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明(三亞學院,海南 三亞 57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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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商周社會形態新探
王海明
(三亞學院,海南 三亞 572022)
[摘 要]三代全民皆官奴也!首先,三代全民遭受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全權——政治權力與經濟權力以及社會權力與文化權力——壟斷之四重強制,因而皆淪為人身屬于或依附于官吏階級的奴隸、農奴及奴仆;其次,三代國家的官民關系是一種家天下的父母與其子女的關系,因而全民人身屬于或依附于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子女的人身皆屬于或依附于父母也;最后,三代實行生產資料及其經濟權力王有制、官有制,不但導致官吏階級家天下全權壟斷極權主義專制,而且使全國的土地、地權和人民——人身或人身自由——歸國王和諸侯以及卿大夫和士所有。這就是為什么,三代官吏階級對全民人身或人身自由擁有所有權:人身不屬于自己而為官吏階級所有者是官奴隸;人身自由不屬于自己而為官吏階級所有者是官農奴或官奴仆。
[關 鍵 詞]官奴;農奴;家天下;全權壟斷;官吏階級;庶民階級
社會形態性質的判定,如所周知,雖然有雙重標準——亦即“勞動生產率標準”與“勞動者數量標準”——但是,如果就古代社會來說,就一個社會究竟是奴隸社會還是封建社會來說,則幾乎完全取決于勞動者的數量標準。因此,夏、商、周究竟是什么社會,取決于夏商周生產勞動者主要是什么人。夏商周生產勞動者是什么人呢?官奴是也:三代全民皆官奴也!三代皆官奴社會也!
何謂官奴和官奴社會?“奴”的詞源含義原本是罪人。《說文》曰:“奴、奴婢,皆古之罪人也。”罪人的人身或人身自由不再屬于自己而屬于他人——官府和官吏階級等——從而遭受超經濟強制而為他人勞動。孫冶讓曾舉卜辭殘片釋“奴”:“古罪人為奴任役,此云‘奴二日’、‘奴十月’似言役作期限。”[1]10所以,“奴”的詞源含義進一步引申為“人身或人身自由屬于他人從而遭受超經濟強制為他人勞動的人”:人身不屬于自己者是奴隸;人身自由不屬于自己者是農奴等非奴隸奴仆、奴婢或奴才。這顯然也就是奴的概念定義:奴就是人身或人身自由屬于他人從而遭受超經濟強制為他人勞動的人。因此,黃現璠說:
“淪為奴者(奴婢或奴隸),是要被奴役的,所謂‘受奴役’,意味著沒有自由只被使喚的人供主人隨便使喚和處置,而供人隨便使喚意味著就要干苦力。”[1]12準此觀之,所謂官奴,無疑是人身或人身自由屬于官府或官吏階級從而遭受超經濟強制為官府或官吏勞動的人:人身為官府或官吏所有者是官奴隸;人身自由為官府或官吏所有者是非奴隸官奴——束縛于官府或官吏土地上的人身不自由的耕作者叫做官農奴。黃現璠說:
“官奴婢又稱官婢,《左傳·僖公二十二年》有‘有罪而沒入于官曰官婢’之句,即為一證。官婢亦與官奴同義,《史記·淮南衡山列傳》:‘于是王乃令官奴入宮,做皇帝璽。’《新唐書·曹王明傳》曰:‘初, 武后時,壯者誅死,幼皆沒為官奴,或匿人間庸保。’亦為一證。而從皇室到貴族、達官、富豪,大多還擁有私奴婢,蓄奴多者達數百人乃至千人以上不等,一般以擁有數人為普遍現象。 ”[1]23
然而,黃現璠以奴主的公私性質為根據劃分奴婢為官奴與私奴,因而他所謂的官奴僅包括官府及官吏階級共有奴婢。殊不知,正如王毓全和張金龍以及吳思和葉文憲等學者所指出,中國的根本矛盾是官民矛盾,因而奴婢分類最根本最重要最主要的根據乃是奴主的官民屬性:奴主為官吏或官府和官吏階級的奴婢都叫做官奴;奴主為庶民的奴婢則可以稱之為非官奴奴婢或民奴。這樣一來,官奴不僅包括官府及官吏階級共有奴婢或所謂“公奴婢”,而且包括官吏私奴婢。《漢書·貢禹傳》記載貢禹對元帝上書說:“諸官奴婢十萬余人,戲游無事。”諸官奴婢豈不就是官吏奴婢?豈不也可以稱之為官奴而與庶民奴主的奴婢區別開來?
官奴是全社會主要勞動者的社會,無疑可以稱之為官奴社會或官奴制社會:如果官奴隸是全社會的主要勞動者,就是官奴制奴隸社會;如果官農奴是全社會的主要勞動者,就是官奴制封建社會;如果官營資本家——亦即資本家是官吏及其階級或官府——雇傭的勞動者是全社會主要勞動者,就是官奴制資本主義社會。那么,究竟為什么說:三代全民皆官奴也?三代究竟是官奴制奴隸社會還是官奴制封建社會抑或官奴制資本主義社會?
夏商周生產資料及其所轉化的經濟權力,眾所周知,是一種獨特的私有制,亦即官有制,完全歸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所有:一方面,土地是王有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全國土地歸國王一人所有;另一方面,不但地權——主要是支配土地和勞動者從而建立城市和收取地租的經濟權力——是官有制,歸官吏階級(天子、諸侯、卿大夫和士)所有,而且“工商食官”,工商業及其經濟權力也是官有制,因而所有經濟部門的及其經濟權力都實行官有制,歸官吏階級所有。
因此,夏商周三代,官(國王及其官吏)不僅壟斷了政治權力,而且壟斷了土地和工商業等生產資料及其經濟權力,進而勢必壟斷集會結社等社會權力和言論出版等文化權力,是全權壟斷的統治階級;民不但沒有政治權力,而且沒有土地等生產資料和經濟權力以及社會權力和文化權力,是全權喪失的被統治階級。
這樣一來,在這種社會,庶民不但遭受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政治權力壟斷的壓迫和剝削,而且不服從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官吏階級壟斷了土地等生產資料和經濟權力——就意味著至少將被活活餓死:不服從者最好的下場就是不得食。不服從者不得食無疑是一種最具奴役性的制度!試想,不論你如何熱愛自由,如果你想得到自由就會餓死,而唯有服從才能活命,你還敢要自由而不服從嗎?顯然勢必會犧牲自由而不敢不服從。因為,正如馬斯洛所發現,面包比自由更根本更強烈更優先;食物的需要、生理需要或物質需要,乃是最根本最強烈最優先的需要。對此,柏林亦曾感慨言之:“埃及農民對于衣物和醫藥的需要優先于、強烈于對個人自由的需要。”[2]
不但此也,全面言之,三代庶民階級遭受的乃是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極權主義的全權——政治權力與經濟權力以及社會權力與文化權力——強制,亦即四重強制:“不服從者不得食”之經濟強制與極權主義專制之政治強制以及不準集會結社之社會強制與嚴禁言論出版自由的文化強制。因此,夏商周是不可能存在所謂“自由民”的;任何民、庶民或人民,不論農業還是工商業,無疑皆因最具奴役性的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全權壟斷之四重強制,不可能不淪為人身屬于或依附于官吏階級的奴隸、農奴及奴才(奴仆),亦即淪為“官奴”:人身不屬于自己而為官府或官吏所有的人是官奴隸;人身自由不屬于自己而為官府或官吏所有的人是官奴才——束縛于官府或官吏土地上的人身不自由的耕作者叫做官農奴;從事官府或官吏工商業和家務等人身不自由的勞動者叫做官工奴、官商奴或官奴仆。
三代全民人身屬于或依附于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源于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全權壟斷極權主義專制,說到底,源于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與全民的關系是一種“君父”、“父母官”與“子民”的家天下宗法關系,源于官民關系是一種父母官與子民的家天下宗法關系。因為,如前所述,家庭就是一種領導者(家長)全權——政治權力與經濟權力以及社會權力與文化權力——壟斷的社會:具備這一特征的非親子社會則是準家庭或類家庭,可以被擬制為家庭。三代的國家既然是一種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全權壟斷的社會,那么,精確言之,便應該稱之為“準家庭”、“類家庭”,因而就可以像儒家那樣,將其擬制為“家”:“圣人耐以天下為一家”[3]。這種準家庭的家長和家庭成員——官與民——也就可以像儒家那樣,擬制為“君父”、“父母官”和“子民”。因此,三代國家的官民關系是一種“家天下”的父母與其子女的關系,是一種“家天下”的家長與其成員的關系。這就是為什么,三代全民人身屬于或依附于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的緣故:子女的人身皆屬于或依附于父母也!王毓銓早就看破了這一點,他探究“古代中國的編戶齊民為什么落到隸屬于周王和后代皇帝的地位上”[4]378,結論就是“家天下”:
“不過生在今天,我們好象已經不太具體體會‘家天下’的滋味了。當我們讀《史記·高祖本紀》讀到高祖劉邦問他的父親他所治的‘產業’比他哥哥的誰多的時候,我們也好象不太體會得到一個帝王把天下的人民土地看作自己的產業的思想和實際了。但‘家天下’確是事實。從周王說他受命于天為民之極起,一直到明清,沒有一個皇帝不是自許‘奉天承運’的。明朝的皇帝每于郊祀上報皇天牧養有成時,都是把全國的戶口簿籍(《賦役黃冊》)陳于祭臺之下,表示上天賜與他的對人民土地的所有權。[4]378”
然而,不難看出,官吏階級全權壟斷和家天下的極權主義專制都只是全民皆官奴之直接原因。因為,如前所述,官吏階級全權壟斷和家天下的極權主義專制,源于土地等生產資料及其經濟權力王有制、官有制和分封制:生產資料及其經濟權力王有制、官有制和分封制是三代全民皆官奴的根本原因。確實,全國土地歸國王所有,土地上的人民自然隸屬于或依附于國王,其人身或人身自由歸國王所有,國王對全民人身或人身自由擁有所有權:人身不屬于自己而為國王所有者是國王的奴隸;人身自由不屬于自己而為國王所有者是國王的農奴或奴仆。范文瀾說:“西周封建制度與宗法有密切的關系。周天子自稱是上天的元子(長子),上天付給他土地和臣民,因此得行施所有權。”[5]王毓銓也這樣寫道:
“古代中國的編戶齊民為什么落到隸屬于周王和后代皇帝的地位上的?這問題從儒家的政治學說里不難找到答案,但要找出歷史事實的根據來卻不太容易。周康王時候有個大臣叫盂的,感激康王的賞賜鑄了個鼎,在鼎的銘文里他記載了康王對他說的話。康王說文王受天有大命,武王繼文王建立周邦,敷佑四方,他的先王是從上天那里‘受民受疆土’的。人民土地既受之于天,這便是上天給與周王的財產。對這份財產周王就有所有權。”[4]377-378
分封制的首要內容,則如《大孟鼎》銘文“受民受疆土”所示,乃是國王把某一地區的土地連同這土地上的人民封賜諸侯,諸侯再以之分封于大夫,大夫復以之分封于士。 這樣一來,王有制和分封制便使全國的土地、地權和人民歸國王和諸侯以及卿大夫和士所有,說到底,亦即官吏階級(國王和諸侯以及卿大夫和士)對全民人身或人身自由擁有所有權。對此, 范文瀾曾有精辟論述:
“天子封給諸侯土地(如伯禽得奄地為魯國,康叔得商地為衛國)和臣民(如魯治奄民,衛治殷民),要舉行授土授民的儀式。周公封康叔為衛侯,司空聃季授土,司徒陶叔授民。授土是天子建立一個大社,諸侯時鑿取一塊社土,放在白茅上,賜給受封諸侯,稱為受土于周室。授民是將原來居住在封地上的民交給受封者,有些受封者還得到附加的民,交給時指明民的身分和數目:如給魯國殷民六族,衛國殷民七族,晉國懷姓九宗。又如賜臣、仆(奴隸)若干家,人獻或民獻(殷俘)、庶民或庶人(農奴)若干夫或若干人。據金文所記,庶民的數目一般總比臣仆多,因為封建主剝削的對象,主要是庶民。庶民也有家,不過對封建主只是本人負納貢賦服勞役的責任,所以稱夫或人,臣仆一家人都歸主人所有,所以稱家(夫與家的名稱自然也不可太拘泥)。經授土授民以后,土地臣民名義上仍是王土王臣的一部分,事實上受土受民的人有權割讓或交換,等于私有了。《大雅。瞻印篇》:‘人(指領主)有土田,汝(指幽王)反有(奪取)之;人有民人,汝覆奪之。’領主們的所有權,天子是不該無故侵犯的。”[5]79
此外,國王還隨意賞賜土地和人民給大臣。這一點,正如王毓銓所指出,乃是國王及其官吏階級對全民人身或人身自由擁有所有權的典型表現:“還有一點可以證實編戶齊民的不自由不獨立的身分的,是各色人戶皇帝可以隨意撥賜。分撥人戶乃至土地給賜同姓和異姓貴族是從周秦以來歷代帝王通行的慣例,人人皆知。那時所撥賜的人戶都是隸屬朝廷的人戶,著籍官府的人戶,也就是‘編戶齊民’,這也人人皆知。----皇帝的編戶可撥賜私人為佃戶,撥賜的佃戶又可改歸朝廷為編戶。編戶也罷,佃戶也罷,所不同的只是名義,只是所隸屬的主人,而這樣改來改去的人戶的身分卻前后一樣,而且也只能一樣。什么身分呢?不自由不獨立的身分,自身隸屬于別人的身分,奴仆身分。”[4]370
綜上可知,三代全民皆官奴也!首先,三代全民遭受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全權——政治權力與經濟權力以及社會權力與文化權力——壟斷之四重強制,因而皆淪為人身屬于或依附于官吏階級的奴隸、農奴及奴仆;其次,三代國家的官民關系是一種家天下的父母與其子女的關系,因而全民人身屬于或依附于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子女的人身皆屬于或依附于父母也;最后,三代實行生產資料及其經濟權力王有制、官有制,不但導致官吏階級家天下全權壟斷極權主義專制,而且使全國的土地、地權和人民——人身或人身自由——歸國王和諸侯以及卿大夫和士所有。這就是為什么,三代官吏階級對全民人身或人身自由擁有所有權:人身不屬于自己而為官吏階級所有者是官奴隸;人身自由不屬于自己而為官吏階級所有者是官農奴或官奴仆。
這樣一來,三代就可以稱之為官奴制社會或官奴社會:官奴制就是庶民階級因官吏階級的全權(政治權力與經濟權力以及社會權力與文化權力)強制而淪為官奴的制度,就是官吏階級全權壟斷而庶民階級全權喪失的制度,說到底,就是土地等生產資料和經濟權力官有制。因此,一方面,官奴制經濟形態就是土地等生產資料和經濟權力官有制的經濟形態,就是庶民階級因官吏階級的全權強制而淪為官奴——官奴隸和官農奴以及官奴仆——的經濟形態。
另一方面,官奴社會就是官奴制經濟形態居于支配地位的社會,就是全社會主要勞動者為官奴的社會:如果官奴隸是全社會的主要勞動者,就是官奴制奴隸社會,說到底,亦即官有制奴隸社會;如果官農奴是全社會的主要勞動者,就是官奴制封建社會,說到底,亦即官有制封建社會;如果官營資本家——亦即資本家為官吏及其階級或官府——雇傭的勞動者是全社會主要勞動者,就是官奴制資本主義社會,說到底,亦即官有制資本主義社會。
三代全民皆官奴的最為根本的表現,無疑是農工商等全民生產勞動都是在政府及其官吏控制和支配下進行的,各級生產勞動組織的領導者都是官吏或受官吏控制和支配,如農官就有“后稷”、“司徒”、“農大夫”、“農師”等等。工商業亦然,因為“工商食官”;周自強援引西周時代的金文說:“這種由官員領導,工頭頭負責組織各種生產,技術工匠做骨干,普通工人被充任繁重勞作的手工業生產體制,是繼承了商代的管理辦法,殷墟卜辭有‘惠弓令司工’‘王其令山(司)我工’。就是商王令名弓和山的人管理手工業工匠進行生產。”[6]
農工商等全民各級生產勞動組織的領導者不但擁有經濟權力,而且擁有政治權力,進而勢必擁有社會權力和文化權力,因而全民生產勞動皆處于官吏階級全權——政治權力與經濟權力以及社會權力與文化權力——強制之下;只不過如不遭反抗或違背,這種強制并不表現出來罷了。最早看破此點的,恐怕是張金光先生。他說,西周春秋時期耕作的最基本的社會生產組織單位,是“邑”、“田”或“里”等居民的生產組織,他稱之為“邑社”:
“中國自進入文明社會以后,就從來也沒有游離于一定政權之外的獨立自主的農村邑社的存在。即便是早期的邑社,也總是在一定政權之下存在著,他們受著一定政權的控制與支配,是在政權的羈絆中生存的。從這種意義上說,中國古代的邑社,本質上就是官社,即受一定政權支配的邑里社群共同體。這又是中國古代邑社的特點,因受著一定政權的支配,這也就是他的非獨立性之所在。從這種意義上說,它是一定政權所藉以實現其統治剝削的社會生產組織。”[7]
井田制中的公田,正是由這種領導者全權壟斷的基層勞動組織單位集體耕作,耕作規模大小不等。小則如孟子所云,八家為一生產組;大則如《詩經》云,動輒“千耦其耘”,成千的農民集體配耦而耕作;甚至“十千維耦”:“ 噫嘻成王,既昭假爾。率時農夫,播厥百谷。駿發爾私,終三十里。亦服爾耕,十千維耦。”。這些集體耕作都是在“田畯”等官方領導者——或受官方控制的領導者——監督管理下進行的:“百工咸理,監工日號,毋悖于時。”(《禮記·月令》)《尚書大傳》、《白虎通》、《公羊傳》和《漢書·食貨志》等也都曾記載當時集體耕作之不自由和繁重,一出一入都有里正、里宰、三老、嗇夫等鄉官或基層官吏監管,連婦人的勞作都一天十八小時。對此,楊寬的“中國古代的井田制度和村社組織”論述頗祥:
“春秋出民,里胥平旦坐于右塾,鄰長坐于右塾,畢出然后歸,夕亦如之。入者必持薪樵,輕重相分,斑白不提挈。冬,民既入,婦人同巷相從夜績,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8]”
《詩經·幽風·七月》亦云:“曾孫來止,以其婦子,馇彼南畝,田畯至喜。”“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獲,十月隕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貍,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豵,獻豣于公。”對此,張金龍解釋說:“監臨《七月》的農夫們勞動的,是官方派去的‘田畯’。這個‘田畯’,就是后世《月令》中‘命田舍東郊’之‘田’。這一點很值得注意。此證明他們這個集體帶有‘官’社的性質,或即是官府嚴格控制下的農業生產共同體。再從‘載贊武功’來看,他們活動的目的和意義實際上已超出了這個小國寡民的狹隘圈子。在其上定有更高的官方管理者。[7]31”
問題的關鍵在于,農民勞動的直接領導者究竟是官吏還是庶民,意義根本不同。因為庶民是農民勞動的領導者,意味著農民勞動可能不受政治權力等超經濟強制,因而可能不是農奴;相反地,官吏階級原本壟斷了政治權力,若又為農民勞動或基層農民勞動組織的領導者,便又壟斷了經濟權力,則意味著,農民勞動不但遭受經濟權力強制,而且遭受政治權力強制等超經濟強制,因而淪為農奴,亦即官農奴:三代農民非官奴隸即官農奴也。官民這種主奴關系最生動鮮活的表現,莫過于《詩經·七月》關于民對官高呼“萬壽無疆”的描述。據此描述,及至十月,農民把谷子收到禾場,便備酒饗神,且殺羔羊,到公堂上為王公官吏們酌酒上壽,喊著“萬壽無疆”:
十月滌場,
朋酒斯饗。
曰烝羔羊,
躋彼公堂。
稱彼兕觥:
萬壽無疆!
三代官吏階級實現全民皆官奴的最主要的手段,則是任何戶民都不可以自由遷移的嚴酷的約束管理人戶的制度。王毓銓早就發現中國古代不存在自由民,這一點的突出表現,正是任何戶民都不可以自由遷移;否則以“逃戶”治罪,其罪之重,甚至僅下死刑一等,并且同伍人戶負有互相糾察之責、共同連坐之罰:
“這是一種嚴酷的約束管理人戶的制度。行之二三千年沒曾放棄。有的歷史文獻說它始于商君.實則它比商君還古。很古的一個制度,經歷二三千年而未喪失其生命力,原因是它是古代帝王管理人戶的最有效的組織形式,而人戶又是古代帝王的經濟基礎的重要基石。”[4]367
誠哉斯言!三代亦必行此剝奪人身自由之嚴酷戶籍制度;否則,官吏階級何以實現對全民人身或人身自由的所有權?據梁方仲和宋昌斌等學者考證,夏商周確有戶籍制度,特別是周代,“尤極嚴整縝密之至”:
“周禮所記周代戶籍、地籍及賦役冊諸制度,見于‘天官冢宰’大宰、小宰、宰夫、外府、司會、司書、職內、職歲、職幣,‘地官司徒’大司徒、小司徒、鄉師、鄉大夫、族師、載師、閭師,縣師、均人、媒氏、遂人、遂師、遂大夫、里宰、土均、土訓、卜人、廩人,‘夏官司馬’大司馬、司險、司士、職方氏,‘秋官司寇’小司寇、司民,諸職掌中的,尤極嚴整縝密之至。”[9]《周禮》此言不虛!孟子亦曾有言,井田制——三代皆行井田制——的特征之一,就是“死徙無出鄉”( 《孟子·滕文公上》),實質豈不就是沒有人身自由?《管子·禁藏》則總結以往,得出結論說,使“奔亡者無所匿、遷徙者無所容”的剝奪人身自由之嚴酷戶籍制度,實乃善牧民者之關鍵:
“夫善牧民者,非以城郭也,輔之以什,司之以伍。伍無非其人,人無非其里,里無非其家。故奔亡者無所匿、遷徙者無所容,不求而約,不召而來。故民無流亡之意,吏無備追之憂。故主政可往于民,民心可系于主。”
三代官吏階級對全民人身或人身自由擁有所有權,不但表現于剝奪全民人身自由之戶籍制度,而且表現于全民田賦徭役兵役負擔沉重,以致逃亡:逃亡無疑是沒有人身自由者在徭役兵役田賦之繁重不堪忍受時的無奈選擇。然而,儒家理想化三代,傳頌其賦稅——什一稅——之輕微,何其繆也!因為三代是中國歷史上官吏階級所壟斷的權力最大最多最全面的時代:三代沒有一個庶民地主和工商業主,官吏階級壟斷了農工商全部及其經濟權力;而春秋戰國以降,隨著土地和工商業私有化,官吏階級不復壟斷農工商全部及其經濟權力;而僅僅壟斷主要農工商及其經濟權力。
問題的關鍵在于,如前所述,權力壟斷是剝削和壓迫的根源;剝削和壓迫的程度與權力壟斷的程度成正比:權力壟斷越多越嚴重,剝削和壓迫就越多越嚴重。因此,一方面,雖然考古學表明,三代可能是同時存在的三個平行的國家,皆離原始社會不遠,庶民階級耕種的井田仍然沿襲原始社會農村公社傳統,官吏階級主要由國王子弟姻親構成,人數較少,不過是國王、諸侯、卿大夫和士而已,特別是“田里不鬻”、不存在土地兼并等等,因而階級壓迫和剝削勢必比較輕微;但是,另一方面,三代卻又是中國歷史上官吏階級所壟斷的權力最大最多最全面的時代,因而庶民階級所遭受的壓迫和剝削勢必最嚴重。于是,合而言之,三代官吏階級對庶民階級的壓迫和剝削比春秋戰國以降勢必輕微不了多少,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一點的明證,正如黃宗羲所指出,什一稅只是三代之田賦:“三代貢、助、徹,止稅田土而已。”2參見 黃宗羲:《明夷待訪錄》此外,還有徭役兵役,亦即孟子所謂“布縷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三管齊下:“ 在分封制推行時期,農民除向領主供納所謂‘ 粟米之征’外,尚有一種現物供納的所謂‘ 布縷之征’,勞動的‘ 力役之征’。[10]”特別是,徭役兵役往往重于田賦。明白了這一點,正如王家范所言:
“也就對中國歷史上反復出現的下列現象不會感到奇怪:表面看,
自耕農負擔的田賦(古代文本稱‘田租’,也包括芻稿)通常總在‘什一’的比率線上下浮動,并不比西歐高。但其他負擔卻不可小估。孟子所說‘力役之征,布帛之征,粟米之征’三管齊下,其中人頭稅(如漢之口算賦)不輕,然最不堪的是力役和兵役。這不僅因為勞動人手是農業中最珍貴的資源,更難堪的是力役和兵役常常會不遵法定的規矩,過量或逾時。凡是到了這種法外負擔不堪承當之時,逃亡就是唯一的出路。”[11]
誠哉斯言!《詩經》許多詩篇描述了西周農民徭役之沉重。《詩經·鴻雁》云:“鴻雁于飛,肅肅其羽。之子于征,劬勞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鰥寡。鴻雁于飛,集于中澤。之子于垣,百堵皆作。雖則劬勞,其究安宅?鴻雁于飛,哀鳴嗷嗷。維此哲人,謂我劬勞。維彼愚人,謂我宣驕。”《唐風·鴇羽》云:“肅肅鴇羽,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蒼天!曷其有所?肅肅鴇翼,集于苞棘。王事靡盬,不能蓺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蒼天!曷其有極?肅肅鴇行,集于苞桑。王事靡盬,不能蓺稻粱。父母何嘗?悠悠蒼天!曷其有常?”
然而,最能體現農民徭役之沉重的詩篇,恐怕是描述農民一年四季勞動情況的《幽風·七月》。傅筑夫曾援引該詩說:
“農奴除了為領主服公田勞役外,還要服公田耕作以外的各種零星勞役,例如農夫在收獲完畢之后,要到領主宅中去為領主修繕房屋。為了要在春耕播種之前把這監工作完成,需要日夜加工,自天去收集茅草,晚上編成繩索:
‘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晝爾于茅,宵爾索掏,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此外,從《七月》一詩中還可以看出:農奴在冬季時要替領主鑿冰,升藏入冰窖,春天要為領主修剪桑樹,農奴的妻女要為領主采桑、育蠶、織耋住,要用自己的染料為領主染裳,農奴狩獵到狐貍時,要把毛皮獻給領主作裘,獵獲到野豬時,要把肥大的獻給領主,自己留瘦小的:
‘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一之日子貉,取彼狐貍,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張,獻研于公。……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子凌陰。’”[12]
田賦徭役兵役如此繁重,以致民怨沸騰。《詩經·伐檀》表達了這種民對官的怨恨和嘲罵: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輻兮,置之河之側兮,河水清且直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億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特兮?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輪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淪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囷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鶉兮?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
三代田賦徭役兵役之繁重,不但表現于民怨沸騰,而且如《詩經·碩鼠》所描述,民眾發誓逃亡而尋求樂土: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
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
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逃亡無疑是沒有人身自由者在徭役兵役田賦之繁重不堪忍受時的無奈選擇!三代全民徭役兵役田賦之繁重和沒有人身自由,從商代有關眾人逃亡多達30余條卜辭亦可見一斑。彭幫炯援引這些卜辭說:
“卜辭中有關眾人的逃亡材料達三十多見,幾乎占了有關眾人的卜辭的五分之一,由此足見其逃亡之多,反抗之烈。眾人的逃亡卜辭中稱為‘眾’。喪的初義就是逃亡、亡失,他辭言羊群逃亡稱為‘喪羊’(合集20676),與文獻上講損失羊也是一致的。在三十多條‘喪眾’卜辭中,除殘辭或省略句而看不出誰喪眾,為什么喪眾,剩下的較完整的不多。現擇要錄于后:
貞宰其喪眾。(合集56)
貞暈不喪眾人。(合集57)
貞立立其喪眾人,三月。(合集51)
貞立亡災不喪眾。(合集52)
己亥卜,貞勻不喪眾。(合集61)
其喪眾。(合集61)
己酉卜,王,貞弼不喪眾。(合集54)
弼眾其喪。(合集53)
這里的“弼眾其喪”即“弼弱其喪眾”的倒語,上舉數例可以看出,喪眾的貴族有單、訇、垃、弼等人。另外也有關于因差役、勞役繁重引起的‘喪眾’,如:
甲子[卜],貞希涉以眾不喪眾。(合集22537)
此辭涉前一字有同志誤為“圣”,細省之當為幣字的異構,這是卜問幣這個族的首領渡河遣送眾人,眾人是否有逃亡的記錄。前面講眾人服兵役時舉了不少幣眾伐龍方、旨方的材料,可見此乖所‘以’的眾人是去服役的。卜辭有明言‘眾作藉不喪’(合集8),更是眾人服勞役為室耕稽之時逃亡的有關記錄。
上面所列材料,表面看多不知逃亡原因。其實那些‘某喪眾’都和繁重的兵役、勞役之苦有關。前面講眾人兵役勞役時,曾舉到‘令早致眾伐舌方’、‘令單圣田’、‘令越眾衛’等等,由此不難得知,所謂‘垃喪眾’、‘單喪眾’之類,都是眾人為逃避兵役勞役之苦的逃亡的反映。這是眾人反抗的一種斗爭形式和表現。
有壓迫剝削就有反抗,有反抗就有統治者的鎮壓。眾人要逃避兵役勞役,或服役中逃亡,必然要受到以商王為首的統治者們的無情鎮壓,這大概即卜辭中有關‘途眾’、‘至眾’的記載吧!卜辭有:
貞王勿往途眾人。(合集67正)
貞王途眾人。
[貞]王勿途[眾]人。(合集68)
上列辭中的途字,在卜辭中可能有多用,如祭名、路途之途或拔除之除等。一般學者認為,在這里當如于省吾先生所釋,應為屠殺的屠。這樣‘王往途眾人’就是商王前去屠殺、壓眾人的意思。”[6]193-194
三代之所以必行“任何戶民都不可以自由遷移、同伍人戶負有互相糾察之責”的嚴酷戶籍制度,顯然是因為,一方面,對全民徭役兵役田賦的征發以人身——亦即丁和戶——為本;另一方面,務求達到管仲所言:“奔亡者無所匿、遷徙者無所容、吏無備追之憂。(《管子·禁藏》)”然而,官對民的田賦徭役兵役的征發以人身為本,正如王毓銓所指出,說明民的人身屬于或依附于官;這種官民人身隸屬關系或人身依附關系關系,恰如其分地被古代歷朝法律名之為“主仆名分”:
“人身作為征課之本,說明被征課者的人身屬于或不完全地屬于征課者,征課者對被征課者的人身至少有部分的占有權。因此被占有者對占有者有人身隸屬關系(或說人身依附關系),而人身隸屬關系是超經濟強制的基礎。在超經濟強制之下,出現了從農奴制到徭役制到單純貢納的各種關系,以及與此關系相適應的各種強制形式。這種關系在古代歷朝法律的觀點上叫‘主仆名分’。在歷史文獻中,常常看到編戶齊民是皇帝的臣妾(奴仆)的字眼。從皇帝可以任意驅使編戶齊民的事實上看,這不單是字眼,是歷史的實際。唯一可以解釋這歷史實際的道理,就是皇帝對編戶齊氏的人身有占有權,對編戶齊民有奴役之權;編戶齊民對皇帝有人身隸屬關系——在周朝,是屬于周王的。所以皇帝可以役其人身,稅其人身,遷移其人身,固著其人身。”[4]368-377
綜上可知,三代全民皆官奴也:不是官奴隸就是官農奴抑或官奴仆。那么,三代究竟是奴隸社會還是封建社會抑或根本不在所謂“五種社會形態”之內?三代不但農業是最主要的生產部門,而且土地制度都是井田制。因此,三代究竟是什么社會,說到底,正如傅筑夫所言,取決于井田制中的生產勞動者究竟是什么人:“換句話說,在井田中那些實際耕田的人即直接生產者究竟是什么人?[12]53”如果生產勞動者主要是奴隸,就是奴隸社會;如果生產勞動者主要是官奴隸(亦即人身不屬于自己而完全為官府或官吏階級所有的人),就是官奴隸社會,可以稱之為官奴制奴隸社會;如果生產勞動者主要是農奴,就是封建社會;如果生產勞動者主要是官農奴(亦即人身自由不屬于自己而為官府或官吏階級所有的人),就是官農奴社會,可以稱之為官農奴制封建社會。
井田耕作者無疑有奴隸:“奴隸不僅參加家內勞作,也參加生產勞動。他們參加農業生產,如克鼎載:‘錫汝臣五家,田十田,用從乃事’。”[13]但是,井田耕作者,總體說來,不是奴隸而是農奴。因為井田制的實質無疑是“分田制祿”,源于王有制;擁有全國土地的國王勢必實行以“官吏階級的土地宗法封受制(制祿)和庶民階級份地的平等分配制(分田)”為核心的井田制:
一方面,國王勢必將土地分封給自己的子弟、姻親、功臣、親信和先代之后等由諸侯和卿大夫以及士所構成的官吏階級,使其擁有地權,亦即支配土地和耕作者以及收取地租的經濟權力,從而成為地主階級,通過公私田制和貢助徹等稅賦制度,共同瓜分農民剩余價值(這就是官吏階級的土地宗法封受制,亦即所謂“制祿”);另一方面,三代皆從“形式公有制而實質王有制”的五帝時代過渡而來,國王勢必沿襲農村公社農民份地平均分配傳統,使庶民階級每個農民都有平等的份地耕種,從而平等地上交稅賦,平等地為國王及其官吏階級創造剩余價值,這種平等分配份地制度的外在形式和典型手段是將土地分割成井字形狀(這就是庶民階級份地的平等分配制,亦即所謂“分田”)。
可見,井田制意味著,庶民依靠勞力種田生活,而諸侯、卿大夫和士等各級官吏,則依靠占有土地、擁有征收農夫貢賦的地權而生活:“公食貢,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國語晉語》)”因此,三代由國王、諸侯、卿大夫和士構成的官吏階級,是依靠擁有或占有土地和地權——而不是擁有或占有農民人身——征收農夫貢賦。對此,范文瀾論述王有制和分封制亦曾有十分精辟的論述:
“上起天子,下至庶民,在宗法與婚姻的基礎上,整個社會組織貫徹著封建精神,而最真實的經濟基礎自然是封建土地所有制。以土地為樞紐,凡授予土地者有權向接受土地者征收貢賦,反之,接受土地者有義務向授予土地者納貢服役(包括兵役)。天子是最高的土地所有者,有權向每一個生活在土地上的貴族和庶民取得貢賦,也有權向接受土地者收回土地。行施這種收回土地權,依靠武力和刑法。行施取得貢賦權的方法是(一)庶民助耕公田;(二)諸侯采邑主朝覲貢獻。《尚書·洛誥篇》載周公教成王說,‘你得用心考察眾諸侯誰納貢,誰不納貢。納貢的如果禮貌不好,即是侮慢王朝,等于不貢。諸侯不貢天子,庶民也不貢諸侯,政治就亂了。’《小雅一北山篇》說,‘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些話的內容就是天子有權直接或間接向庶民取得貢賦。《左傳》哀公十一年載孔子說,周公定貢賦法有三個原則:‘施恩惠要厚,用民力要平,收租稅要輕。’”[5]77
可見,三代由國王、諸侯、卿大夫和士構成的官吏階級,是依靠占有土地和地權——而不是占有農民人身——征收農民貢賦,因而這些擁有平等份地的農民、井田耕作者,不是官府或官吏階級的奴隸,而是官府或官吏階級的佃農;農民與官吏階級的關系,是一種特殊的租佃關系。這種特殊性乃在于:
一方面,在這種租佃關系中,地主不是個體官吏,更不是庶民地主,而是官府或國家各級政府,說到底,是整個官吏階級。官吏階級與地主階級則是同一概念,官吏皆為地主,地主皆為官吏,卻又都——國王一人除外——沒有土地所有權,而只擁有地權,亦即只擁有支配土地和耕作者以及收取地租的經濟權力,是不完全的、非全權的地主;國王雖然是擁有全國土地的地主,卻不可能擁有全國土地的全部地權,亦即不可能擁有全部支配土地和耕作者以及收取地租的經濟權力,因而也是不完全的、非全權的地主。這種獨特的地主和地主制度,可以稱之為“官吏領主”和“官吏領主制”。
另一方面,這種官府或官吏階級的佃農、井田耕作者,形式上是國家、官府或官吏階級的自由佃農。因為形式上,每個農民耕種的井田不但仍然沿襲原始社會農村公社傳統,是國家、政府及其官吏分配、授予的,而且所有農民份地分配也仍然沿襲農村公社傳統,實行平均分配原則;特別是,農民因土地王有、不可買賣、永久耕種平均分配的份地的保障以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當時無論農民去哪里都一樣,因而官吏階級似乎也就毫無必要使用超經濟強制,將農民束縛于土地上,使其成為人身不自由的農奴。
然而,井田耕作者、官府或官吏階級的佃農,實質上則是官府或官吏階級農奴。因為實質上他們是在官吏階級政治權力等超經濟強制下進行生產勞動,說到底,亦即在官吏階級所壟斷的政治權力與經濟權力以及社會權力與文化權力之全權壟斷的極權主義強制下進行生產勞動,田賦徭役兵役極其繁重,以致民怨沸騰和逃亡,遂有不可以自由遷移之嚴酷戶籍制度,使井田耕作者“死徙無出鄉”(《孟子·滕文公上》),“深受土地束縛,隨著土地而轉徙,頗類于土地上的樹木”[14],因而可以連同土地被分封和賞賜,顯然屬于農奴范疇,是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的農奴,可以稱之為“官農奴”。
三代主要井田耕作者,形式上是國家、官府或官吏階級自由佃農而實質上是官府或官吏階級農奴,是官農奴,意味著:三代既不是奴隸社會,也不是官奴隸社會,而是官農奴社會,可以稱之為“以國家自由佃農制為形式的官吏階級農奴制(或官府農奴制)封建社會”,簡言之,亦即官農奴制封建社會。因為封建社會就是土地所有者以土地租給農民耕種或自耕的自然經濟制度居于支配地位的社會:租佃者和耕作者主要為農奴就是農奴制封建社會;租佃者和耕作者主要為自由民就是自由民制封建社會;耕作者主要為官奴隸就是官奴隸社會、官奴制奴隸社會;租佃者和耕作者主要為官農奴就是官農奴社會、官農奴制封建社會。
更何況,古史與考古研究,正如張光直所言,也充分證明了夏商周屬于同一社會形態:“中國古代夏、商、周三代實在是一氣呵成的歷史發展。《禮記·禮器》:‘三代之禮一也,民共由之,或素或青,夏造殷因。’《論語·為政》:‘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數十年來的古史與考古研究,都充分證明了從殷到周之間,中國的文明史可心說沒有什么顯著的變化,甚至于從考古學上說,從考古遺物上去辨認晚商與早的分別,常常會有很大的困難。夏商之辨,可能也是如此。從考古學上判斷為一脈相傳的二里頭、鄭州商城、安陽殷墟的一線,在政治史上分為夏商兩代,不是不可能的。”[15]
誠哉斯言!夏商周社會形態確實沒有什么不同,不但都是封建社會,而且都是土地王有制和地權官有制的官吏階級全權壟斷極權主義專制的官農奴制——以及宗法制和分封制的——封建社會。土地王有制是地權官有制、分封制、宗法制以及官吏階級全權壟斷極權主義專制和官農奴制根源。因為,如前所述,一方面,擁有全國土地的國王,勢必將土地分封給自己的子弟、姻親、功臣、親信和先代之后——功臣親信和先代之后等大都通過聯姻而與國王結成異性血緣宗族關系——令其成為諸侯和卿大夫以及士等官吏階級,擁有支配土地和耕作者以及收取地租的地權,遂使國家制度成為以血緣為紐帶的宗法制度,天子是天下以血緣為基礎的宗族之大宗;王有制是血緣宗法制和分封制以及地權官有制的根源;另一方面,土地王有制和分封制以及地權官有制則導致官吏階級全權壟斷極權主義專制,遂使專制者及其官吏階級對全民人身或人身自由擁有所有權,以致全民皆淪為官奴:官奴隸與官農奴或官奴仆。
因此,全面說來,夏商周是生產資料及其經濟權力王有制和官有制以及分封制、血緣宗法制和官吏階級全權壟斷的極權主義專制的官農奴制封建社會;究竟言之,夏商周則是王有制的封建社會。王有制是夏商周的最根本特色。因為我們將看到,一方面,西方始終是民有制社會:民有制的非宗法制的奴隸社會和民有制的非宗法制的農奴制封建社會。另一方面,秦漢以至明清,是土地官有制的封建社會,是官有制、郡縣制、擬制——而非血緣——宗法制的官吏階級全權壟斷極權主義專制的官農奴制封建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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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圖分類號]C9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16)01-001-12
[收稿日期]2016-05-11
[作者簡介]王海明(1950 - ),男,吉林白城人,現為三亞學院國家治理研究院特聘教授和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研究方向為倫理學和國家學以及中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