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隨著蘇聯和西方的冷戰氛圍的緩解,這一年的六月,蘇聯作曲家協會書記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維奇訪問了英國,在牛津大學接受了榮譽音樂博士的殊榮。事后,在牛津任教的以賽亞·伯林在給友人的信中談到了他對這位俄國著名音樂家的印象:
小巧、靦腆,頗似一個來自加拿大西部的化學家,神情極其緊張,臉部幾乎永遠在抽搐。……訪問牛津的整個期間,他都像是一個經歷了長久被迫害、長期被流放生活的人。每當有人提到當代的人或事,哪怕只是極不在意地順便一提,他的臉部就會不由自主地痙攣,一副被夢魘纏繞的,甚至是被迫害的表情就會再一次浮現在他的臉上。……如此驚魂未定、如此被壓垮的人物是我一生中從未見到的。(宮宏宇《肖斯塔科維奇生前身后》,《黃鐘》2010年第3期)
這一描述不僅讓我們想起許多肖斯塔科維奇閉起雙唇、眉頭緊鎖、若有所思的照片上的形象,剎那間也喚起了他的交響曲和弦樂四重奏中常常出現的音樂表情:神經質的狂躁、靈動而又沉重的步履、深邃的抒情性……仿佛是那雙在厚厚的鏡片下閃爍的眼睛里流露的波光。伯林的觀察細致入微,卻又讓人吃驚:因為這個人從來沒有被流放過,他少年得志,在二戰中還被奉為英雄和偶像,而且一直是蘇聯音樂界的頭面人物。何以在這種顯赫堂皇的身份之中,卻流露出一種邊緣人的恍惚神情呢?
讓時間回流到二十年前。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列寧格勒,黃昏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