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節奏本是音樂術語,后來被應用于一切藝術之中。繪畫、舞蹈、文學創作都有節奏。文勢是中國古代文論中的重要觀點之一。仔細考量中國古代文論,“文勢”范疇與現在的文學節奏有極大的相似處,盡管二者不能形成完全對應。本文試從文學節奏與文勢內涵和特征出發,觀照二者的共性和差異性,論證文學節奏與文勢的關系:即文學節奏是文勢的手段,文勢是文學節奏的最終目的。
關鍵詞:文學節奏 文勢 關系
我們經常提到節奏這個詞,如生活節奏,音樂節奏,舞蹈節奏等等。《說文解字》:“節,竹約也。奏,奏進也。”以及《典論·論文》:“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于引氣部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辭源》中:“節奏,音樂的高下緩急。”自上世紀20年代以來,在西方經典敘事學的引導下,學術界關于節奏理論的研究日趨豐富和成熟,目前研究者已經達成共識:節奏是一切藝術共有的元素,是“一切藝術的靈魂”。[1]如在文學節奏的研究中,對詩歌節奏、小說節奏的研究已經構建了一定的理論體系,充分肯定文學節奏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在中國古代文論中還有一個重要的范疇,就是“文勢”。最早重視文勢并對之有所研究的建安詩人劉禎說:“文之體勢,實有強弱,使其辭已盡而勢有余者,天下一人耳,不可得也。”[2]那文學節奏和文勢有什么關系?這正是本文想探尋和解答的。
一.文學節奏與文勢的豐富內涵和特性
郭沫若先生在分析文學的本質時指出:“文學的本質是有節奏的情緒的世界。”[3]郭沫若先生抓住了文學的要素之一,即文學節奏。那什么是文學節奏?
《馬克思主義文藝學大詞典》對文學節奏下的定義比較詳盡和具體:“在文藝創作中,節奏是指文學語言音節的長短、音調的高低及音節與音節之間的停頓,包括作品在結構布置及情節安排上的收縱起伏、開合變化的氣勢及格局。”通過這個定義,傳遞出的信息是:文學節奏是一種氣勢與格局,它是通過文學語言、情節設置、結構安排等經過運動變化組合后一種綜合表現。
《現代漢語詞典》中對節奏的第二個解釋詮釋了其特點:比喻均勻的有規律的工作進程。可見文學節奏具有以下特性:即規律性、運動性和變化性。
可見,文學節奏是與作者有意識的生命精神有關的體驗,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文學創作中利用語言、結構以及情節的有規律的運動變化,形成的作品內在的生命動力。文學節奏至少包含以下幾個方面要素:時間、變化、速度和力度。
何為文勢?劉勰《文心雕龍》中《定勢》篇中對文勢的描述是:
“夫情致異區,文變殊術,莫不因情立體,即體成勢也。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文章體勢,如斯而已。”[4]
我很認同吳建民教授的觀點:“文學作品的‘勢’一般指受作品體制規范制約、在表現作品內容時所體現出來的具有一定動態感的格局態勢。‘文勢’的特征在于具有動態感、力量感和生命感,能誘動引發欣賞者的藝術思維活動和審美情趣。”[5]
文勢是根據事物的便利而形成的,是作家的“情”和文學的“體”共同決定的。不同的作家借助不同的體裁表達各種情感而形成不同的文勢,它特別強調“自然”,其特性是具有動態感、力量感和生命感。
二.文學節奏和文勢的共性
1.二者都與作者要表達的情感有關,具有生命感
文勢的形成是“因情立體,即體成勢也。”即作者常常選擇最能表現自己情感的文體,不同的作家有不同的情感點,不同的文體也自有不同的表現技巧、藝術方式,勢必造成不同的文勢,有的典雅,有的剛強,有的柔美。如“右手寫詩左手為文”的余光中先生能詩能文,盡管他的詩歌《鄉愁》和散文《聽聽那冷雨》中具有相同的鄉愁情感,但是一個詩歌,一個是散文,不同的文體語言的選擇和結構的安排都是不一樣的,其二者的文勢自然是不同的,前者清新簡潔,后者典雅華麗。
文學節奏也是如此。郭沫若先生指出:“文學的本質是有節奏的情緒的世界。”作者的個人情緒、表達的情感是會影響節奏的快慢、輕重、緩急,形成各自不同的藝術特色。如郭沫若的詩歌《天狗》:“我是一條天狗呀!我把月來吞了,我把日來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我把全宇宙來吞了。我便是我了!”作者運用相同的句式,重復“我”內心的渴望,感情爆裂,詩歌節奏急促且明快。
2.二者都是速度和力度的結合,具有運動性
文學節奏和文勢都在時間中形成發展,運動變化,而且離不了兩個很重要的關系: 一個是速度,一個是力度。
金圣嘆批《水滸傳》中宋江揭陽鎮脫險時說:“此篇節節生奇,層層追險。節節生奇,奇不盡不止;層層追險,險不絕必追。真令讀者到此,心路都休,目光盡滅,有死之心,無生之望也。”“節節生奇,奇不盡不止;層層追險,險不絕必追。”可以見出作者通過不斷給人物增設困境,面臨絕境又峰回路轉,在運動變化的情節中形成逼人心魄的文勢,具有速度和力度。
魯迅的《風波》第一段對土場環境的描寫,那是一幅怡然自得的農家樂圖畫,節奏舒緩悠閑;隨著辮子風波的陡然發生,人物對話緊張,心理緊張、氣氛緊張,節奏急促,直到辮子風波結束,一切又恢復了寧靜,節奏又趨于平緩、靜默。小說節奏隨著情節的變化而加速、減速。
盡管文學節奏和文勢都在時間中形成發展,運動變化,但是仔細分析,文學節奏開始要早于文勢,從一篇完成的文章看,文勢是在文學節奏完成后的時間里才最終成型,再運動變化,形成“余音繞梁,三日不絕。”的效果。從小段落來看,也是文學節奏在先,文勢在后。
3.影響文學節奏和文勢的要素相同
文學節奏和文勢都會因文學作品的語言文字、結構的安排、表現方法、藝術技巧等變化而出現不同的風格。語言如音節與音節間的停頓,字與字的重疊等都會影響文學節奏和文勢的形成。如《文心雕龍·定勢》:“夫情固先辭,勢實須澤,可謂先迷后能從善矣。”《文心雕龍·聲律》言:“凡切韻之動,勢若轉圓;訛音之作,甚于枘方。”[6]點出了文勢與語言的修飾、語音相關。又如徐寅的《雅道機要》指出:“凡為詩者,須分句度去看,或語,或句,或含景語,或一句一景,或句中語,或破題,或頷聯,或腹中,或斷句,皆有勢向不同。”再比如在藝術技巧上,余秋雨的《都江堰》中第二部分采用先抑后揚的寫作技巧,使得這篇散文曲折有致,印證了“文似看山不喜平”的道理。文學節奏也是如此。如金庸先生在《書劍恩仇錄》中寫陳家洛的出場就匠心獨運,極力渲染千里接龍頭的情節,造成強烈的懸念感和節奏感。
三.文學節奏和文勢的差異性
1.文學節奏可以人為設置,文勢是自然形成
童慶炳先生曾感慨到:“節奏是有規律的重復,節奏是有節制的變化,節奏是延長,節奏是間隔,節奏是交換,節奏是速度,……節奏的基本規則是動態,節奏可以是疾速的,也可以是徐緩的,可以是一致的,也可以是交錯的,也可以是疾速與徐緩的復合,也可以是一致與交錯的復合。節奏永遠是人的一種生命體驗……”[7]如詩經中有規律的四言句式,大量有意識的疊字、疊詞、疊句,以及段落的重復運用。《關雎》、《蒹葭》、《采薇》等詩篇都如此。漢樂府的《江南可采蓮》亦如此。在小說中,如余華的《許三觀賣血記》中寫許三觀共賣了十次血。情節不是簡單的重復,通過每次賣血都進一步讓讀者了解許三觀這個人物的內心,余華的小說《活著》中和《許三觀賣血記》中,許三觀多次重復大兒子不是自己的,用嘴給三個兒子各炒了一個菜,有意識地將語言重復和情節重復加以運用,起到了很好的文學效果。魯迅的小說《風波》中反復由九斤老太太說“一代不如一代”。這些語言或情節的重復,加強了文學作品自身的時代感和節奏感。再如《水滸》中寫林沖和洪教頭比武,在結果顯現之前,中間插入了“吃酒”、“開枷”、“置賞銀”三處停頓,小說情節的停頓增加了小說的緊張感和節奏感。
而文勢則是自然形成的,“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無需刻意為之,順應自然。
2.文學節奏和文勢的表述不同
描述文學節奏和文勢的詞匯是兩是套詞匯。關于文學節奏的描述有高與低、快與慢、輕與重、緩與急、松與弛、凝重與舒緩。
劉勰認為:“是以模經為式者,自入典雅之懿;效《騷》命篇者,必歸艷逸之華;綜意淺切者,類乏醞藉;斷辭辨約者,率乖繁縟。譬激水不漪,槁木無陰,自然之勢也。”[8]“是以繪事圖色,文辭盡情;色糅而犬馬殊形,情交而雅俗異勢。熔范所擬,各有司匠,雖無嚴郛,難得逾越。然淵乎文者,并總群勢:奇正雖反,必兼解以俱通;剛柔雖殊,必隨時而適用。若愛典而惡華,則兼通之理偏;似夏人爭弓矢,執一不可以獨射也。若雅鄭而共篇,則總一之勢離;是楚人鬻矛譽楯,兩難得而俱售也。是以括囊雜體,功在銓別;宮商朱紫,隨勢各配。章、表、奏、議,則準的乎典雅;賦、頌、歌、詩,則羽儀乎清麗;符、檄、書、移,則楷式于明斷;史、論、序、注,則師范于核要;箴、銘、碑、誄,則體制于弘深;連珠、七辭,則從事于巧艷。此循體而成勢,隨變而立功者也。雖復契會相參,節文互雜,譬五色之錦,各以本采為地矣。”[9]
文勢內涵至少有典雅、艷逸、淺切、醞藉、辨約、繁縟、奇正、剛柔等樣式。王昌齡在《詩格》中總結了十七勢,可見文勢的表現形式更加豐富。
3.文學節奏在過程中運動,文勢在結果中呈現
文學節奏是內容,重在過程,因為“節奏感是個不可忽視的美學境界,它是文學內部運動的標志。”而文勢是整體格局,是在結果中呈現。也猶如一套服裝,它從理念設計、剪裁、拼接到縫制,最后做成成品,節奏就貫穿了它的整個過程。文勢就在成品完成后給人的整體感受。毛宗崗言:“文前必有先聲,文后必有余勢。”
通過文學節奏和文勢的內涵與特征的分析,比較二者的相同點和差異性,我們不難見出一個結論:文學節奏是文勢形成的前提和手段,文勢是文學節奏的綜合體現和終極目的。文學節奏是文勢的生命,文勢沒有節奏,如同人失去跳動的心臟。
中國古典文獻《禮·樂記》中提到了節奏的作用:“樂者,心之動也;聲音,樂之象也;文采節奏,聲之飾也。”可見文學節奏的控制直接影響到文勢的優劣。宗白華先生認為:“節奏是中國文化精神的基本象征,節奏是一項特殊的使命, 即表現中國藝術境界和文化意識的最后根據。”文勢就是中國藝術境界和文化意識的體現。
正如劉斯奮所言:“一切藝術之最終抽象,無非節奏而已!”那一切文學節奏的最終抽象,也無非文勢而已!
注 釋
[1]《朱光潛美學文集》第2卷,第110頁,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年版
[2]劉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第339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
[3]郭沫若,《文學的本質》,《沫若文集》4卷,第223頁,人民文學出版社
[4]劉勰著,《文心雕龍》,范文瀾注,529-530頁,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
[5]吳建民,《中國古代“文勢”論》,《學術論壇》,2012年第3期,第46頁。
[6]劉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第365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
[7]童慶炳,《節奏的力量》,《文學自由談》,2003年2月
[8]劉勰著,《文心雕龍》,范文瀾注,第530頁,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
[9]劉勰著,《文心雕龍》,范文瀾注,第530頁,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
參考文獻
[1]王平.中國古代小說敘事研究[M].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
[2]葉維廉.中國詩學(增訂版).[M],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3]曹順慶.中西比較詩學(修訂版).[M].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
(作者介紹:鄒小華,四川司法警官職業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漢語言文學、古代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