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文學特質概議

○楊艷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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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文學特質概議

○楊艷秋

話題引論：“北大荒文學”是中國當代文學的重要范疇，它肇始于建國初期的北大荒的開發(fā)和建設，在與歷史、時代和現(xiàn)實的統(tǒng)一、交錯過程中，北大荒文學成為一種珍貴的文化記憶——收錄了歷史風云、時代變遷與幾代人改天換地壯麗的人生全景。北大荒文學更是一種史詩表達——宏大慷慨的美學氣度，堅實虔敬的政治質地，豐贍多元的生活展覽和責任感使命感引領的個人價值實現(xiàn)最終塑成其主流、核心和典型的藝術形態(tài)。作為中國當代文學的重鎮(zhèn)，眾多優(yōu)卓作品確證了北大荒文學鮮明獨特的藝術稟賦，從地域特色、時代精神、作家個性和激情演繹等方面彰顯了一種極富有張力的美學風范，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令人過目難忘。

文學史中以地域命名一種文學現(xiàn)象和流派的并不少見，尤其是在古典文學中，如江西詩派、公安派、常州詞派、桐城派、湘鄉(xiāng)派等等；現(xiàn)代文學中也有如“白洋淀文學”“海派文學”等等，但與古典文學相比已經少了很多，這主要是由于交流日趨廣泛，各地文化融合度越來越高，地域文化特點逐步消解。而“北大荒文學”作為一個因地域而得名的文學流派，卻在歷史變遷中不斷豐富了它的內涵和特色。筆者借四部較有代表性的北大荒文學作品之名，從地域特色、時代特色、主體特色和主題特色四個方面闡述其文學特質。

一、雁飛塞北——北大荒文學的地域特色

“北大荒”本身是一個自然地域概念，主要是指黑龍江東北部時值20世紀中葉才開始大面積開發(fā)的原始荒原。從20世紀上半葉開始，國外公司的雇工機械開墾，日本“開拓團”的掠奪性墾殖，都沒有改變北大荒天蒼蒼、野茫茫，野獸成群、雁陣成行的荒原景象。直至20世紀四五十年代，伴隨著中國人民解放軍先后十余萬轉業(yè)官兵在這片荒原開始大規(guī)模的開發(fā)建設，“北大荒”這個地域概念才開始在人們的心中建立。自20世紀60年代后期開始，京、津、滬、杭等城市45萬知青相繼來到了北大荒，使北大荒與更多先進地區(qū)建立起了密切聯(lián)系，雖然后來大多數(shù)知青又返城了，但墾荒創(chuàng)業(yè)的歷史不僅使這片土地獲得了建設新貌，更留下了幾十萬人的生命印記，并因文化沖擊與匯聚積淀下了寶貴的人文精神。北大荒文學的產生，正是在此基礎上盛開出的花朵，是一個帶有“北大荒”地域特征并具有文學流派性質的美學概念。

在北大荒文學作品中，描寫特有的自然環(huán)境是重頭戲。北國邊陲土地上特有的自然地理和氣候條件是北大荒文學特有的地域元素，一方面?zhèn)戎乇憩F(xiàn)惡劣艱苦的地域特點，比如漫野荒原、天寒地凍、野獸出沒、蚊蟲擾人、旱災水災等等，這種異常艱苦的條件給北大荒文學主題增添了其他文學流派所不具有的堅實與硬朗。林予在其1962年11月出版的長篇小說《雁飛塞北》中對開發(fā)建設的北大荒早期生活描寫得十分到位：“完達山北麓接連刮了三天三夜的暴風雪，山北草原的上空，滾動著漫天鉛厚的云層，颶風撕裂著云塊，吹拂著密密麻麻的雪片。極目望去，天上地下，一片迷茫。草原哪里去了？山野哪里去了？”這種俗稱“大煙炮”的風雪天氣在早期北大荒文學作品中十分常見，在賈宏圖、蔣巍等人的報告文學里，在丁繼松、肖復興的散文中，在鄭加真等人的紀實性文字中，都有不同程度的表現(xiàn)。梁曉聲的《雪城》《今夜有暴風雪》《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都是取材于這種艱苦的自然環(huán)境，卻寫出了感天動地的生活詩意。另一方面，也表現(xiàn)出與地域關聯(lián)的鄉(xiāng)土氣息。這種氣息，表現(xiàn)在作品具有北方的風景畫、風情畫、風俗畫的情境，顯現(xiàn)北大荒的鄉(xiāng)土圖景。①由長白山主脈向北部延伸的完達山、老爺嶺和張廣才嶺直到小興安嶺，以及三江平原、松嫩平原，具有垂直自然景觀帶的特色，同時也造就了北大荒文學中關東之東北地區(qū)的獨有風情。《北大荒》文學主編平青在《刻滿詩篇的土地》中寫道：“那飛禽走獸，簡直是多得出奇啊！……走著走著，驀地呼啦啦一陣響，從草叢中騰空飛起一群色彩斑瀾的野雞，掠過頭頂，落在遠處的草甸子里；走著走著，忽然一群狍子，像一陣黃褐色的旋風似的在眼前奔過去。”“在大湖和小湖之間，隔著一條百里長的天然湖崗，在寬闊的沙崗上，滿是茂密的叢林，有蒼勁的青松，挺拔的白楊，秀美的白樺，更多的卻是柞木叢；整個湖崗郁郁蔥蔥，像是一座翡翠的屏風，巍然豎在煙波浩淼的興凱湖邊。”這是對北大荒自然風貌的生動描繪。而對開發(fā)建設中的北大荒景觀，他也用了大量筆墨：“山南山北都是肥沃的土地，彩色的田野。褐色的豆海，金燦燦的玉米，醉紅的高梁，紅黃相間的果園……織成了一張無邊無際的彩色地氈，覆蓋著廣袤的三江平原。”

北大荒文學作品中與地域氣息相關聯(lián)的第二個特點就是表現(xiàn)這片土地上的原始力量。北大荒文學在描繪這片黑土地鮮有的荒涼、貧瘠、野蠻、落后的同時，也用了大量筆墨來展示與這些特質相輔相成的來自土地內部的原始力量，這種描繪在丁玲的《初到密山》、聶絨弩的《北荒草》、梁曉聲的《今夜有暴風雪》等作品中無一不成為主流形態(tài)。丁玲在文革后寫的第一篇小說《杜晚香》，就是以農場勞動模范鄧婉榮同志為原型寫的，主人公與丁玲在北大荒有過一段交集，丁玲的靈感在這里受到了啟發(fā)，“墾區(qū)是座大寶店，閃閃發(fā)光的素材俯拾即是”。這種力量中既有原始未被開發(fā)的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稀有的原住民自然淳樸的氣息，也有遷徙到此的人們混雜于此的人性力量，“去了的人許多又走了，回到了他們來自的地方。但他們已經不是原來的自己了，在他們的身上，已經有了北大荒的嚴峻和莊重、奮斗和務實、開闊和力量。當然，也會有創(chuàng)傷，但是，更有比創(chuàng)作更強的精神力量”②。這種原始力量成為支撐北大荒開發(fā)建設的重要本土力量，使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在征服自然的過程中不斷強大起來。

第三個特點就是北大荒文學語言的地域特色，尤其是早期的作品中體現(xiàn)更為明顯。北大荒文學創(chuàng)作主體雖然具有不同的文化淵源，但由于創(chuàng)作靈感來源于當?shù)噩F(xiàn)實生活，多以塞北墾荒生活為人物和事件背景，因此總體體現(xiàn)為荒原本土語言的特色，地名人名、草木蟲魚、珍禽異獸和各種生活細節(jié)都有屬于這片土地的特有標簽，平實而生動。如地名“蛤蟆溝”“狼窩山”“睡蓮泡”“烏本拉德”等等，人名“冬狗子”“鐵疙瘩”“老玉米”“大黑馬”，花草名“達紫香”“大麗花”“蘆花”“山里紅”，飛鳥名“山雀”“石燕”“棒槌鳥”，樹木名“白樺、黑柞、青楊、紫椴”，經常出現(xiàn)“黑燈瞎火”“咋咋乎乎”“邪虎”“標住勁”等方言，還有冬天進山要“喝八十度的老白干驅寒”，取暖燒得“汽油桶爐子半截子通紅”，采參時喝亮眼睛的“棒槌水”，沒油便趴窩的“康拜因”等獨特體驗，都借助地域語言的表達而更具文學感染力。這種地域語言風格本身有著厚重的原生態(tài)積淀，經過北大荒作家的錘煉而煥發(fā)了新的生命力。

二、年輪——北大荒文學的時代特色

如前所述，今天我們在討論北大荒文學時，已明確將這一文學流派與地域特色聯(lián)結在一起，但這一名詞的產生主要還是源于特定時代環(huán)境。1958年，為了推進農業(yè)生產，滿足人民的溫飽需求，解決糧食供應問題，國家將最具有戰(zhàn)斗力的廣大轉業(yè)官兵輸送到了墾荒種糧的新戰(zhàn)場——北大荒，開始了與天斗與地斗的新的偉大斗爭。十年后，又先后有五十余萬青少年從經濟發(fā)達地區(qū)來到北大荒的“廣闊天地”接受“再教育”。經過幾十年的開荒墾殖，昔日的北大荒己成為今天的“北大倉”、“中華大糧倉”，因之得名的“北大荒文學”也碩果累累，這主要是由于北大荒文學創(chuàng)作秉承著“文與時偕行、文以時為大”的理念，演變?yōu)槲膶W之至道，不斷豐富其時代魅力。具體表現(xiàn)為三個方面：

其一，北大荒文學符合具有特定時特征下的美學原則。在上世紀80年代初，文壇上由于北大荒文學的興起而推動了全民對歷史的回憶與反思，著名詩人郭小川在北大荒寫下膾炙人口的詩篇《刻在北大荒土地上》：“這筆永恒的財產啊，而且是生活的指針！它那每條開闊的道路呵，都像是一個清醒的引路人；這片神奇的土地啊，而且是真理的園林！它那每只金黃的果實呀，都像是一顆明亮的心。”把北大荒人和這塊神奇土地升華到了時代的高度，提到了文學美學的境界，至今仍激勵著北大荒人，起到了一面旗幟的作用。③因為這樣的旗幟引領，站在北大荒文學陣地中的創(chuàng)作者，始終堅持走在時代前沿，跟隨文學發(fā)展的脈搏，在先鋒文學、新詩創(chuàng)作、散文隨筆、紀實文學等領域都涌現(xiàn)了大量佳作，多次獲得丁玲文學獎等獎項。

其二，北大荒文學是在包括話劇、音樂、影視等藝術門類繁榮發(fā)展的良好環(huán)境下成長起來的。1959年，中國第一部彩色寬銀幕故事片《老兵新傳》就關注了北大荒題材，影片表現(xiàn)了建國初期廣大解放軍官兵響應黨的號召屯墾戍邊的故事，成功地塑造了早期復轉軍人老戰(zhàn)在北大荒的藝術形象，為北大荒文學的開拓奠定了堅實的基礎。1960年8月,由王震同志親自參與創(chuàng)作的話劇《北大荒人》公演后轟動全國，不久后北影廠將其改編成電影搬上了大銀幕，引起人們對北大荒文學的高度關注。20世紀80年代后期，一批轉業(yè)官兵和知青題材的作品出版并被搬上了熒屏，由梁曉聲的長篇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xù)劇《年輪》播出后，產生極大反響，成為熒屏上罕有的幾部電視連續(xù)劇中最打動人心的作品之一。還有音樂作品《我愛你塞北的雪》《北大荒人的歌》成為傳唱千家萬戶的經典曲目，這些家喻戶曉的文學藝術作品中無不鐫刻著時代的印記，同時也給予北大荒文學創(chuàng)作以極大精神鼓舞，昂揚的人文氛圍是北大荒文學迅速成長的搖籃。

其三，北大荒文學在發(fā)展中具有一定的歷史意識。這種意識一方面體現(xiàn)在北大荒文學作品之中，從196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林予的《雁飛塞北》到1975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張抗抗的《分界線》，到1984年梁曉聲的中篇系列屢獲全國獎項，到世紀交接時韓乃寅等作家反觀創(chuàng)業(yè)激情和知青歲月的“燃燒”，及至今日置于社會全景視角下的鋪開，北大荒文學一直尊重歷史原貌，貼近現(xiàn)實生活，大批膾炙人口的作品都因此而具有歷久彌新的文學價值。另一方面也體現(xiàn)在北大荒文學血脈的接續(xù)上，黑龍江墾區(qū)先后有郭力、史方、鄭加真、趙國春等幾代開掘者，在創(chuàng)作的同時為北大荒文學的發(fā)展搭建堅固、長期、廣闊的平臺，造就了百花齊放的文學盛景。1986年7月，他們編撰出版了《北大荒文學作品選》，分為短篇小說、中篇小說和散文、詩歌、報告文學3卷，收錄了北大荒開發(fā)建設以來145篇重要作品，其中包括丁玲、林予、林青、陸星兒以及梁曉聲、張抗抗等較有聲譽的作家，也有大量知青、轉業(yè)軍官的作品。2014年9月，北大荒作家協(xié)會主席趙國春領銜，推出了浸潤幾代北大荒作家心血的《北大荒文學新作品選》，接續(xù)上部選集的時間節(jié)點，分為小說、散文、詩歌3卷，收納了老中青三代198位北大荒作家已發(fā)表和出版的作品六百四十余篇。《新作品選》體量增加、視野開放，更重要的是讓北大荒文學脈絡不斷延續(xù)。

三、北大荒人——北大荒文學的主體特色

北大荒文學早期作家群以知青和開發(fā)建設北大荒的轉業(yè)官兵為主。到20世紀90年代以后，扎根于此的轉業(yè)官兵和知青的后代開始了新的書寫歷程，北大荒第二代、第三代人便成為新世紀以來北大荒文學的書寫主體。

從文學史的角度看，北大荒文學已經經歷了醞釀誕生、艱難起步、逐步成熟三個不同階段，進入多元發(fā)展的新時期，每個時期都涌現(xiàn)出了一批優(yōu)秀的作家和作品。20世紀50年代就已經產生了長篇小說《雁飛塞北》《大甸風云》等作品，還有詩人彩斌擷取北大荒生活在荒原上創(chuàng)作了詩篇《拍黃花》等，顯示了質樸、自然的風格，這是北大荒文學的萌芽時期。而起步時期的重要標志是1958年11月牡丹江農墾局創(chuàng)辦了北大荒文學期刊《北大荒》，在當代文壇公開亮出了“北大荒文學”的旗號。1960年4月，合江農墾局在佳木斯創(chuàng)辦了另一份墾區(qū)的文學刊物《北大倉》。這兩份文學期刊的出版團結了大批作者，對北大荒文學乃至整個黑龍江省文學事業(yè)的繁榮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④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郭小川、丁玲、艾青、聶紺弩、肖復興、丁聰、吳祖光、李景波、尹瘦石、梁南等一批作家活躍在文壇上，雖然都飽經風霜、幾起幾落，卻寫出了特定時代背景下的壯志豪情。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隨著政治思想的解凍，北大荒文學以弘揚北大荒精神為主旋律，進入了大批出人才、大量出作品的成熟期。比較著名的有梁曉聲、張抗抗、遲子建等等。截至1986年，據不完全統(tǒng)計，出版長篇小說5部，短篇小說集13部，報告文學集3部，散文、兒童文學作品集11部，詩集6部。⑤另一個重要標志就是1985年1月30日，黑龍江墾區(qū)作協(xié)與戲劇、美術、攝影、曲藝、雜技、書法、音樂、舞蹈等八個協(xié)會聯(lián)合組成了北大荒文學藝術界聯(lián)合會，進一步推動了北大荒文學與其他藝術門類的相攜并進。進入21世紀以來，隨著北大荒建設改革及城鄉(xiāng)經濟的迅猛發(fā)展，工業(yè)化社會發(fā)展進程給傳統(tǒng)的美學理念帶來了挑戰(zhàn)，北大荒文學產生了多元分化發(fā)展的特征，作家陣營在不斷壯大的同時，也出現(xiàn)了不同的創(chuàng)作取向，從形式上由過去的打油詩、小說、民間故事等傳統(tǒng)文學樣式，逐步向隨筆、傳記、回憶錄、影視劇本等現(xiàn)代化、藝術化、多元化的方向發(fā)展，形成了豐富多彩的文學景象。

在此，我們且不從慣例的角度來劃分這些作家的層次和類別，而是關注他們共同的特質，那就是高度的文化認同和情感歸屬。上述北大荒作家都親身在北大荒工作和生活過，體驗過這里的蠻荒落后，并始終熱愛這片土地，熱愛這里的天然淳樸，感恩艱苦的戰(zhàn)斗生活帶給他們的磨煉與成長。對此，這些作家在不同場合、從不同角度都有過動情的表達。1982年，丁玲再回到北大荒時說：“我還想到北大荒去，找個僻靜地方，了解情況，寫些墾區(qū)人物，會會老朋友。”梁曉聲在北京知青座談會上說：“我們每一個知識青年當年在北大荒能夠咬緊牙關度過十年，身邊可能都有這樣或者那樣的好的老職工、好的老戰(zhàn)士給我們許多關懷、照顧和愛護，而這種情感是我們永遠也忘不掉的，這也就是為什么我們離開北大荒多年后，提起‘北大荒’三個字心里總有一種滾燙的情感的原因。北大荒確實是我的、也是大家的第二故鄉(xiāng)。”這種歸屬感是任何事物都無法替代的。

其二，北大荒作家具有頑強的創(chuàng)作欲望和相似的創(chuàng)作經歷。北大荒作家群本身具有一定的文學素養(yǎng)、氣質和愛好，帶領轉業(yè)官兵的王震將軍重視教育、熱愛文學，大批來自全國各地的知青也正處于文學創(chuàng)作的“青春期”。除此之外，北大荒早期作家的誕生還與兵團的培養(yǎng)有著密切的關系。一些因“成分”不好發(fā)配到此的文化工作者和當?shù)負摶鶎游幕ぷ鞯耐荆ㄟ^組織“兵團文學創(chuàng)作班”和針對知青搞創(chuàng)作訓練等方式，將“文學青年”從各師團、連隊召集到兵團總部，為他們提供創(chuàng)作條件，反復指導修改，通過在《兵團戰(zhàn)士報》等報刊發(fā)表，給予他們極大的鼓勵和鞭策，促進了北大荒作家群的形成。在各地上山下鄉(xiāng)的知青中，北大荒是培養(yǎng)作家最多的地方。著名作家肖復興對北大荒情深意重，他當年和千千萬萬同齡人一樣，在北大荒度過了他的青春歲月，以北大荒為題材的小說《遺落在荒原的紅蘋果》敲開了戲劇學院的大門，后來出版了一本專寫北大荒生活的中篇小說集《北大荒奇遇》，“歲月如同生命一樣，無法割斷，無法藏匿，縱使那一段歲月充滿風雪也好、彌漫悲傷也好、無法與未來的鳥語花香相比也好，畢竟是與命運膠粘在一起度過的，便也萬難更易地刻進生命的年輪而無法從中剔除……”對他來講，北大荒不僅僅走進他的生命中，也走進他的文學夢里，那只遺落在茫茫荒原的紅蘋果，就像北大荒作家遺落在這片土地上的一顆紅心。“他們既是拓荒者，又是創(chuàng)作者；一手扶犁，一手拿筆，這是北大荒文學創(chuàng)作隊伍的特色。他們從沸騰的墾荒生活中吸取營養(yǎng)，以荒原主人翁的姿態(tài)，用火一般的熱情，寫下了一篇篇散發(fā)著北大荒泥土氣息的作品”⑥，這應該是對北大荒作家群像的精到描述。

四、燃燒——北大荒文學的主題特色

正如前面幾點論述所表達的，北大荒文學因其與生俱來的特殊地域環(huán)境、特定時代痕跡、特有作家群體，具有較高的辨識度，而使其傲立在共和國文學園地中更重要的因素還是它獨特而豐富的主題表達。茅盾先生著名的散文《白楊禮贊》，就是北大荒文學主題的重要象征，林予說“那高聳的挺俊的白楊，就是北大荒墾荒者的化身”。白楊既是北方土地上特有的樹種，其生命力強，姿態(tài)挺拔，又具有代表北方民族文化特點的基因，在眾多的文學作品中，白楊都是重要背景，成為北大荒文學的特有標志。

在北大荒文學的主題中，最具標志性的就是表現(xiàn)墾荒官兵感天動地的英雄主義精神。郭沫若先生曾熱情賦詩《向地球開戰(zhàn)!》，為奔赴北大荒的十萬官兵壯行：“誰不稱贊你們是頂呱呱！/你們不僅有高度的武藝，/更還有高度的文化，/八年來祖國的生產建設、文教建設的各條戰(zhàn)線上，/哪一次偉大的戰(zhàn)役沒有你們在打？”這些官兵們在荒原、沼澤、暴風雪、茫茫原始森林的面前，正是以沖鋒陷陣的精神向這片蠻荒之地開戰(zhàn)，讓這片土地在經歷了一次次的“暴風雪”后，真正成為“一片神奇的土地”。北大荒精神、大慶精神、鐵人精神，這些伴隨北大荒兩大資源開發(fā)而鑄就的精神有著共同的特質：愛國、奉獻、奮斗、擔當。無論是轉業(yè)官兵、石油戰(zhàn)士還是下鄉(xiāng)知青，他們都帶有一種不能抹去的歷史責任感，這種責任感來自于對祖國、人民和生活的熱愛，來自于對革命事業(yè)發(fā)展前途的信心。他們把泥潭稱為“大醬缸”，蚊子在這里成了“飛機”，他們把280斤的糧袋肩上扛，爭先擔負起改造自然、開發(fā)北大荒的偉大使命，他們堅信“人定勝天”，征服并建設這片土地是他們投身于此的目的，也是他們英雄主義精神得以展現(xiàn)的載體，他們甚至“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對經歷了十年浩劫的民族性格的一種拯救”⑦。異常艱苦的生活經歷和建設發(fā)展的歷程提供了豐富的創(chuàng)作素材，大無畏的斗爭精神和豪邁情懷奠定了北大荒文學的主旋律。在眾多北大荒作品中，尤以梁曉聲的英雄主義創(chuàng)作取向最為突出，他以寫實而堅硬的文風刻畫了一批具有“硬漢”特質和蓬勃品質的人物，樹立了以王志剛、曹鐵強等為代表的具有生命厚重的質感、頑強意志力的先進知青典型形象，成為當代文學現(xiàn)實主義表現(xiàn)手法的經典之作。⑧梁南在《我是艱難養(yǎng)育大的逆子》一詩中表達了在北大荒戰(zhàn)斗的人們的心聲：“我會從巖石里掘出一條路，終究/走向狂歡的花的太陽，必然這樣！/這就是為什么在艱難中我沉著，/我翻山我越嶺我追索我昂揚！/我是艱難養(yǎng)育大的死敵，/我要踩住它的背脊大笑一場！”詩人在北大荒生活20年的心路展現(xiàn)。

其次，北大荒文學第二個重要主題就是表現(xiàn)轉業(yè)官兵和下鄉(xiāng)知青鐫刻在這片土地上的悲壯青春和犧牲精神。他們既是曲折歷史的見證人，同時也是最直接意義上的受害者。他們有過青春歲月里的豪言壯語，“只要默默耕種，總會有收獲”⑨。然而在政治浪潮的裹挾下，無法自由抉擇自己的人生方向，在荒原面對因物質和精神雙重匱乏帶來的種種艱辛、磨煉甚至是不公，這些生活際遇對他們來講，既是命運，也是不幸。他們也眷戀大城市的物質生活條件，在《今夜有暴風雪》中，梁曉聲借鄭亞茹的內心獨白客觀地反映了知青的心聲，“她也同許多知識青年一樣，對城市，對城市生活，時時產生情不自禁的眷戀。但更多的時候，她是壓制著這種眷戀，不像別人那樣隨時隨地流露出來。她不允許自己那樣。在對種種離開兵團的途徑和去向都思考過，對比過，暗中嘗試過之后，她曾放棄了返城的念頭”。作為熱血青年，他們大部分人都亳無怨言地撒汗流血，甚至有許多人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這部分題材成為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傷痕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凝結成一個時代的“知青情結”。文化阻隔與離棄是知青傷感的源泉，初到農村時難以融入鄉(xiāng)村生活，“我站在爐臺上，窗外白雪茫茫，屋內幾多憂傷幾多惆悵。我凝視著桌上的殘羹，我聽到西北風無情地撕扯著門窗，我的心不禁一陣酸楚，思鄉(xiāng)的淚水就要奪眶，思鄉(xiāng)心兒似乎跳出胸膛，飛回我可愛的家鄉(xiāng)。可我知道那是夢，美麗的夢想……我的心依然在我的軀體里迷惘……迷惘……”⑩當返城大潮襲來時，面對充滿未知的人生岔路口，他們又茫然無助，“一個老姑娘。城市對于一個29歲的返城的姑娘，絕不會是含情脈脈的”?。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被城市文化所拋棄，這種窘境帶給他們的內心煎熬加劇了他們的失落，知青文學深刻地闡述了真正的失落不是經歷了不平和孤寂，而是在經歷了這些所謂的痛苦之后信念泯滅和心理頹靡，張抗抗和梁曉聲的作品都傳達了這種思想，既是其個人殘酷的青春，又是那一代人跌宕的命運，也是新中國一段顛簸的斷代史。?他們不是一味地悲情自憐，也不是抱怨放棄，而是充滿了責任和擔當，因而這種傷感也成就了一種北大荒文學中特有的悲壯，“希望你，今后再回想起，在同任何人談起我們兵團戰(zhàn)士在北大荒的十年歷史時，不要抱怨，不要詛咒，不要自嘲和嘲笑，更不要……抵毀……我們付出和喪失了許多許多，可我們得到的，還是要比失去的多，比失去的有分量”。曹鐵強對鄭亞茹的這番話正是道出了這種無悔的悲壯。

再次，回憶苦難、反思時代、追問人性的主題使北大荒文學作品的內涵得到提升。進入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在英雄主義退出舞臺之時，反思與探索的主題逐漸成為文學創(chuàng)作的主流，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角度來看，北大荒作家不僅用悲壯的青春呈現(xiàn)著中國青年的崇高之美，更以對時代和人性反思、追問為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建設大潮中的中國人民注入了一股積極的思辨力量，對當時整個民族的覺醒都有著不容忽視的作用，在南方詩壇上，一位著名的知青女詩人寫下了頗受爭議的一首詩《墻》：“我驚恐地逃到大街/發(fā)現(xiàn)同樣的噩夢/掛在每一個人的腳后跟/一道道畏縮的目光/一堵堵冰冷的墻……我首先必須反抗的是/我對墻的妥協(xié)，和/對這個世界的不安全感。”無獨有偶，在北大荒作家的陣營中，也有最能洞悉人性之惡的女性作家張抗抗，她擅長反思，勇于自我探尋，在《隱形伴侶》中通過陳旭和肖瀟兩個人在“顯我”與“隱我”之間的掙扎，探討了復雜的人性和悲劇的根源，小說的兩位主人公身上有一個“隱形伴侶”存在，有時候“疊在一道，你要往東，他就要往西，你要往南，他就要往北，專門同你作對”。陳旭欺人，但不自欺；肖瀟欺人，又自欺，尤為可悲的是，她對自己的這種習慣竟然不自覺，而社會生活成為消解自我的泥淖，對她這種做法的肯定與鼓勵，使她越陷越深。張抗抗曾坦言《隱形伴侶》是一部“有關人的靈魂”的小說，“試圖從我們一代人內心自審的視角，來表現(xiàn)知青扭曲的人生軌跡及其思想意識根源，并探討人的理性與非理性的關系”?。這樣對社會和人性反思的主題獨特而深刻，使北大荒文學具有了傳統(tǒng)題材之外的更多可能，拓展了更廣闊的創(chuàng)作空間，也豐富了“反思文學”的現(xiàn)實內容。

北大荒文學經過六十余年的發(fā)展變遷，不但在激蕩變革的時代創(chuàng)造了地域文學發(fā)展的高峰，更極大豐富了共和國的文學寶庫。然而，文學的完善和創(chuàng)新永無止境，北大荒的發(fā)展需要快速突破其地域文學固有的創(chuàng)作局限，跳出“硬、苦、冷”的審美藩籬。鮮明的地域色彩，的確能增添作品的可讀性，但一味地夸大地域色彩的作用，甚至鉆進這些色彩的迷宮而不去感受時代發(fā)展的脈搏，這種挖掘實在是文學歧路上的挖掘，因為它把本來應該異常活躍的創(chuàng)作思想禁錮起來，在心理上因自我冷卻而結成一層難以破碎的“冰層”，并由此形成創(chuàng)作上的諸多審美局限，?北大荒作家要掙脫既定的自我束縛和心理困惑，塑造符合時代精神的鮮活人物，反映工業(yè)化進程中的深層矛盾與人性沖突，才能挖掘出這片土地上新的活力，迎來北大荒文學新的繁盛。

（作者單位：黑龍江八一農墾大學）

①劉樹聲《東北作家與北大荒文學風格》[J]，文藝評論，1985年第4期，第64頁。

②王蒙《熱情和痛苦的果實》[J]，北大荒文學，1983年第1期。

③趙國春《黑土盛開奇葩無形財產永恒——北大荒文藝誕生60年回顧》[J]，農場經濟管理，2009年第3期，第23頁。

④趙國春《黑土奇葩六十年——北大荒文學》[J]，農場經濟管理，2009年第3期。

⑤⑥北大荒文學作品選[M]，上海：學林出版社，1987年版，序言，第3頁。

⑦康長福《論知青文學的英雄主義精神》[J]，齊魯學刊，2000年第6期，第121頁。

⑧⑨?車紅梅《北大荒知青文學研究》[D]，博士學位論文，吉林大學文學院，2010年6月。

⑩趙國春《梁曉聲的“年輪”》[J]，黑龍江史志，2010年第12期，第40頁。

?宋曉庚《論如何客觀解讀知青文學北大荒知青代表作家作品管窺》[J]，黑龍江社會科學，2009年第5期，第97頁。

?張抗抗《大荒冰河》[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67頁。

?滕貞甫《地域觀念與審美局限——北大荒作家有待掙扎的心理困惑》[J]，文藝評論，1989年第4期，第70頁。

［基金項目：黑龍江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規(guī)劃年度項目“北大荒文學的歷史嬗變與審美現(xiàn)代性研究”（項目編號：12B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