,這是中國底層人民生活的真實寫照,作者選擇了一種詼諧幽默、重復式的方式來闡述這個社會的荒謬。展現了許多底層小人物所具有的普遍特點。
首先,底層人物的命運悲慘以及苦難是毋庸置疑的。比如,許三觀一生為了維持生計,為了守護自己的家庭多次賣血,用自己的鮮血支撐起一個家庭的重量。在一家人承受饑荒之苦時,為了讓孩子們吃上一頓好的,他選擇去賣血;為了討好二樂的生產隊隊長,他不顧上個月剛賣過血的身體,又去醫院賣血,回到家還要為了二樂能夠早日從鄉下調回家工作而拖著自己無力的身體陪生產隊隊長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最讓人于心不忍的是為了給不是自己親兒子的一樂看病,連續賣血,差點搭上了自己的命。正如許玉蘭對一樂說的,許三觀雖不是他的親生父親卻可以為了給他治病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許三觀通過一次次賣血抵抗悲慘命運帶給他的不幸,賣血成為許三觀遭遇苦難時的一種本能的想法。在這之中,余華用一種諷刺的手法描寫許三觀每次賣血的細節,他每次賣血錢都要喝好幾碗冰涼的河水,是在冷得慌就求人家給他一點鹽,好多喝幾碗涼水,因為這樣血就變多了。看似可笑的說法和做法卻揭露了那個時代底層人民生存的悲哀。
再比如許玉蘭,她滿心期待的希望何小勇能夠娶她,卻被何小勇無情地拒絕了,最終聽從父親的安排嫁給了許三觀;而在接受了許三觀并為許三觀生下三個兒子,想要好好生活時,卻又發現大兒子一樂不是許三觀親生的;一樂打傷了方鐵匠的兒子,方鐵匠搬走她十年積累的家當抵醫藥費;文革時期,被剃成陰陽頭站在街上受批斗……種種事情,雖不及許三觀承受的重擔,但身為女人和弱者,也已足夠悲慘。而她總喜歡用哭訴的方式來表達她遭受的不幸與苦難。雖然有一些眼淚顯得不那么沉重,甚至可笑,但細細品味,你會發現其實這些眼淚中隱含了太多對生活的無奈、對生存艱難和社會壓迫的無奈。
其次,在悲慘的命運和痛苦的磨難中仍能保持一顆純樸、善良的心,仍然不忘對家人的關懷與愛護是余華作品中底層人物形象的又一特點。他使讀者在看盡社會悲慘現實的同時,也能感覺到來自底層人民身上的絲絲溫情。
粥里放糖,這是一個極為平常的行為,放在今日,很少有人會去在乎。可放在饑荒年代,則足已顯現出許玉蘭對于許三觀的關愛之情。而許三觀在看見三個孩子渴望的眼神時,于心不忍,將本屬于自己的那碗粥分給了孩子們。可見不論什么時代,不論經歷怎樣的苦難,做父母都始終記掛著自己的孩子,這份親情是割舍不掉的;一次,一樂因為父親帶著全家去吃面唯獨沒帶他,找自己的親爹何小勇也被趕了出來而傷了心,選擇離家出走。許三觀聽后起初很氣憤,并且不打算理會這件事,他覺得一樂始終不是自己的孩子,怎么養都養不親。可在許玉蘭沒找到,眼看天色也暗了后,自己卻坐不住了,身體不由自主的選擇去找一樂,并在找到一樂后難得地露出他溫和的一面,背著一樂去吃面。余華在敘述的時候沒有多余的描寫和渲染,但卻讓看的人感受到濃濃的親情,那是十幾年如一日在一起生日凝煉出的感情。許三觀無疑是愛著一樂的,即使知道一樂不是他的孩子,即使知道認了一樂,自己會被人當做“烏龜”,但那又如何。許三觀之于一樂,不是生父卻勝似生父。可見不論什么時代,不論經歷怎樣的苦難,做父母都始終記掛著自己的孩子,這份親情是割舍不掉的。
幾年后的一天,一樂的親生父親何小勇被卡車撞了,需要一樂去給何小勇喊魂,許三觀一聽生氣地說:“我告訴你,你想讓一樂去把那個王八蛋的魂喊回來,先從我尸體上踩過去。只要我還活著,何小勇的魂就別想回來。”可轉眼他又狠不下心,畢竟那也是一條人命,怎么可能說不管就不管了呢。一樂起初也是不愿意去的,但在許三觀的開導下也勉為其難地答應了。許三觀由最初的幸災樂禍、反對一樂去喊魂到后來的規勸一樂去喊魂,這一轉變可以看出人性中的善與惡。它是善于惡相融合而成。但所幸許三觀人性中的善戰勝了惡,這也揭示了他人性本善的事實;尤其是得知一樂得了肺炎,許三觀毫不猶豫的到處借錢為兒子治病,借到的錢不夠他就連續到各個醫院賣血換錢,由最初的不愿用自己賣血換來的錢花在一樂身上到為了給一樂治病賣血賣到不顧自己的生命,許三觀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父子間血濃于水的親情。
文革年代,許玉蘭被批斗,許三觀不顧周圍人的辱罵和指指點點為妻子送飯,為怕許玉蘭再被人打罵,所以給外人看他送的飯還要強調鍋里只有飯沒有菜,等到四周沒人的時候,許三觀就悄聲告訴許玉蘭他把菜藏在米飯下面了,還告訴她紅燒肉是他偷瞞著兒子們給她做的,讓她趁著沒人時快吃一兩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可以看出許三觀對妻子的關心和疼愛,面對這一份疼惜許玉蘭哭泣著回應道:“我在外面受這么多罪,回到家里只有你對我好,我腳站腫了,你倒熱水給我燙腳;我回來晚了,你怕飯菜涼了,就焐在被窩里;我站在街上,送飯送水的也是你。許三觀,只要你對我好,我什么都不怕了……”許三觀和許玉蘭最初的結合雖然不是因為愛情,但幾十年的朝夕相處,患難與共足以使他們結下深厚的情誼,是愛情,更是親情。是文革給了他們一個表達自己情感的機會。同時,這份濃厚的感情支撐他們在殘酷的現實和苦難面前勇敢的生活下去。
再次,苦難的磨煉使底層人民變得更加堅韌。許三觀一家一生面臨重重苦難,包括婚姻上的不忠、饑荒、文革和孩子的健康及工作等等,雖然命運是悲慘的,苦難是殘酷的,但是許三觀一家沒有被壓垮。為了支撐起一個家庭的重量,承擔起一個家庭的責任,許三觀只有靠一次次賣血來幫助一家渡過一次又一次的難關。血本是生命之本,許三觀卻通過以“生命”換生命的方式,肯定了自我存在的價值和意義。他向我們展示了艱難時期人的自尊以及對生存的渴望。同時,面對苦難,許三觀選擇用一種幽默的方式來緩和他們遇到的不幸。如在饑荒年代,他不厭其煩的用嘴為全家“炒”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他的這種幽默就是底層人物的對待生活的一種方式,一種對待苦難堅韌不屈、積極樂觀的豁達。余華通過這種幽默寫出了底層人物對待生存和生活的最淳樸和本真的理解和感悟。
最后,底層小人物雖生活在社會的底層但也同樣追求一種平等。許三觀追求的平等就是必須和他身邊的人沒什么不同。別人有的他也要有,其他人不可以和他不一樣或者比他好。即使自己的生活很糟糕,但只要身邊的人和他一樣甚至比他還慘,那他心理也就平衡了。正如當許三觀得知一樂不是自己孩子,知道許玉蘭犯了“生活錯誤”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成了“烏龜”,于是他也犯下了一個“生活錯誤”,這樣他就心理平衡了;當他聽說他的“仇人”何小勇出了車禍,他的第一反應是高興、滿意,覺得這是何小勇應得的下場;可當他年老之后想要去賣一次血,醫院的血頭已經換了個年輕的沈血頭,看見滿頭白發的許三觀,堅決不讓他賣血,還稱只有油漆匠會要他的血。年輕血頭的話深深地傷害了許三觀,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許三觀渴望了一生的平等,到最后卻發現:屌毛出得比眉毛晚,長得倒比眉毛長。這是一種嘲諷,但更是一種對命運的無奈。
至于余華為什么會從上世紀90年代起轉變其寫作方向,開始更多地關注社會現實和底層人民群眾,描繪底層小人物的苦難、溫情、堅韌,首先很可能與余華的童年有關。余華童年就很少得到父母的關愛,親情的缺失很大程度上變成了余華寫作轉型的生命存根。其次,隨著時間的積累和沉淀,余華在不斷創作的同時也在不斷反思自己,也發現自己的一些作品太過暴力、黑暗,所以他也在逐漸的改變。這不是一種妥協或迎合的行為,而是一種自覺的藝術選擇。再次,對于余華來說,他自己本身就是底層人民出身,所以他要創作也只會寫他接觸的人和他知道的事,至于那些離他相距甚遠的人、事、物,不了解又何從下手呢。
余華《許三觀賣血記》中對許三觀、許玉蘭的底層小人物的塑造是對中國大部分底層人民現實生活的真實寫照,它引導并鼓勵人們更多地關注我們身邊的這一群人,給予他們更多的關懷。《許三觀賣血記》出版后不久,我國媒體就曝光了社會上大量賣血者感染上艾滋病和肝炎病毒的現象。這就是這本書帶給我們的力量。此外,《許三觀賣血記》以對簡單和質樸的追求顯示了作家藝術信心的增強、藝術能力的提高和藝術心態的逐漸成熟。同時,這樣的文本遠離了技術的支撐,其實質上是解開了束縛作家的二重枷鎖,作家此時才真正感受到了主體解放的快樂。
諸如《許三觀賣血記》之類的作品,雖然作者看似只是在通過描繪底層小人的艱辛與苦難來反映現實社會中存在的此類現象,但更多的是想挖掘造成此類現象的社會根源,揭露相關的社會問題,引起人們尤其是有關部門的重視。余華的創作所追求的是無限接近真實,而并非真實本身。余華正在用他自己的力量,幫助那些善良卻被人忽視的小人物們探索能夠在苦難中堅強的活著的方法。企圖從根源上幫助他們找到擺脫苦難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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