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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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詩經》“亂”的音樂功能及其演變
○李輝
“亂”,作為古代音樂的一種體式,早在《詩經》時代就有廣泛使用。但因為詩、樂分途,《詩經》中的“亂”大多已經不為人知,①文獻中提到《詩經》之“亂”的,只有《周頌·武》《商頌·那》《周南·關雎》三首,其中又僅《那》明確提到了具體的“亂辭”。由于材料的不足,前代學者對“亂”的理解眾說不一,但多未得要領,其失主要在于:一,未能充分重視《詩經》的樂歌屬性,未能從“歌唱”的角度解讀“亂”在頌、雅、風不同詩體中的生成、運用,對“亂”的意義功能及其流變缺乏歷史的觀照;二,對“亂”的理解多局限于概念本身,未能聞一知十,推論《詩經》其他詩篇中可能存在的“亂辭”。有鑒于此,本文將緊密聯系《詩經》詩樂體式的歷時發展,論析《詩經》“亂”的形態特征、意義功能與樂歌屬性,進而對《詩經》中的“亂辭”有更廣泛的探知。
《詩經》中“亂”的運用,最早的要數《大武》樂章。《禮記·樂記》云:“《武》亂皆坐,周、召之治也。”“《武》亂皆坐”,是指在《大武》樂章所有“六成”樂舞完成之后,舞者全部跪坐于地,至此整個樂舞結束。②這里的“亂”指的是整個樂舞的收束部分,此時只有奏樂,并無樂詩配唱。③《大武》樂章是詩樂舞合一的綜合性表演,但從“《武》亂”中我們得知,“亂”,其初主要是舞蹈術語,并非一開始就指“樂詩之卒章”。《禮記·樂記》的另一段記載可以印證這一認識:
樂者,心之動也。聲者,樂之象也。文采節奏,聲之飾也。君子動其本,樂其象,然后治其飾。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見方,再始以著往,復亂以飭歸,奮疾而不拔,極幽而不隱。
此段文獻,前面是講音樂表達心聲的功能,后則是以《大武》樂章為例作說明。據孫希旦《禮記集解》,“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見方”“再始以著往”“奮疾而不拔”“極幽而不隱”都是就舞蹈而言,“復亂以飭歸者”亦然,指“舞者之終,從末表復于第一表,以整飭其歸”④。又《樂記》“魏文侯問于子夏”章:
子夏對曰:“今夫古樂,進旅退旅,和正以廣,弦、匏、笙、簧,會守拊、鼓,始奏以文,復亂以武,治亂以相,訊疾以雅……”
《禮記集解》謂:“‘復亂以武’,謂樂終合舞……‘始奏以文’以上三句,承‘和正以廣’而以聲言;‘復亂以武’以下,承‘進旅退旅’而以舞言也。”⑤這也是從舞蹈角度來解釋“亂”,所謂“亂”者,理也、終也,指舞蹈至結尾時,舞者整隊,回復原位,作最后收束之勢。
除了舞蹈外,周初也以“亂”指一組樂曲的結尾。《國語·周語下》中,伶州鳩記述了周初武王作《羽》《厲》《宣》及《嬴》之樂的情形:
王以二月癸亥夜陳,未畢而雨。以夷則之上宮畢,當辰。辰在戌上,故長(韋昭注:長謂先用之)夷則之上宮,名之曰《羽》,所以藩屏民則也。王以黃鐘之下宮,布戎于牧之野,故謂之《厲》,所以厲六師也。以太蔟之下宮,布令于商,昭顯文德,底紂之多罪,故謂之《宣》,所以宣三王之德也。反及嬴內(韋昭注:贏內,地名),以無射之上宮,布憲施舍于百姓,故謂之《嬴》“亂”,所以優柔容民也。
“贏亂”,韋昭釋“亂”為治,“嬴亂”合而為義。而俞樾則獨具慧眼,認為:“上文曰:‘故長夷則之上宮,名之曰《羽》。’注曰:‘長謂先用之。’是此樂以《羽》為始,以《嬴》為亂,故曰‘《嬴》亂’。其命名之意在‘嬴’,不在‘亂’……‘亂’乃樂終之名,非義所在。”⑥可見,“亂”還用指演奏樂曲的結尾部分。
詩、樂、舞合一是早期音樂藝術的基本特征,而在不同時期三者又有輕重主次的變化。殷商時樂舞表演已十分發達,而作為較高形態的、以文字來表情達意的詩歌,卻并非充分發展。到西周初期,頌詩文字、韻律都還十分簡樸古拙,篇章也十分短小。因此,如上所述,周初的“亂”主要還是指舞蹈、樂曲的結尾部分,并未發展出我們常說的作為樂詩卒章的“亂”。可見,詩樂意義的“亂”,是詩歌發展到一定程度,在特定的禮樂環境和詩樂歌唱需要的刺激下才應運而生的。
為方便論述,我們就以現今唯一確知“亂辭”的《商頌·那》詩為例,了解詩樂意義的“亂”產生的禮樂背景,分析其文體特征與功能意義,進而推論它在其他詩篇中的存在。《那》之“亂”,載見《國語·魯語下》,其文曰:
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于周太師,以《那》為首,其輯之“亂”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溫恭朝夕,執事有恪。”
韋昭注:“凡作篇章,篇義既成,撮其大要為亂辭。”可知“亂”主要用于詩樂的結尾,起到總攝詩章大意、揭明樂歌主旨的作用。但《國語》所載《那》的“亂辭”卻并非《那》詩的末句,其后還有“顧予烝嘗,湯孫之將”二句。這唯一的例證,就與我們一般認同的“亂”為詩之卒章說相左。我們認為這可能是《國語》記載有闕失,“亂辭”或另有所在。在此,我們有必要引入元代趙悳《詩辨說》的觀點,趙氏不僅對《那》詩作了分章,還另指了“亂辭”,現按其意先引《那》詩如下:
猗與那與!置我鞉鼓。奏鼓簡簡,衎我烈祖。
湯孫奏假,綏我思成。鞉鼓淵淵,嘒嘒管聲。
既和且平,依我磬聲。于赫湯孫!穆穆厥聲。
庸鼓有斁,萬舞有奕。我有嘉客,亦不夷懌。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溫恭朝夕,執事有恪。
顧予烝嘗,湯孫之將。
趙氏對此解釋說:“《那》與《烈祖》二詩皆五章,章四句,以韻考之可見,獨第五章各加‘顧予烝嘗,湯孫之將’二句以為亂辭,據他詩例,當稱五章,四章章四句,一章章六句,何不可者?而必欲準之《周頌》以為一章,則失之牽合矣。《國語》稱《那》之末章為‘其輯之亂’,則元非一章明甚。”⑦趙氏分章有其道理,他也看出《國語》所載《那》詩“亂辭”并非末句,故又另指“顧予烝嘗,湯孫之將”為《那》之“亂辭”。我們無意與古說立異,但還是十分贊同趙說,理由如下:首先,如上所說,若如《國語》所說,“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溫恭朝夕,執事有格”并非《那》詩之末句;其次,前文用魚部、耕部、鐸部韻,“顧予烝嘗,湯孫之將”二句為陽部韻,詩章用韻上顯示出特異性⑧;再次,從詩意上看,前五章都在描寫祭儀場面之盛、禮樂之美、主賓之敬,而最后結以“顧予烝嘗,湯孫之將”作為“亂辭”,其意如朱熹所釋,“言湯其尚顧我烝嘗哉,此湯孫之所奉者。致其丁寧之意,庶幾其顧之也”⑨,用于祭祀成湯的頌歌結尾,正好總括前文,點明主旨,即相當于后世祭文結尾常說“伏惟尚饗”;最后,《商頌·烈祖》一詩結尾也有“顧予烝嘗,湯孫之將”一句,其意旨、功能與《那》同,應該都是二詩的“亂辭”。
我們從《那》《烈祖》的“亂辭”特征中得到啟示,“亂辭”可能在內容、意義、詩法、用韻上與詩歌前文存在一定的差別。循此思路,我們猜測,《詩經》不少詩篇前后的此類不協,可能正暗示著其結尾處即是詩樂的“亂辭”。如《周頌·有瞽》,詩前面歷陳樂官、樂器、樂聲,以見禮儀之豐備美盛,而最后歸結到“我客戾止,永觀厥成”二句,點明了儀式活動舉行的意義,即周人行祭祖禮,邀請“我客”來助祭,意在“觀禮”。這樣也就揭示了《有瞽》詩歌創作的背景和緣由,前面鋪敘賦儀式中人、物的意義也才得以凸顯出來。又如,《周頌·載芟》篇歷述墾土、耕耘、播種、萌芽、苗盛、豐收,并以所獲“洽百禮”。全詩縱貫而下,條理清晰,不厭其詳,在《周頌》中最為豐腴。前面都是賦筆,而在詩末卻以“匪且有且,匪今有今,振古如茲”這一議論性的詩句結尾,與前面風格殊為不一。同樣,《良耜》詩也是從始耕、播種、苗生、耘草寫起,繼寫餉田、豐收、祭祀,次第展開,而最后則以“以似以續,續古之人”結尾。《載芟》《良耜》二詩在詩旨、章法上相似,前人已有論之,而二詩在結尾處都溯及古昔,“匪且有且,匪今有今,振古如茲”、“以似以續,續古之人”,強調嗣續祖先勤于農事的傳統,其反復強調、重申之意甚篤,用在詩末正可點明籍田典禮的主題,表達“慎終追遠”之意。因此,我們認為,“匪且有且,匪今有今,振古如茲”、“以似以續,續古之人”分別是《載芟》《良耜》二詩的“亂辭”,以總概前文賦寫,揭明詩歌意旨。另外,二詩又僅“匪且有且,匪今有今,振古如茲”、“以似以續,續古之人”二句不入韻,⑩這一特異性也可以佐證其為詩章之“亂辭”。
以上對《那》《烈祖》《載芟》《良耜》《有瞽》諸詩“亂辭”的探析,有利于我們理解詩篇前后文本存在的諸多差異。而更重要的還在于,從諸詩內容與表現手法的共性中,我們可以了解詩樂歌唱的一些新風尚。“亂”發展為詩樂術語,其內在的刺激動力也在這樣的禮樂背景中展露出來。我們發現,以上諸詩的篇幅較之周初頌詩已有擴大,而且都是以第三人稱“賦”的手法,鋪排敘寫典禮中的人物威儀、禮儀場景、鐘鳴鼎食。《詩經》中此類“賦物”歌唱,主要發端于西周中期。此時,周代禮樂制度粲然大備,以“賦”的手法歌唱典禮中“禮物”,成為“儀式樂歌”展現周貴族儀式生活之“和樂”精神主題的最佳手段。這種“賦唱”可以對典禮上的人、物作十分細致的描述、刻畫,而且在詩章上,便于歌者根據儀式進度與表達需要,作自由地伸縮;而它的不足是容易在浩渺無盡的鋪敘中湮沒詩歌的主旨,因此,有必要在“賦物”歌唱之后作畫龍點睛式的意義揭示,即在結尾處加一段“亂辭”,以達到點明詩旨、卒章顯志的作用,即如韋昭注所云:“凡作篇章,篇義既成,撮其大要為亂辭。”“亂辭”的應運而生,體現了樂用目的指引下詩樂章句進行自覺調整和適應的能力。
“亂辭”出現的禮樂情境及其功能意義已如上述,繼續推而論之,我們還可以見出,“亂辭”一般采取客觀的視角,歌者往往采取身在儀式之中又不被儀式湮沒的姿態,這有利于歌者對儀式樂歌的內容、主題及歌唱進度有更自主的把握,同時,歌者自身的情感意志也可以藉由“亂辭”表達出來。“亂辭”的這一功能,在西周末期的諷諫詩中得到進一步發揮。
我們知道,諷諫詩從創作到歌唱分作兩個環節:先是公卿至于列士“獻詩”,再由瞽矇樂師“比之音律”,譜成樂曲,最后在儀式中被之管弦,施諸歌唱。?這個過程中,詩人、歌者是兩個不同的行為主體,他們前后的不同參與,從諷諫詩中前后人稱語態的不一致中還可以看出痕跡。如《小雅·節南山》,末章云:“家父作誦,以究王讻。式訛爾心,以蓄萬邦。”《鄭箋》:“大夫家父作此詩而為王誦也。”孔穎達疏:“作詩刺王,而自稱字者……此家父盡忠竭誠,不憚誅罰,故自載字焉。”鄭、孔都認為是家父自己標明詩人身份。但實際上,在詩歌前九章中,家父皆以第一人稱“我”行文,如“我瞻四方”、“我王不寧”,卒章忽轉作第三人稱,點明詩人是“家父”。此中詩歌視角的轉移,如果置于諷諫詩歌唱的語境中,我們可以將卒章理解為“亂辭”,乃是樂工在歌唱了家父的諷諫詩之后,跳出替家父代唱時的第一人稱口吻,回到樂工自己的身份,揭明所歌詩篇的作者,并表明“究王讻”的諷諫目的。同樣點明詩人身份的還有《巷伯》,其卒章云:“寺人孟子,作為此詩。凡百君子,敬而聽之。”也應該是樂工在樂章最后加的“亂辭”,希望儀式在場的君子能夠恭敬地聆聽寺人孟子之詩。?諷諫詩中的此類“亂辭”都起到總攝大意、揭明詩旨的作用,準此再推而論之,下面諸詩的末句也都可視為“亂辭”:
《何人斯》:“作此好歌,以極反側。”
《民勞》:“王欲玉女,是用大諫。”
《板》:“猶之未遠,是用大諫。”
《桑柔》:“雖曰匪予,既作爾歌。”
《四月》:“君子作歌,維以告哀。”
同樣,一些征役詩,其結尾在人稱語態或章句結構的特異,也顯示其有可能就是“亂辭”。如《小雅·小明》,詩共五章,前三章每章十二句,是征夫以第一人稱敘述自言征役之苦,如“我征徂西,至于艽野”、“昔我往矣,日月方除”、“念我獨兮,我事孔庶”。而后二章詩章句數、句式都與前三章不同,后二章章六句,詩法也由前三章的描寫、抒情轉為議論。對此,我們認為前三章是征夫原詩,后二章則是樂工在歌唱最后加入的“亂辭”,告誡在場“君子”能夠居安思危,保持恭敬與正直,希望他們能夠謹慎恭敬地聆聽所歌征役詩中征夫的心聲。?余冠英先生也注意到《小明》前后的諸多不一致,認為后二章是樂官拼入的部分,這與本文將后二章視作樂官加入的“亂辭”正相合。?這一處理與諷諫詩《巷伯》末章“亂辭”“凡百君子,敬而聽之”也十分相似。以此例之,我們懷疑《北山》后三章亦為樂工所加“亂辭”。因為詩前三章中“憂我父母”、“我從事獨賢”、“嘉我未老,鮮我方將”云云,都是征夫第一人稱自道之辭,而后三章則章句句式一變,詩法也轉為議論,以十二個“或”字順勢直下,勞逸對舉,兩兩相形,以照應其前征夫自道“役使不均”的主題。因此,從人稱、章句、詩法上判斷,我們猜測《北山》一詩可分為兩截,前為征夫自作,后則是樂官歌唱此詩時,正好見到典禮上在場諸公之情狀,“或燕燕居息”、“或息偃在床”、“或不知叫號”、“或棲遲偃仰”、“或湛樂飲酒”、“或出入風議”,有見于此,有感而發,于是即興作出此諷諫之語。十二“或”字疊用連下,也可從姚際恒說,“當為一章”,“末更無收結,尤奇”?,作為“亂辭”揭明詩旨,頗為精辟警策。
諷諫詩、征役詩中,詩人與歌者開始分離,但樂工也并非只是擔任歌唱,加入“亂辭”即表明他仍有一定的自主性,這既可以很好地揭示詩歌主旨,提高諷諫效果,同時也可借此表明詩歌的來源和詩人身份。據此,我們再來看同樣標明詩人身份的《大雅·崧高》《烝民》二詩。《崧高》是宣王封申伯于謝,尹吉甫作詩送之。詩末云:“吉甫作誦,其詩孔碩。其風肆好,以贈申伯。”《毛傳》說:“作是工師之誦也。”《正義》:“詩者,工師樂人誦之以為樂曲,故云‘作是工師之誦’,欲使申伯之樂人常誦習此詩也。”可知寫詩和歌唱也是相分離的,先是尹吉甫作了《崧高》一詩,然后交由樂工在餞行儀式上歌唱,樂工再在樂詩之末加了這四句“亂辭”,以點明詩人和詩歌的意義。同樣,《烝民》詩末“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也可作如是觀,是樂工加的“亂辭”?。
而到《國風》時代,風詩章句簡短,而且多用重章疊調,詩意單薄,因此,在必要性上,“亂辭”總攝大意的功能變得淡化,而更多是以“亂辭”在樂章結構、韻律、表現手法的變化,來追求歌唱上特殊的藝術效果。因此,有學者也據此將一些具有獨特文本形態的風詩末章視作“亂辭”。如清代尹繼美在《詩管見》中指出,《豳風·九罭》《鄘·蝃蝀》《鄭·子衿》《齊·甫田》《曹·候人》諸詩之末章,在用韻疏密、章句結構、語詞風貌上都顯示出特殊性,認為此皆“樂章之亂也”?。又,《邶風·雄雉》一詩,余冠英先生認為“前三章都是相思之詞”,“第四章忽然對一般‘君子’講起‘德行’來”,“口吻類乎說教,既與上文意義不相貫,也與思婦之辭不相類”,認為末章乃是拼湊進去的。?余說是也,末章正是樂官在歌唱完前三章之后加入的“亂辭”。準此,《邶風·燕燕》末章“仲氏任只,其心塞淵。終溫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異于前三章比興、重章疊調的體式,亦可視作“亂辭”,與《雄雉》一樣,皆為樂官加入的議論之辭。又,《邶風·簡兮》末章其辭“山有榛,隰有苓。云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在前三章賦寫樂舞之后,忽生出此“比興”之辭,陰法魯先生認為:“最后一章也許是全詩的‘亂’段。”?循此思路,《檜風·匪風》《曹風·下泉》等詩前幾章都用“比興”、重章疊調,而末章則另立一體,獨立成章,多用賦法議論,揭明詩旨,也符合“亂辭”的文本特征。
以上,我們論述了“亂”這一概念在周代樂舞發展中的演變,尤其是作為詩樂意義的“亂”在《詩經》頌、雅、風中的意義功能,從而鉤沉出《詩經》中二十余首詩歌的“亂辭”。至于“亂辭”在歌唱上的藝術特色,已經難聞其詳了。韋昭《魯語下》注曰:“詩者,歌也,所以節舞者也。如今三節舞矣,曲終乃更,變章亂節,故謂之亂也。”這點出“亂”在整個樂章結構中的功能,“曲終乃更,變章亂節”即是說,在樂歌的最后階段,“亂辭”的節奏、音律、樂場氛圍和之前的樂章相比有大的轉變。陰法魯對此有很好的論述:“從文字上看,是歌詞的主題所在,那么,和它相應的音樂舞蹈部分也應當是音樂和舞蹈的高潮所在。在演奏方面,表現這個高潮,往往采用合奏的方法。”?可知“亂”時歌者群聲同作,場面宏闊,音響渾厚。蔣驥《山帶閣注楚辭·楚辭余論》云:“余意亂者,蓋樂之將終,眾音畢會,而詩歌之節,亦與相赴,繁音促節,交錯紛亂,故有是名耳。孔子曰:‘洋洋盈耳。’大旨可見。”?也說“亂”時“眾音畢會”,然他說“繁音促節,交錯紛亂”,卻未必屬實,相反,我們認為,因為“亂辭”是詩歌主題中心所在,因此在奏唱時更有可能緩其聲而散其板,即所謂“遲其聲以媚之”,籍此以營造氣氛,作足情緒,在節奏變化中強化主題的表達。
(作者單位:首都師范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
①近出清華簡《周公之琴舞》有“琴舞九絉”,“九絉”詩都標明了“啟”與“亂”的具體內容。筆者另有《〈周公之琴舞〉“啟+亂”結構中的輪唱模式》作專文討論,其中所論“亂”之音樂功能,與本文相通。
②楊蔭瀏認為《大武》樂章在第二成、第五成結尾兩次用“亂”,這源于對《禮記·樂記》的誤讀,不符合我們對“亂”概念的一般認識。參楊蔭瀏《中國古代音樂史稿》[M],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1年版,第32頁,第33頁。
③陰法魯認為《桓》詩是《大武》樂章的“亂”,其實《桓》是《大武》樂章的第六成,其意在“以崇天子”,與“《武》亂皆坐,周、召之治”的象征意義并不合。參陰法魯《詩經樂章中的“亂”》[A],《陰法魯學術論文集》[C],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434頁。
④⑤孫希旦《禮記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1007頁,第1014頁。
⑥徐元誥《國語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128頁。
⑦趙悳《詩辨說》[A],《通志堂經解》[M],揚州:廣陵書社,2007年版,第247頁。
⑧⑩王力《詩經韻讀》[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411頁,第399頁,第400頁。
⑨朱熹《詩集傳》[M],北京:中國書店,1994年版,第255頁。
?《國語·周語上》云:“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獻詩,瞽獻曲。”韋昭注:“瞽,樂師。曲,樂曲。”《左傳·襄公十四年》言“瞽為詩”,孔穎達疏:“采得民詩,乃使瞽人為歌以風刺,非瞽人自為詩也。”可見,諷諫詩的作者和歌者分屬不同的行為主體。
?何楷《詩經世本古義》卷十八:“周大夫既誦言之,而其亂曰:‘家父作誦,以究王讻。’《巷伯》詩‘彼譖人者’,方幡幡其詞,好好其容,寺人既深詆之,而其亂曰:‘寺人孟子,作為此詩。’詩中譏刺之語率多婉詞義,隱匿姓名,至于自狀其人,甘于抵冒忌諱,如此類絕少。”何氏“亂詞”之說是也,而以為詩人自署,則仍未達一間。參何楷《詩經世本古義》,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537頁。
?“神之聽之”,馬瑞辰釋“神”為“慎”,是也。參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M],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507頁。
??余冠英《關于改詩問題》[A],《古代文學雜論》[C],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39頁,第36頁。
?姚際恒《詩經通論》[M],北京: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226頁。
?李山《詩經析讀》[M],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6年版,第407頁,第410頁。
?尹繼美《詩管見》[A],《續四庫全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54頁。
?陰法魯《詩經中的舞蹈形象》[A],《陰法魯學術論文集》[C],第422頁。
?陰法魯《詩經樂章中的“亂”》[A],《陰法魯學術論文集》[C],第435頁。
?蔣驥《山帶閣注楚辭》[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58年版,第19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