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別姬》的悲劇效果與意義

曾　瑜　（湖南美術出版社　410000）

《霸王別姬》的悲劇效果與意義

曾瑜（湖南美術出版社410000）

由張國榮領銜主演的電影《霸王別姬》被業內人士認為是中國電影此后50年不可跨越的高峰，本文從美學的角度分析了這部電影的悲劇性意義。電影成功地塑造了“程蝶衣”這個悲劇性的人物，演繹了這樣一個平凡的人無論在何種處境下都要捍衛信仰的執著。生命的毀滅是一場悲劇，然而它所具有的震懾力卻不僅在生命的毀滅，而在于這一生命寧愿被毀滅也要捍衛的東西。

霸王別姬；程蝶衣；張國榮；悲劇性；美學意義

由張國榮領銜主演的電影《霸王別姬》被業內人士認為是中國電影此后50年不可跨越的高峰（包括導演陳凱歌本人也難逾越），獲得包括金棕櫚獎和金球獎的13項國際大獎，其中包括一項由國際上資格最深的電影評論團體，國際影評人聯盟所設大獎——費比西大獎。究竟是什么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使得這部影片具有如此魅力？

這部影片說的是一個關于戲、夢、藝術和人生的凄美故事。故事主人公程蝶衣自小被母親賣到京戲班學唱青衣，與師兄段小樓從小感情非常好，長大后兩人因合演《霸王別姬》而成為名角。之后段小樓娶了名妓菊仙，而蝶衣則因為對自己性別確認上出現偏差，對師兄產生了某種不能言說的情感，因為菊仙的介入，師兄弟感情出現裂痕。最后，菊仙在文革時期自殺，段小樓與程蝶衣師兄弟二人在經歷了文革人性扭曲、兄弟反目，出賣與背叛的洗禮后，再次相攜來到曾經演出的舞臺，再唱《霸王別姬》。而就在虞姬舉劍自刎的那一剎，蝶衣也自刎于臺上。因為蝶衣最后的死，我們將它定義為一部悲劇電影，應該不會招來什么異議。可是要說這是一部非常成功的悲劇，要說明為什么這樣一個遠離許多人經驗背景的故事卻能如此地震撼人心就需要一些更為深入的分析。

我們知道，生命的毀滅是一場悲劇，然而它所具有的震懾力卻不僅在生命的毀滅，而在于這一生命寧愿被毀滅也要捍衛的東西。恩格斯在評論拉薩爾的劇本《濟金根》時說：“悲劇是歷史的必然要求與這個要求的實際上不可能實現”之間的悲劇性沖突。這可謂是對悲劇本質的精辟創見。其實，悲劇沖突的實質就在于主體所代表的正義精神與永遠不能滿足的現實之間發生矛盾，最后精神勝利，而這種精神的勝利往往又以美好事物的毀滅作為代價。在電影《霸王別姬》的最后，作為主人公的蝶衣死了。這是一個生命的毀滅，這是人世間美好事物的毀滅，于是，對蝶衣這個人物進行分析成為分析整部電影的悲劇性意義當然的關鍵：程蝶衣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最后為什么一定會走向死亡？他的死意味著什么？唯有對這些問題有所回答，我們才能把握住《霸王別姬》悲劇魅力的實質。

首先讓我們先來看看程蝶衣是一個什么樣的人。蝶衣的母親出身青樓，父親不詳。當蝶衣長到大概六七歲的樣子時，母親沒法在青樓繼續撫養他，于是把他賣給了戲班，學唱青衣。因為演虞姬成了名角，從此蝶衣與虞姬融為一體（或許在因果關系上準確的表述應該是：蝶衣因為對虞姬的認同，遂與之合二為一，因而演虞姬極為傳神，成了名角），彼此成就對方。程蝶衣與虞姬同化之后，所有感情也如同虞姬一樣，寄托給了一個人：戲內是霸王，戲外是師哥段小樓；程蝶衣與虞姬同化之后，最終也與虞姬一樣，為霸王舞劍自刎，“虞姬怎么演，也都有個一死”正是程蝶衣一生的伏筆和注腳。蝶衣母親出身青樓，自己是個戲子，可謂出身低微，并且他在情感上，用現代的語言表述是一位同性戀者，好像在人格上也頗不完整，然而這樣的程蝶衣卻光艷照人，美輪美奐。

程蝶衣是美的。程蝶衣的美直接體現在他藝術表演上的精妙絕倫，神情樣貌，抬手投足無一可挑揀處，無一不美。另一面，應著袁四爺“集兩者之精于一身”的說法，是他身上體現出來的性情上的“兼美”：有女性所有的敏感、溫柔、聰明、細致、脆弱甚至些許由愛而生的嫉妒和自私，也有男性的剛毅、執著、沉默、內斂、寬容和堅忍。在這種種美麗之間，甚至于連他犯的一些錯誤都可以很容易地得到旁人的諒解：他負氣地“豁出去”般的墮落，他折磨自己的那些吸鴉片的霧中歲月。更深層地，程蝶衣的美體現在他對信仰和夢想的執著，以及他實踐這信仰和夢想的勇氣。有多少人在看《霸王別姬》時，不由得感嘆：那就是我，虞姬就是我！有人因此深陷在了已逐漸遠去的追夢的少年時代，有人則因為想到自己仍執著追求的理想，以及因為這理想而承受的壓力與困苦，曾面臨的絕望與孤獨而熱淚滿面。

程蝶衣注定是要被毀滅的。應該說電影成功地塑造了程蝶衣的美，使這樣的美釋放出她所擁有的巨大力量，然后讓承載這種美的生命走向毀滅。在這里我想借用一下黑格爾的理論，那就是當有限的外在感性形式無法承載強大的內在精神時，它就必然會發生扭曲甚至毀滅。虞姬很美，虞姬死了；蝶衣很美，蝶衣死了。魯迅先生說“悲劇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毀滅給人們看”，而《霸王別姬》卻用了這樣排比的方式，把美好的事物一樣一樣地毀滅給人們看。我們因此得以感受到驚世之美所產生的無比震撼的悲劇力量，這時的虞姬因此成為了我們心中真正的霸王，真正的悲劇英雄，這時程蝶衣的死才會讓人倍感痛惜，讓人感到無比沉重，他至死捍衛的精神信仰才會讓眾人也感到珍貴不已。

電影《霸王別姬》強大的悲劇效果，最主要就在于程蝶衣這個人物生命經受的苦難，坎坷以及最后的毀滅。真正楚霸王項羽的虞姬離我們已太久遠了，有關她的傳說多少有些模糊，而領銜主演的張國榮好像又離得太近，有關他的事情還不能十分確定，然而，他們共筑的程蝶衣，這個唯一沒有在現實世界里存在過的人物，卻如此真實，這正是藝術創造的奇妙所在。因為蝶衣最后的死，好像禁錮于他身體中，在他生活的現實中，他的命運中不能得到的實現的理想，那種對夢想執著追求、對信仰誓死捍衛的內在精神仿佛終于自由地展現了自身的形態，如此巨大，震懾人心。讓人不能不關注，不得不正視，不由得開始陷入沉思。當然，如果僅僅只是有這樣一個人物，電影《霸王別姬》還算不得氣勢恢宏的巨作。而當這個人物被放置在一個特定的歷史時空當中時，當這個人物與代表著中國傳統文化的京劇藝術血肉相聯時，在程蝶衣這個人物身上，就承載了更多民族的、歷史的東西，具有更為深沉的文化內涵。他的死就其自身來說固然是一場悲劇，然而，就信仰與精神來說，卻意味著的勝利。在這個信仰缺失的時代，人們就像漂泊的游子找不到自己的家園，沒有信仰的人生必然充滿了不安與恐懼。虞姬“從一而終”的方式，有時候可能有人聽了還會覺得愚昧可笑，然而，看了《霸王別姬》的人決不會產生這樣的感覺。程蝶衣的執著固然讓人心痛，但也因此觸動人心，喚起人們對民族命運的思考、對人生價值的思考，而這，也正是《霸王別姬》悲劇性意義的所在。

[1]朱立元著.黑格爾戲劇美學思想初探[M].學林出版社，1986.

[2]朱光潛著.悲劇心理學[M].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

曾瑜，湖南美術出版社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