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南
美國明德大學蒙特雷國際研究學院
谷孫先生千古
葉子南
美國明德大學蒙特雷國際研究學院
我不能像他的家人、弟子和朋友那樣,拿出他舉手投足間的點點滴滴與大家分享,因為我們互不相識,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我知道他,他不知道我。但是,谷孫先生是前輩,我們又是同行,將自己的敬佩付諸筆端,自覺不算應景的文字。
第一次見到他是上世紀70年代末。當時杭州大學外語系邀請了不少知名學者來講學,其中就有年富力強的陸谷孫先生。記得那是在學校大禮堂,我們聽他講英語學習,內容已記不清了,但他的舉止音容仍在眼前。那次講演后,一些躊躇滿志的同學自信心很受打擊,總覺得再怎么努力也達不到這位陸老師的水平。
后來我留校任教,不時零星聽到一些有關他的消息,在多少有些自戀的學界他發聲并不頻繁。陸先生再次成為我關注的焦點已是網絡時代,我也已在大洋彼岸。他辦過一個博客,主要討論英語和翻譯,不時也針砭時弊。我經常在網上看他發表的觀點,偶爾也湊上幾句。在與網民交往中他并不居高臨下。按理說,他的英文不知要比網友們好上多少,但他總是以平等的身份討論問題。記得有一次,某網友對一個句子的理解與他的看法相左,事后陸先生表示是那人正確,并未遮遮掩掩,不像有些權威人士那樣,在這種場合常會顧左右而言他。其實英語作為外語,里面水很深。有時看不明白完全正常,可是時下總有一個很怪的傾向,遇到不懂的時候,喜歡說自己漢語不好,原文是懂的,就是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表達。我對此一直半信半疑,這真的只是漢語的問題嗎?根據我的經驗,這多半仍然是英文理解不到位,致使表達模糊不清。但大家總喜歡用“漢語不好”這個遮羞布來為自己的英文不好找借口。怪不得我聽說,有人問陸老如何學翻譯,他的回答是先去把英文學學好,這真是切中要害的忠告。
和一些傳統的學者不同,他在語言的使用上,并不和年輕人格格不入,一些網絡用語,如“童鞋”之類,他自己也會用,甚至會和大家討論如何翻譯網絡時髦用語,而這些往往是不少學界權威不屑一顧的。他似乎很好地實踐了“語言在民間”這一觀點,不只關注正規的書面語,也關注非正規的口頭語,在詞語和說法還沒有被正式納入語言體系前,他已經在關注琢磨了。
陸先生是一位翻譯家,他譯的東西經得起推敲,我有時在課堂中就用他的譯文。比如《中國翻譯》曾用他的《人間盡秋》作為韓素音翻譯比賽的參考譯文,還同時刊登了其他幾位譯者的譯作。我覺得幾個譯文都不錯,但陸老的譯文在有些學生看來,顯得不如其他的流暢。我則抓住這個機會,把陸譯和其他譯文仔細對比分析。結果大家發現,陸譯緊跟原文自有其理念,里面頗多用心之處。文學翻譯的準確其實并不僅僅體現在語義上,偏離常規的語言形式往往被初學者忽視,有些年輕譯者會在譯得順手時“得意忘形”。他的譯文未必總能討人喜歡,褒貶臧否都很正常,但學理上陸譯常是站得住腳的。
陸先生不是躲在書齋里的學者,他也是社會的一員,因此對于當下發生的事,他并不回避,而是會大聲疾呼。他主張中國需要真正的精英主義,他希望人們在物欲橫流的現實中,給自己劃出一條底線,有一點堅守和擔當。這些已經大大超出了語言學家關注的范疇。其實他在社會批評、人文關懷方面的作為不亞于他的學術成就,是定義陸谷孫這個名字不可缺少的內容。
多年來,我每年夏天都在北京度過,卻很少有機會在上海逗留,因此一直沒有機會拜訪這位我十分尊敬的前輩。我曾想讓我的同事蔡若晨聯系一下他復旦的老師朱績崧,探問一下能否拜謁谷孫先生。由于一直在北京和杭州這兩點之間穿梭,竟沒有找到實現這一宿愿的機會。現在這個機會永遠消失了。可轉念一想,未見也罷,這種唐突的拜訪難免會像探訪名山古剎一樣,僅是慕名而至,沒有實質內容,倒像是在一棵臨風的玉樹上硬刻上“到此一游”幾個字,難免有些不妥。
兩卷辭書巨作,幾句逆耳忠言,谷孫先生辦完了人世間的事兒,便匆匆地走了。有人惋惜地說,他走得早了點兒。其實也未必。“凡事都有定時。出生有時,死亡有時。”(There is a time for everything: a time to be born and a time to die.)他在成就的巔峰上,突然撒手塵寰,因此也避免了病痛纏身、延宕余生的痛苦,這又何嘗不是幸運呢?
谷孫先生千古。
葉子南,美國明德大學蒙特雷國際研究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翻譯教學、應用翻譯理論、認知隱喻與翻譯。
作者電子郵箱:zye@miis.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