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壇宗主虞集與元代非漢族士人的向風趨雅

○劉嘉偉　程　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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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壇宗主虞集與元代非漢族士人的向風趨雅

○劉嘉偉程前

中國文學史上，幾乎每一個朝代單元，都有宗主文壇的領(lǐng)袖人物，引領(lǐng)風氣、陶鑄群才。如宋之歐陽修、蘇軾。清人彭蘊章《題元人詩十二首》其六亦稱：“一代文章誰巨擘？歐曾以往數(shù)奎章。”“奎章”就是元代主盟文壇的館閣大老虞集。

虞集（1272-1348），字伯生，號道園，世稱邵庵先生。成宗大德六年（1302）為大都路儒學教授、國子助教，仁宗時為集賢修撰，泰定初為秘書少監(jiān)，升翰林直學士兼國子祭酒，文宗時任奎章閣侍書學士。順帝即位，告病歸臨川。卒封仁壽郡公，謚文靖。詩文集有《道園學古錄》《道園類稿》《道園遺稿》等。虞集居“元詩四大家”之首。時人歐陽玄所作《神道碑》即謂“公之文當代之巨擘也?！泵魅撕鷳?yīng)麟亦稱：“虞奎章在元中葉，一代斗山?！保ā对娝挕吠饩幘砹┯菁胺Q論者公認的詩文大家，是有元一代最有影響力的詩人，也是元代詩風的典型代表。

論及元代文史，大量非漢族士子涌現(xiàn)是新異的歷史文化現(xiàn)象，且各族士子以文會友、聯(lián)系緊密，形成了中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多族士人圈”，虞集是元代京師多族士人圈中的活躍人物。關(guān)于虞集，學界研究已經(jīng)較為充分。如果我們將其放在元代民族高度融合的特殊歷史環(huán)境中去思考，會發(fā)現(xiàn)虞集有著豁達的民族觀，和多族士子相處融洽，從事多種文化活動，帶動著非漢族士人向風趨雅。而對此問題加以考察，當對中國多民族文化文學史的建構(gòu)有所裨益。

一、虞集對于“他者”文化的認同

“文化認同(culturalidentity)指個體對于所屬文化以及文化群體形成歸屬感(sense ofbelong-ing)及內(nèi)心的承諾(commitment)，從而獲得、保持與創(chuàng)新自身文化屬性的社會心理過程”①。而民族認同、甚至國家認同，常常開始于文化認同。在多民族國家中，不同民族間的文化認同是雙向的，但反思我們以往的元代，甚至中國古代少數(shù)民族文學研究，過多地強調(diào)少數(shù)民族士子如何認同漢文化，這其實不太符合歷史的實際。具體到元人虞集，他之所以能夠和多族士子相交甚善，首先得益于其對于“他者”文化的認同。

景炎元年（1276），虞集五歲時，元軍攻破南宋臨安，他們一家被迫輾轉(zhuǎn)流離于閩南山水之間，受盡戰(zhàn)亂之苦，自然對國家隆興充滿渴望。元中期承平之時，虞集稱：“天下既定，軍旅既息，法度已備。一時黎獻，布在中外，人文宣暢，近古莫及也。于是，文學之士彬彬而起?！雹冢ň硪话恕督刮木腹妄S存稿序》）他在多篇文章中贊頌元王朝“稽古右文，崇德樂道”③(卷二二《奎章閣記》),以一種超邁往古的盛世心態(tài)鋪張皇猷。誠然，作為翰苑名臣，虞集的頌歌，不免溢美之詞，但正如有學者所論：“（虞集的）歷史意識符合我國史學思想正確的發(fā)展方向，它不僅客觀反映了元朝統(tǒng)一國家的歷史進程，而且對于當時在史學觀念和政治觀念中，不斷沖決夷夏之防，增強統(tǒng)一的多民族國家意識具有積極的思想意義?！雹墚斎?，作為南宋丞相的后人，虞集也有著“我因國破家何在，君為唇亡齒亦寒”的嘆息與哀怨。⑤（卷三《觀兄遺跡》)然而，懷古悼今、心念故國，系元人一大習見題材，時而有此感慨，亦無可厚非。總體分析虞集的心態(tài)，他有著君臣遇合、致君澤民的快慰。加之他的在位，能夠起到弘揚漢文化，保護儒生的作用，所以總體上來看，虞閣老樂于為元政權(quán)服務(wù)。

作為文史大家，虞集清醒地認識到：正是多民族的交流融合，民族關(guān)系的和諧融洽才進一步促成了“與民休息，中外晏然”的“熙洽之治”⑥（卷三四《翰林直學士曾君小軒集序》）。在《經(jīng)世大典》的序文中，虞集稱：“若夫北庭、回紇之部，白霫、高麗之族，吐蕃、河西之疆，天竺、大理之境”皆歸于一，“八纮萬國，文軌攸同，總總林林，重譯歸化”，以昂揚的筆調(diào)肯定了多民族融合的繁盛氣象。在與蒙古、色目人贈答的文章中，虞集更是常常表現(xiàn)出“混一海宇，人文宣鬯”的盛世心態(tài)。⑦（卷一九《崞山詩集序》）為唐兀氏劉沙剌班所作《雪山記》，應(yīng)江南行臺御史大夫塔失帖木兒之邀所作《重建滕王閣記》，為高昌名族昔里哈剌所《神道碑》等諸多文章莫不如此。

在民族關(guān)系問題上，虞集也沖破了夷夏之大防，主張各民族和諧共生。如其《次韻陳溪山椶履》其三：“縛人夜送軍，吏卒何草草。蠻獠亦人類，義利啟戎好?！雹鄬嶋H上，就是主張把開化較晚的“蠻”、“獠”等少數(shù)民族與其他各民族平等對待，與之并存共生。元修宋、遼、金三史，孰為正統(tǒng)問題的爭論長達七八十年之久。虞集并不同意很多人以宋為正統(tǒng)，遼、金為閏位的觀點，而是主張“今當三家各為書，各盡其言而核實之，使其事不可廢也”⑨（卷三二《送墨莊劉叔熙遠游序》）。這種編修體例，既符合歷史實際，在今天看來，又隱含有民族平等的思想。有這樣豁達的民族觀念，虞集自然認同了“他者”的物質(zhì)、精神文化，接受了少數(shù)民族友人。

虞集身居館閣高位，日與蒙古、色目貴胄、同僚、生徒接觸，自然濡染于少數(shù)民族風物之中。其《黃羊尾毛筆贊并序》說：“西北之境有黃羊焉，玉食之珍品也。西夏之人，有取其尾之毫以為筆者，歲久亡其法。張掖劉公伯溫，嘗命筆工之精技作而用之，果稱佳妙。”云云⑩劉伯溫，即唐兀氏劉沙剌班，他因地取材，以西北特有的黃羊尾毛作筆，虞閣老贊賞有加。虞集《金人出塞圖》中還描繪金人出塞游獵的場景，反映出女真部族特有的風土人情和英武豪爽的民族性格，該詩甚至被清代論者稱作“筆力駿健，有風雨馳驟之勢”?。

虞集學問博洽、識見淵深，作為史官的他“盡知國家之舊典，西北之遺事”?。對于少數(shù)民族歷史文化頗為了解、認同。其為高昌王紐林的斤所作《世勛碑》，以神話傳說開篇，對西域掌故了然于胸。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二六還引用了碑文中的文獻材料，更說明了此文影響之廣，虞集的博學鴻才。他為句容郡王土土哈所作《世績碑》稱：“謹按，欽察之先，武平北折連川按答罕山部族也。后遷西北，即玉黎北里之山居焉。土風剛悍，其人勇而善戰(zhàn)?！辈⒄f王子創(chuàng)兀兒“出則被堅執(zhí)銳，以率虎羆之士，入則操刀匕以事割烹，執(zhí)罌杓以進湩飲?！?（卷六《邵庵先生虞公行狀》）以生動的筆觸寫出西域勇士驍勇豪爽的民族性格。在《高莊僖公神道碑銘》的敘寫中，虞公對女真部族的地理歷史也了如指掌。此外，對于“他者”的民族語言，虞閣老也有著包容的態(tài)度，其所作《送譚無咎赴吉安蒙古學官序》《送胡士則序》《靖州路總管捏骨臺公墓志銘》等文章都涉及到了蒙古語、蒙古文字的問題，稱：“以其大指系于天理民彝者，譯為國人言語、文字，將使圣賢之學無所不通，甚盛事也?！?（卷二一《送胡士則序》）希望多種語言、文化之間能夠通過翻譯得以交流。

元人劉岳申《與虞伯生書》說：“明公以不世出之才，遇圣天子、賢宰相，為千載相逢，與名山大川為無窮罔極?！?不同于元初宋遺民對于蒙元政權(quán)的排斥、抵抗，承平之世中的虞集有著較為和諧平等的民族觀，認同了元政權(quán)，也認同了“他者”文化，這是他與多族友人相處融洽的思想基礎(chǔ)。這位漢族鴻儒和多族友人間文化互動頻繁，活動內(nèi)容豐富多樣。

二、虞集與多族士子間的文化互動

元代“多族士人圈”的出現(xiàn)是中國文化史上前所未有的現(xiàn)象，不同民族、不同地望、不同宗教信仰的人能夠在一個“圈”中互動，得益于文化間的彼此認同。中原、蒙古、西域等多元文化融會，可稱元代文化特殊之處。有道是文化無高下之別，但有強弱之分，元代多族士人圈的思想底蘊自然是輻射力強且凝聚力強的中原漢文化。虞閣老望重文壇，多族士人喜與之交往，彼此通過各種文化互動敦睦情誼。我們可以概而述之。

（一）詩詞酬唱。元代文史研究專家楊鐮先生說過：“（虞集）是當時詩壇唱和應(yīng)酬最勤的一人，能與虞集唱和，是詩人身份的標識。”?據(jù)筆者統(tǒng)計，虞集贈詩的非漢族士人共有26人，其中蒙古7人，色目17人，在元代被劃入為“漢人”族群的女真1人、鮮卑后裔1人，贈詩數(shù)量共有47題56首。由于元代很多非漢族士人的文集散佚，筆者能找到的非漢族士人向虞集贈詩只有8題9首，但從虞集“次韻”、“題贈”等詩題來看，實際的數(shù)量遠不止這些。

與虞集唱酬的非漢族士人，如馬祖常、孛術(shù)魯翀、元明善、趙世延、康里巎巎等，大多是其同僚兼文友；也有的年輩長于虞集，如回回人高克恭；還有的是虞集的后輩晚生，以師禮尊之，如劉沙剌班、孟昉、泰不華、薩都剌、海魯丁等即是如此。漢儒虞集與他們結(jié)成了較為緊密的社會關(guān)系，且彼此感情深摯。如送別女真人孛術(shù)魯翀的《送魯子翚廉使之漢中》，結(jié)句：“朝回倚西閣，日日數(shù)歸鴻。”?寥寥幾字，言短情深，渾然天成，寫盡對友人的掛牽。酬贈畏兀人馬昂夫的《謝馬昂夫總管》：“歲宴相看雨雪深，一尊春酒故人心。”?寫給蒙古人泰不華的《為達兼善御史題墨竹》：“江南御史龍頭客，暫別那能不相憶？”?皆是巾短情長，凝聚著異族文友間真摯的友誼，深切的思念。

（二）贈序?qū)戙憽Ｓ菁c多族士人的文化活動是豐富多樣的。除了吟詠酬唱、征歌逐宴外，他還經(jīng)常為非漢族士人題跋贈序，作記寫銘。據(jù)筆者統(tǒng)計，虞集題跋贈序的非漢族士人有17人之多，并受非漢族士人之邀，作記12篇，撰寫墓志銘20篇，像贊5篇。

虞集作序的一些書籍極具時代特色。如《飲膳正要》系元廷飲膳太醫(yī)忽思慧所作，忽思慧的族籍有蒙古、西域等不同說法，但是少數(shù)民族無疑。書中涵括了“八兒不湯”、“五味子舍兒別”、“禿禿麻食”、“搠羅脫因”等西域茶飯的配料和制作方法，是融合了多種文化的營養(yǎng)學、醫(yī)藥學專著?！斗〞肌返淖髡啐斊澥⑽趺骶ǘ鄧Z言文字。其中《字源》一章除漢字外，還對蒙文、梵文及西域其他文字有著精辟透徹的論述。對于非漢族士人所作且具有民族特色的論著，虞集也積極地給予肯定。這種海納百川的開闊胸懷也使得虞閣老能夠更好地與非漢族士人切磋交流。虞集為非漢族士子詩文集所贈序文中，也體現(xiàn)出了這位文壇大佬的文學思想、見解主張，我們下文再論。虞集為非漢族士人所作碑銘傳記，亦不乏佳構(gòu)。如《廣東道宣慰使都元帥僧家訥生祠記》，記敘蒙古官員僧家訥剿滅東莞海盜過程，宛然有序。虞集受弟子唐兀氏劉沙剌班之托，所作《張掖劉氏下殤女子墓志銘》，敘述閨房瑣事，細致入微、聲情并茂。此外，為蒙古人伯顏、十里牙禿思，唐兀氏黃頭公、立只理威等人所作碑銘傳記也都融入了作者的感情，頗為精彩。

（三）游宴雅集。雅集是中國古代士大夫以文會友的重要方式。兩晉的蘭亭集會、曲水流觴，唐代的曲江游宴都是歷史上有名的雅集。迨及元代、風雅不衰，《南村輟耕錄》卷四《廣寒秋》條載：

虞邵庵先生集在翰苑時，宴散散學士家，歌兒郭氏順時秀者，唱今樂府，其《折桂令》起句云：“博山銅細裊香風?！币痪涠鴥身?，名曰短柱，極不易作。先生愛其新奇。席上偶談蜀漢事，因命紙筆，亦賦一曲，曰：“鸞輿三顧茅廬，漢祚難扶。日莫桑榆，深渡南瀘。長驅(qū)西蜀，力拒東吳。美乎周瑜妙術(shù)，悲夫關(guān)羽云殂。天數(shù)盈虛，造物乘除。問汝何如？早賦歸與。”蓋兩字一韻，比之一句兩韻者，為尤難。先生之學問該博，雖一時娛戲，亦過人遠矣。?

散散，畏兀兒人。歷官翰林侍讀學士，云南行省右丞。元代大儒吳澄言其“質(zhì)美而學不倦”，可知其深受中原文化濡染。?虞集游宴于異族僚友府邸，聽歌作曲，不失雅事。這段材料，經(jīng)常被治曲學者所引用、評論。曲學大師吳梅評曰：“先生（虞集）文章道義，照耀千古，出其余緒，猶能工妙若此，洵乎天才不可多得也。此種短柱句法，自元迄今，和之者絕少。”?曲這種文體和西域文化的關(guān)系，學界已多有論說。多民族士人游宴雅集之時，虞集有此新作，也可以說是多元文化交流的結(jié)晶。元中期政府文教機構(gòu)中，有大量的蒙古、色目人。虞閣老經(jīng)常和多族友人賞花論詩，觥籌交錯。虞集酬贈之詩有多首記敘了多族士人雅集賦詩之事，如投贈給蒙古人阿魯威的《寄魯學士》、蒙古人燮理普化的《為燮玄圃題鰲溪春曉圖》、唐兀氏甘立的《答甘允從寄海東白纻》等等。詩，是聊佐清歡的佳品；宴游，便成了多族友人切磋詩藝、展現(xiàn)才華的舞臺。

（四）觀書讀畫。詩、書、畫同源，這是中國文化史上一個歷久彌新的話題。王維、蘇軾等文化名人皆是書畫兼善。在元代，文人畫走向繁盛，作為有元一代的文壇巨擘，虞集有著很高的鑒賞能力，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題畫詩，有不少是投贈給非漢族士人的。蒙古人高克恭、高彥輔、泰不華、燮理溥化，唐兀氏劉沙剌班等人所創(chuàng)作、或珍藏的繪畫作品，虞集都曾題詩其上。詩中再現(xiàn)了繪畫圖景，傳達了文友之情，《雪山圖為劉伯溫監(jiān)憲賦》等詩還以優(yōu)美的筆觸描繪了邊疆風物。

作為翰苑名臣，虞集還經(jīng)常和僚友一起觀書鑒畫。天歷二年（1329）正月，虞集跋董源《夏景山口待渡圖卷》，李泂、雍古人雅琥皆題詩其后。次年正月，柯九思鑒別《曹娥碑》真?zhèn)?，虞集作《四題曹娥碑》，同觀者中有畏兀兒人忽都魯都兒迷失、也里可溫人雅琥、唐兀氏甘立。多族僚友共同觀書鑒畫，切磋講論，也提高了彼此的藝術(shù)水平。

元人戴表元曾言：“余少時學詩，誦夫子之說曰：‘可以興，可以觀，可以怨。’易知也。至于‘可以群’而難之?！?虞閣老以文會友，群聚切磋的對象為多族士人，且彼此文化活動多樣，互動頻繁，更是難能可貴。非漢族士人日與虞閣老等大儒接觸，深受熏陶浸潤，自然而然地趨于風雅。

三、虞集的文學主張及對多族士子的提攜影響

元人趙汸在《行狀》中評價虞集：“接群儒之統(tǒng)緒，煥一代之人文?！庇菁呷鍖W，有“千古儒宗”之譽。?儒家思想深刻影響其文學主張。在《天心水面亭記》中，虞集稱：“月到天心，清之至也；風來水面，和之至也……君子有感于清和之至，而永歌之不足焉。”?在這里，虞閣老以水言詩，追求的理想審美境界是“至清至和”。由于虞集的文壇宗主地位，“清和”成為了主導性詩風，在元代文壇產(chǎn)生了廣泛而持久的影響。?在這里，我們想要著手探討的，是虞閣老如何教化引導、提攜薦拔少數(shù)民族士子，使其向風趨雅，“清和”的審美理想也因之得以踐行。

虞集重視人材，曾說：“人材者，有國者之珙璧重寶也?！?他當過國子助教、國子司業(yè)，泰定五年（1328），升國子祭酒，身體力行地傳道授業(yè)。在元代特殊的歷史文化時期，國子監(jiān)的教學對象主要是蒙古、色目貴族子弟。從現(xiàn)有文獻資料來看，虞集在國子監(jiān)諸生中，與唐兀氏劉沙剌班情誼最篤。沙剌班編刻了虞集的《道園學古錄》（大字本），并請聲名僅亞于虞集的文壇泰斗歐陽玄作序。虞、劉二人往還頻繁，虞集曾向沙剌班贈詩3題6首，贈序2篇，并曾應(yīng)邀作記兩篇，墓志銘2篇，還為其本人寫過《去思碑》。沙剌班編有文集《學齋吟稿》，虞集作序稱：“其體制音韻，無愧盛唐，則又時人之所共知者矣。學者及門，多請傳誦，自學校之近，至山林之遠，皆愿見焉?！?（卷十九《劉公伯溫學齋吟稿序》）雖然沙剌班文集不傳，但從虞集的表述，可以看到，他師法盛唐，一本中和之氣，傳承了虞集的文學主張，并在元代詩壇較有影響。

《道園學古錄》有大字本與小字本。大字本為劉沙剌班所刻，小字本為斡玉倫徒所刻。斡玉倫徒，字克莊，號海樵，唐兀氏，也是虞集在國子監(jiān)中的學生。集嘗作《海樵說》，以釋其惑。還為其高祖作過像贊。斡玉倫徒存詩不多，其代表作《題西湖亭子寄徐復初檢?！罚骸胺蛉莼ㄩ_一萬頃，錢塘最好是湖邊。曉風得酒更留月，春水到門還放船。笙引鳳凰天上曲，賦裁鸚鵡座中賢。令人卻憶徐公子，深閣焚香日晏眠?！?寫得沖淡清和，大得虞閣老之傳。

此外，虞集還作過《憲副孛顏帖木兒行部過訪》：“六月驅(qū)馳使者車，城南詢問野人居。韋編猶記成均舊，玉斝親分尚醞余。師友道存風義重，山林歲久禮文疏。但期荒隴沾霖雨，課子躬耕理故書。”?辭意醇厚，情誼藹然。從名字上推斷，孛顏帖木兒應(yīng)該是蒙古人。在虞集告老之后，他還特地去拜望恩師，師生情深自可知曉。詩中所敘，虞集還記得當年國子監(jiān)中的典籍，足見這位國子祭酒對文教事業(yè)的熱誠情懷與負責態(tài)度。就這樣，虞集在國子監(jiān)中，“思正化本，以美士習”?，教誨著各族士子，使他們浸染于中華文化之中。

虞集不僅善于教化人才，而且善于識人，樂于提攜后進。或比之歐陽修，或比之蘇軾。元明文獻中，關(guān)于虞集獎掖后學的事例比比皆是，諸如汪炎昶、鄭玉、李裕、張光弼、趙汸、吾丘衍等名士都得到過虞集的提點、肯定，凝聚在這位文壇宗主的周圍。如蘇伯衡所作《虞文靖公真贊并序》所稱：“想聞其議論風采，外至四夷。”不僅是漢族士大夫尊崇備至，也有不少非漢族士子得到過虞閣老的薦拔教誨，對其敬仰有加。

虞集多次主持、參與科考。其《丁卯禮部考試次韻》其二：“愿得真才充國用，庶聞質(zhì)行化澆風?！?一本儒者之心，為國選才。在虞集的甄選之下，不少非漢族士人脫穎而出，榜上有名，并且進入了元代文壇，這其中薩都剌當為翹楚。薩都剌（1307-1359以后），字天錫，號直齋。族屬尚有爭議，一般認為是回回人。虞閣老《與薩都拉（剌）進士》云：“當年薦士多材俊，忽見新詩實失驚?！?對這位色目才子大為贊許。薩氏之詩，清新俊爽又不失中和之美，可說是元代清和詩風的代表。薩都剌詩學虞集，清人翁方綱即云：“前輩有一篇名作，后人多效之，如虞道園《白翎雀》，廼易之《京城燕》詩效之，薩天錫又效之。”（《石洲詩話》卷五）我們可以看看這幾首詩：

烏桓城下白翎雀，雌雄相呼以為樂。平沙無樹托營巢，八月雪深黃草薄。君不見舊時飛燕在昭陽，沉沉宮殿鎖鴛鴦。芙蓉露冷秋宵永，芍藥風暄春晝長。

（虞集《道園學古錄》卷二《白翎雀歌》）

三月京城寒悄悄，燕子初來怯清曉。河堤柳弱冰未消，墻角杏花紅萼小。主家簾幕重重垂，銜芹卻傍檐間飛。托巢未穩(wěn)井桐墜，翩翩又向天南歸。君不見舊時王謝多樓閣，青瑣無塵卷珠箔。海棠花外春雨晴，芙蓉葉上秋霜薄。?

（廼賢《金臺集》卷一《京城燕》）

凄凄幽雀雙白翎，飛飛只傍烏桓城。平沙無樹巢弗營，雌雄為樂相和鳴。君不見舊日輕盈舞紫燕，鴛鴦鎖老昭陽殿。風暄芍藥春可憐，露冷芙蓉秋莫怨。

（薩都剌《雁門集》卷四《白翎雀》）

廼賢（1309-1368），元末著名文學家，葛邏祿氏，曾在國子監(jiān)中就學于虞集。廼賢《京城燕》、薩都剌《白翎雀》兩詩，從格式、內(nèi)容、風格上都模仿虞集，一望便知。廼賢在京師漂泊多年，薩都剌宦海沉浮，詩中也有托物言志、抒發(fā)自身遭際之意。明人慎懋官《華夷花木鳥獸珍玩考》云：“朔漠之地無他禽鳥，惟鴻雁與白翎雀。鴻雁畏寒，秋南春北。白翎雀雖窮冬亦不易處。故元世祖作樂，名曰《白翎雀》?！卑佐崛甘沁吔纺赜械镍B類，《白翎雀曲》是游牧民族特有的藝術(shù)。虞集對于《白翎雀曲》的歌詠，說明了他對于少數(shù)民族文化藝術(shù)的喜愛、接受，而廼賢、薩都剌的模仿、學習此詩，也是先天民族心理所形成的審美經(jīng)驗使然。這個案例，很好地說明了元代文化的多元與彼此的交融。薩都剌是泰定四年（1324）進士，當年所取非漢族士子中，蒙古燮理溥化、唐兀氏觀音奴、西域人沙班都有詩傳世，且詩風清新和雅，和虞集的倡導主張相類。

依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監(jiān)察法》等有關(guān)規(guī)定，經(jīng)研究，決定將郝建華涉嫌犯罪問題移送人民檢察院依法審查、提起公訴。

至順元年（1330），虞集充殿試讀卷官，該年右榜狀元為蒙古人篤列圖，其詩境界闊大。所取西域文學之士中，雍古人雅琥詩風雍容，茀林人金哈剌“詞語平和，意趣旨淡，不習乎體制之峗奇，不尚乎章句之雕琢，忠憤激烈，意在言表”?。也和虞閣老的審美趣味趨同。

虞集為非漢族士人詩文集所題之序，既是對少數(shù)民族后學的獎掖，也是其文學主張的表達。如為蒙古人僧家訥所作《崞山詩集序》，稱其“作為詩歌，無幽憂長嘆之聲者矣”?。這也正符合虞集以理命氣，發(fā)而中節(jié)的文學主張。為蒙古人達溥化《笙鶴清音》所作之序，虞閣老說：“予得見其新樂府數(shù)十篇，清而善怨，麗而不矜，因其地之所遇，感于事而有發(fā)，才情之所長，悉以記之?！?這種具有中和之美的詩風，也類于虞集的審美主張。要之，虞閣老主持風氣、陶鑄群才，在他的帶動影響下，各族士子之詩，多追求雅贍圓熟的技巧，至清至和的風格。

虞集致仕之后，依舊講道授業(yè)，為各族士子答疑解惑。劉岳申《與虞伯生書》言其“退而老于臨川之上，如眉山之陰，講道授業(yè)，載酒問奇者，日踵門而不絕，大江以南，斷無似人?！庇蓍w老稱自己晚年“目失其明，舊業(yè)遺忘。每有誦覽，托諸朋友至子弟，坐而聽之，得一遺十?！?（卷一八《道園天藻詩稿序》）在這種情況下，還為廼賢的詩集題詩，更可見其教化四方，提攜后學。薩都剌還曾特意去江西拜謁歸老林下的座師虞集，求教詩法，心悅誠服，更成為了元代文壇的一段佳話。

小結(jié)

時人甘復稱：“國朝以文章擅名一世，惟蜀郡虞公為卓卓。四方魁奇賢俊之登其門者，皆天下士也。公益達其才、廣其識，皆足以輔世而有為。或居朝廷，有聲于時，或處巖野，直道不屈其志，身雖窮達之異，而文章皆炳炳然有以驚世而動俗?！?和歷代文壇宗主相同的是，虞閣老主持風氣、培育人才、獎掖后學，望重文壇；而不同之處是，元人虞集以開闊的胸懷接受認同了異質(zhì)文化，他的周圍凝聚著大量的非漢族士子，并帶動著他們向風趨雅。元代文壇，蒙古、色目等部族的士人，和漢族文士同氣相求，共同踐行著虞公清和平易的詩學主張，逐步形成了富于特色的元詩體貌，意味著元代詩歌風貌的形成與推廣是多族士人交流互動的結(jié)果，這也可以說是元代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的特異之處。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在講話中談到“中華文化”，所謂“中華文化”并不僅等同于“漢文化”，而應(yīng)是多民族、多源文化交流碰撞、交融認同的產(chǎn)物?？v觀整部中國文化史，由蒙古族建立的元王朝文化構(gòu)成最為多元繁復。而對于元代文壇宗主虞集之他者文化認同、多民族文學交往加以考察，對于今天建設(shè)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園，實施“一帶一路”戰(zhàn)略，亦可提供有益的借鑒。

（作者單位：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

②③⑦⑩??????虞集《道園類稿》[M]，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年影印本，第488頁，第567頁，第508頁，第460頁，第555頁，第339頁，第507頁，第508頁，第516頁，第504-505頁。

④周少川《虞集的史學思想》[J]，《史學史研究》，1999年第2期。

⑤???虞集《道園遺稿》[M]，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8年影印本，第32頁，第53頁，第49頁，第61-62頁。

⑥⑧⑨?????虞集《道園學古錄》[M]，《四部叢刊》影明景泰翻元小字本。

?顧奎光編《元詩選》卷二[M]，陶瀚，陶玉禾評，清乾隆十六年（1751）刻本。

?趙汸《東山存稿》卷六《邵庵先生虞公行狀》[A]，《四庫全書》本。

?劉岳申《申齋集》卷四[M]，《四庫全書》本。

?楊鐮《元詩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472頁。

?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四[M]，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52-53頁。

?吳澄《吳文正公集》卷十二《回散散學士書》[A]，《四庫全書》本。

?吳梅《顧曲麈談中國戲曲概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89頁。

?戴表元《楊氏池堂燕集詩序》[A]，李軍等校點《戴表元集》[M]，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8年版，第136頁。

?蘇伯衡《蘇平仲文集》卷二《虞文靖公真贊并序》[A]，《四部叢刊》影明正統(tǒng)本。

?參見劉嘉偉《元大都多族士人圈的互動與元代清和詩風》[J]，《文學評論》，2011年第4期。

?見顧嗣立，席世臣編《元詩選》癸集[A]，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425頁。

?歐陽玄《圭齋集》卷九《虞雍公神道碑》[A]，《四部叢刊》影明成化本。

?趙由正《南游寓興集》序[A]，見金哈剌《南游寓興詩集》卷首，抄本，日本國立公文書館藏。

?甘復《山窗余稿》之《艾仲庸文集序》[A]，《四庫全書》本。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元代多族士人圈的文學活動與元詩風貌”（13FZW066），江蘇省高校優(yōu)勢學科建設(shè)工程資助二期項目“中國語言文學”（PAP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