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藥學

戴爾君

中藥是我國人民用來和疾病作斗爭的一種重要武器。有關中藥的知識，是我們的祖先在長期的醫療實踐中積累起來的。

2015年10月5日，瑞典卡羅琳醫學院宣布，將2015年諾貝爾醫學（或生理學）獎授予中國科學家屠呦呦。理由是她發現了青蒿素，這種藥物可以有效地降低瘧疾患者的死亡率。這個發現被譽為一次“拯救2億人口”的發現。屠呦呦在獲獎感言中說，“青蒿素的發現，是中國傳統醫學贈予人類的瑰寶?！蓖肋线系墨@獎再次引起人們對中藥學的高度關注。

悠久的歷史

古代有“神農嘗百草”的傳說。神農時代大約大約相當于新石器時代。那時，人們對各種各樣天然植物的性能逐步有所了解，發明了原始農業。“古之人民皆食禽獸肉，至于神農，人民眾多，禽獸不足，于是神農教民勞作，使民宜之，故謂之神農也?！痹谠嫁r業的發明過程中，同時也發現了一些植物的藥用性質。據《淮南子》記載：“神農嘗百草之滋味，一日而遇七十毒?！彼^“嘗”，就是指當時藥都是通過人體自身的試驗來了解它們的治療作用的。神農為了給人們尋找治病的草藥，在嘗盡百草之后，竟嘗到一種劇毒的斷腸草，腸爛而亡，為人民犧牲了生命。這個悲壯的傳說，正反映了我們的祖先發現植物的藥用價值的艱辛過程。

到了春秋時期，人們積累的藥物知識已經比較多了。在《詩經》中就已經記載了一些可以做藥的植物，如“芣苢”（fuyi，車前）、“蝱”（meng，貝母）、“蓷”（tui，益母草）等。戰國時成書的《山海經》更明確提到120多種藥物，包括植物、動物、礦物三類，并提到了它們的簡單用法和治療性能，有的還用來預防疾病。如“骨蓉，食之使人無子”；“箴魚食之無疫疾”等等。

由于古代的藥物主要來自自然界的植物，因而人們把藥物學著作稱為“本草”。大約到了漢代，我國出現了一本專講藥物的書《神農本草經》。這是我國現存最早的藥物學專著。書中記載藥物365種，分成上中下三品。這部書對每一味藥的產地、性質、采集和主治的病癥，都有詳細的記載。對各種藥怎樣互相配合應用，以及簡單制劑，動作了概述。更可貴的是，早在兩千年錢，我們的祖先通過大量的治療實踐，已經發現了許多特效藥物，如麻黃可以治咳喘，大黃可以瀉下，常山可以療瘧等。這些都已用現代科學分析的方法得到證實。

隨著實踐的不斷深入，到魏晉南北朝時，醫藥知識已相當豐富了。東晉時，出了一位偉大的科學家葛洪。他精通醫學和藥物學。他是世界上記載天花、恙蟲病的第一人，對天花、肺癆（肺結核）等病的傳染性已經有了較深的認識。他還是用免疫預防狂犬病的先驅。他一生著作宏富，有《內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金匱藥方》百卷、《肘后備急方》四卷等。他對許多藥用植物的形態特征、生長習性、主要產地、入藥部分及治病作用等，均作了詳細的記載和說明。他撰寫的《肘后備急方》收集了大量急救用的方子。這些方子，是他精心篩選出來的一些比較容易弄到的藥物，即使必須在花錢買的也很便宜。書名的意思是可以常備在肘后（帶在身邊）的應急書。他對后世醫藥學發展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屠呦呦在獲獎后曾說，古代中醫藥典籍“給我靈感和啟發”。當青蒿素的研發在遇到困難時，正是葛洪《肘后備急方》中“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盡服之”的說法，使她恍然大悟，改進了青蒿素的提取方法，最終獲得成功。到南北朝時，漢代的《神農本草經》已遠不能滿足實踐的需要。于是，南朝的藥物學家陶弘景，在前人的基礎上，結合自己的實踐經驗，驚醒了一次新的總結，整理成《本草經集注》一書，共得藥物730種，比《神農本草經》收集的增多一倍?！渡褶r本草經》的三品分類法，僅僅指出有毒、無毒，還嫌粗糙，有時還容易造成治療上的差錯。陶弘景則首創藥物的自然屬性和治療屬性來分類的新方法。他把七百多種藥分為草、木、米食、蟲獸、玉石、果菜和有名未用等七類。這種分類方法后來成了我國古代藥物分類的標準方法，沿用千年。陶弘景還首創按治療性能對藥物進行分類的方法，例如祛風的藥物有防風、秦艽、防己、獨活等，就歸在同一類。這種分類方法，便于治療參考，對醫藥的發展起到了促進作用。

唐代是我國封建社會的全盛時期，封建文化高度發展。這一時期，由政府主持編修了一部藥物學著作。它總結了一千多年來的藥物學知識，并由各地征集實物標本，繪制成圖，成為一部圖文并茂的藥物學專著，取名《新修本草》，在唐高宗顯慶四年（659年）編修完畢。書中共載藥物844種，分為9類。這種由國家頒定的藥物學專著，現在稱為“藥典”。世界各國政府都有自己的藥典，《新修本草》就是我國古代的第一部藥典。其他各國的藥典，最早的是公元1494年意大利佛倫倫薩藥典，比起《新修本草》要晚了八百多年。藥典的頒布，對于統一藥名，訂正對藥理的認識，促進醫藥的發展，都有積極的作用。

中藥學的發展，到明代達到高峰。明代社會已經孕育著資本主義的萌芽，商業發達，交通方便，內外交流頻繁，藥物學知識空前豐富，從國外輸入和同少數民族邊遠地區交流的各種藥物也不少。這時候亟須對藥物學的知識加以進一步總結。這個重任由當時杰出的科學家李時珍完成了。李時珍通過畢生的努力，深入實踐，埋頭苦干，不但閱讀了古代有關著作八百多種，吸取前人成果，而且通過實物考察和四方采訪，獲得了廣博的知識，在此基礎上，三易其稿，終于寫成了舉世聞名的《本草綱目》。這部巨著完成于明神宗萬歷六年（1578年），全書共52卷，190多萬字，分為160部，62類，記載藥物1892種，收入方劑11096個，還繪制了藥物形態圖1110幅?！侗静菥V目》采用了比較先進的藥物學分類法，依據藥物的屬性和功用，采取植物、動物、礦物科學分類。植物類藥物又采取“析族區類”的方法，分為草、谷、菜、果、木五部；部下又分為不同類。如草部分為山草、芳草、濕草、毒草、蔓草、水草、石草、苔草、雜草九類，類下又細分為不同的種。每一種藥物，都首先標正名為綱，附釋名為目。說明它的產地、形狀、顏色、氣味、功能。這種分類法與現代植物學分類方法基本一致，在世界上是首創，比西方植物分類創始人林奈要早出二百多年。李時珍還開始認識到人與猿之間的相似之處，并將動物按有低級向高級進化的順序排列起來。二百多年以后，當達爾文看到這樣“從微至醫”的分類法時，登嘆不已，把《本草綱目》譽為“中國古代的百科全書”。這部書涉及古代自然科學的許多領域，如植物、動物、化學、礦物、地質、農學、天文、地理等學科，對后世影響很大。該書在國外也享有很高的聲譽。早在萬歷年間，《本草綱目》就傳到了日本，受到醫學界的異常重視，并被多次刻印。1659年，波蘭人卜彌格爾將《本草綱目》的植物部分譯成了拉丁文，促進了歐洲植物學的進步。此后，《本草綱目》又先后有了法、俄、英、德等文譯本，流行于世。其中，僅英譯本就有十多種。

獨特的內容

我國的醫藥學，在世界上獨樹一幟。使用中藥治病是中醫主要的治療手段，幾千年來，為保護人民的健康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同時，也形成了中藥學的許多獨特的內容與特點。

首先，它有一套獨特的理論系統。這些理論知識是根據對疾病的認識，對藥物的自然屬性和在人體內的治病作用等概括出來的。中藥有“四氣”、“五味”、“升降”、“浮沉”、“歸經”的屬性。這種獨特的認識是其他任何醫療系統中所沒有的。四氣是“寒熱溫涼”，五味是“辛苦咸酸甘”。寒涼的藥能治熱性病，凡發熱的病多用寒涼藥；凡是機體虛弱、體溫偏低、手足冰涼的病癥，多用溫熱藥。升降浮沉指的是藥物在體內發揮作用的趨向，升浮指向上向外的趨向，反過來就是沉降。如麻黃可發汗，升麻有消除下墜感覺的作用，因而屬升浮藥。一般法，凡是植物的花、葉部分，多是升浮作用，如辛夷、蘇葉等；凡是子實和礦物類藥物，多是沉降作用（也有例外），如代赭石、枳實等。古代對藥物的這些認識，是通過長期實踐概括總結出來的，是合乎科學道理的。黃連、黃芩、板藍根一類苦寒藥，都含有殺菌、抑菌成分，確可退熱；而古代所說的殺蟲藥，有不少含有殺蟲、驅蟲成分，如常用的檳榔中含檳榔素，對多種寄生蟲，尤其是絳蟲，具有麻痹作用，至今仍是比較理想的驅蟲劑。歸經是指藥物對哪一種臟器、經絡具有親和力的意思，在臨床應用中，常要根據哪一臟器、經絡患病，選用相應的藥物。

其次，人們在治病過程中，積累和總結了對藥物加工改造的獨特方法，稱作“炮制”（或炮炙）。中藥的炮制方法非常豐富，大致分水制、火制和水火共制等幾類。水制如用水漂、水泡、酒泡、醋泡等；火制如炒、燒、煅等；水火共制如蒸、煮等。炮制是中藥治療過程中不可缺少的一個環節，它的目的是消除毒性、增強藥效、改變性能，便于服用、保存和去除雜質。例如，烏頭、附子、半夏這些藥，都有較大的毒性，不經炮制加工，吃了要中毒，而用姜、明礬浸泡加工后，毒性就去除了，藥性仍保存下來。又如生地黃是涼性藥，可以用來治熱性??；如果把地黃經過反復多次蒸熟曬干，卻變成溫性藥，可以補血。加工炮制后，去掉雜質，可以做成便于服用和貯存的小片或其他劑型。所有這些，形成了我國中藥獨特的炮制學。

最后，中藥的復方配伍從及采用藥物的不同部位和劑性，也是別具一格的。一般說，中醫大多采用復方的形式治病，一張方子，少到三五味，多的可達幾十味。這些藥物之間，互相配合，互相鉗制，常由于配伍的不同，甚至劑量的變化，而達到不同的治療作用。早在兩千多年前的《黃帝內經》中，就已有簡單的復方。漢代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中，也記有許多復方，以治療不同的病癥。如桂皮和麻黃合用，用來發汗治外感病；麻黃和杏仁、石膏等合用，卻是用來治喘咳壯熱的；麻黃配合白術、生姜，又變成消腫的方劑。再以當歸為例，如果用完整的全當歸，可以補血；如果用的是當歸尾梢，卻起行血活血的作用。統一味藥的不同部位和不同配伍，作用這樣不同，這是通過極其細心的觀察和長期的實踐取得的知識。

在漫長的歲月中，為了適應不同的治療需要，人們又發明了多式多樣的治療劑型。目前我們常用的湯劑、丸劑、散劑，在兩千多年前就有了。古代的藥物劑型，包括外用、內服，多達一二十種。有不少固定的方劑，已制成固定的劑型，沿用千百年。漢代的“白虎湯”、唐代的“四物湯”、宋代的“至寶丹”等中成藥，至今仍然在臨床中發揮有效地醫療作用。

我國古代就已經有了多種特效藥物，除了前面提到的麻黃、大黃、常山等以外，其他如鴉膽子治療阿萊巴痢疾，苦楝殺蟲，海藻治甲狀腺腫，動物肝臟治療夜盲等，都具有科學的道理。尤其突出的是東漢三周時期的華佗，已經應用酒服麻沸散作為麻醉劑做外科手術。全身麻醉劑的創制成功，不僅在中國醫學史上是一個重大發明，在世界醫學史上也是一次杰出的貢獻，比西方要早1600多年。東晉葛洪應用絞取青蒿汁治療瘧疾的記載，給了21世紀的屠呦呦取得治療瘧疾的巨大成功。屠呦呦在獲獎感言中，對這位1700年前的偉大科學家表示了衷心的感謝，并動情地說：“只嘆身不逢時，如果東晉時期就有諾貝爾獎的話，我想，葛洪應該是中國第一個獲此殊榮的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