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再次讀完《呼嘯山莊》,是二十一世紀一個光影明晃的午后。四下的輕靡歌唱、暖膩香氣,讓我掩上書頁時,恍如隔世……那是怎樣一種狂暴北風,將荒原上的幾株樅樹吹得過分傾斜,瘦削的荊棘朝一個方向伸展,瀕臨崩潰的凱瑟琳絞著雙手,向窗外呼喊:“千萬讓我感受感受這風吧—它是從曠野那邊直吹過來的—千萬讓我吸一口吧!”這種渴望,這樣一種綿長的激情力量,黑暗的旋渦熱流,是生命的狂暴北風,穿越數百年,從英格蘭高地直至東海之濱,將我擊打得有點踉蹌……一張小女孩的臉望向我,一只冰冷的小手,在暴雨暗黑之夜,緊緊拽住我,甩都甩不脫,三百年啦,她和希刺克厲夫游蕩了三百年啦,從西方到東方,從荒原到島嶼,這里那里,到處徘徊著他們白色的透明的幻影……
三十年前,當我還是個十五歲女孩,與剛剛接受埃德加求婚的凱瑟琳一般大,第一次讀到這本書,驚悚地張大雙眼,也許是一九八○年的楊苡中譯本,有那些黑暗版畫:一幅是幾頭惡犬張開大口撲向第一次到呼嘯山莊的洛克烏德;一幅是洛克烏德夢魘中,“把她的手腕拉到那個破了的玻璃面上,來回擦著,直到鮮血滴下來”,他的頭盡力扭向一邊、覆壓著被子;還有一幅是失去心智的凱瑟琳趴在枕頭上,將羽毛拉出,羽毛亂飛,背景是巨大的希刺克厲夫的臉,抑郁的、鬈曲頭發的,“半開化的野性還潛伏在那凹下的眉毛和那充滿了黑黑的火焰的眼睛里”……驚悚,不很理解,卻有一種力量,讓我迷上這本書,和女伴激烈爭論,她是更喜歡夏洛蒂的《簡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