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英雄的慷慨悲歌——淺析《寶劍記·夜奔》中林沖的形象塑造

■管海

末路英雄的慷慨悲歌——淺析《寶劍記·夜奔》中林沖的形象塑造

■管海

《寶劍記》是明代著名的劇作家李開先的傳奇作品，以林沖被高俅誣陷迫害逼上梁山為主要線索，塑造了林沖這一落難英雄的人物形象。它脫胎于民間流傳甚廣的水滸故事，也是明代戲曲史上第一部描寫水滸故事的傳奇。李先開創作《寶劍記》的契機與當時社會環境和他自身的人生經歷不無關系，他以宋朝舊事諷喻了嘉靖年間黑暗的政治環境，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劇中展現了林沖與魯智深的患難友情、與林娘子可歌可泣的生死夫妻之情。林沖對國家的赤誠肝膽的末路英雄形象打動了一代代戲曲觀眾。雪簑漁者在《寶劍記·序》中評價此劇，“搬演此戲，做客無不泣下沾襟……足以寒奸雄之膽，而堅善良之心”。可見此劇在其問世之初便以其豐富的內涵和動人的情感贏得了觀眾的認可。這其中，尤以《夜奔》一折最為深入人心，至今在昆曲舞臺上常演不衰。

《夜奔》見《寶劍記》第三十七出，林沖遭高俅陷害，被朝廷發配滄州，看守草料場。高俅在此派陸謙等火燒草料場，欲置林沖于死地。林沖被逼殺死陸謙等，逃至柴進莊上。朝廷派人捉拿林沖，由柴進介紹，林沖投奔梁山，白日不敢行走，乘夜趲行。整折戲只扮演林沖的演員一人在臺上，演繹林沖連夜奔逃、神疲體倦卻又悲憤難耐的人物狀態。戲曲行中向來有“男夜奔，女怕思凡，小生八獨是最難”的說法，可見在戲曲舞臺上演繹一出獨角戲的難度之高。這不僅對演員的表演技巧和基本功有著極高的要求，而且要求演員必須準確的把握住人物的情感和狀態，不能把戲演“冷”。只有這些條件都成熟，演員才能緊緊抓住觀眾的眼球，帶著觀眾感受到人物的感情變化和命運沉浮。

《夜奔》是一出心理戲，它將林沖在逃亡奔逃的過程中的全部心理過程剖陳出來。“夜奔”二字具有雙重含義，一是指林沖傷處困厄、流落天涯、亡命奔逃的現實環境，二則是指在精神層面上林沖對自我際遇的掙扎和出逃。所以 《夜奔》比不是簡單的路程，它刻畫著出走、投奔、叛逆、決裂、重生的幾個路程，是對自我的重新建構，帶有對過往的拋棄和決裂的意味。

昆曲《夜奔》的曲牌體系由一套北曲構成，曲調蒼涼激遠。第一只曲牌【地將唇】；“數盡更籌，挺殘銀漏，逃秦寇，好叫俺有國難投，那答兒相求救”。寥寥幾句，既勾勒出了林沖當下的處境和夜間行路的狀態，也表達出了他內心中的絕望，只教忠良有國難投，英雄無處求救。所謂“帶戲上場”，這段曲詞可以幫助演員準確的把握林沖這一人物的內心，在一開始就交代清楚了角色的狀態及定位。接下來是一段念白，“欲送登高千里日，愁云低鎖衡陽路。魚書不至雁無憑，今番作悲秋賦。回首西山日影斜，天涯孤客真難度。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這段念白是傾吐一個走投無路的英雄丈夫的內心，一朝失路、流落天涯，這期間有怒、有怨、有悲、有憤，層次遞進的表現了他情感的幾種狀態。這也是《寶劍記》中所塑造的林沖形象之所以不同于《水滸傳》中林沖的重要一點。它的情感描述中更多的帶有了士大夫感懷自身遭際而寄情于林沖這一人物形象的意味。林沖在昆曲舞臺上漸漸脫去了身上草莽英雄的氣質，以武生或老生行當應工，形象中兼具有了文人在際遇不堪時的壓抑狀態。

這第一支曲牌及大段的念白也是全戲的一個引子，勾畫了林沖所處的外部環境和內心世界，其后便漸漸深入的展開了人物情感的波瀾。遇廟、入夢、出廟、夜奔。從這段情節可以看出林沖內心深處無法言說的壓抑和緊張，以致他睡寢難安。有的演出版本會讓幕后一個聲音告訴林沖追兵已到，實際上，這更加類似于一個內心聲音外化的處理方法，它表現的是林沖心底的不安和惶恐，這種感情并不是對于追兵的懼怕和畏縮，而是一個天涯流落人對前路和后路的一種未知難定的狀態。對于林沖來說，劇中的他本是八十萬禁軍教頭、英雄豪邁的人物，一時間落到這般田地，有家難回、有國難投，一腔忠心無人理會，這是他最難接受的地方。他投奔梁山的過程也是一個不斷說服自己的過程，所以有了之后的【新水令】和【駐馬聽】。“龍泉血淚灑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這句是一個英雄的哭號，是他有苦難言的悲憤質問。“專心投水滸，回首望天朝”，這是他對自己的勸服，是他內心的一個轉折點，在立志于過去割裂的過程中，對于一個忠心朝廷、憂國憂民的人來說，是剜血割肉般深切的苦痛，所以他的留戀也格外的深切，他要回首、難回首，最終是“疾走忙逃，顧不得忠和孝”。這個過程對于林沖而言是及其艱難的，他要完成的心理上的一個轉折。而他的痛苦則是來源于過去在他身上刻下的難以消除的影響，所以他會惶恐，他的惶恐同時是對于過去自己的叛逆，所以會有一種割裂的苦楚。

其后的【折桂令】也是全戲最核心的唱段，是《夜奔》的戲眼。“想俺林沖在那八十萬禁軍中作了禁軍教頭，征那土番的時節啊”！以一句念白帶出：“實指望封侯也那萬里班超，生逼作叛國黃巾，作了背主黃巢。”這句曲詞是林沖內心最真切的痛苦所在，頃刻間一語道破、悲憤難抑。他內心中根深蒂固的實現自身價值的方式就是功名加身、拜相封侯，而這一刻，這個理想破滅不說，他還背上了朝廷叛徒的罪名，成為傳統價值觀的對抗者。他內心的撕裂感是十分強力的，所以會有“叛國、背主”之語。對林沖而言，他對于傳統的出仕之路有多熱切，他對于高俅的恨意就有多深切，所以他會咬牙切齒道：“此一去博得個斗轉天回，高俅！管教你海沸山搖！”

《夜奔》的另一個妙處在于它不僅僅抒發的是英雄人物的仇恨絕望，它著重刻畫了林沖心境的幾番變化，寫出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具有人情味。借由詞曲和演員表演，觀眾可以感受到的是林沖人物靈魂，而絕望不是一個只有唱念做表的空殼。最后的兩支曲牌【雁兒落帶得勝令】和【沽美酒帶太平令】就屬于極其酣暢淋漓的情感抒發，唱表俱重，直抒胸臆。林沖是一個英雄，但他絕不是一個高大全的英雄，他的動情之處就在于他身上充滿了普通人的感情，他是現實的，而絕非一個理想臆造式的人物。“望家鄉去路遙，望家鄉去路遙。想母妻將誰靠。俺這里，吉兇未可知，她、他那里，生死應難料。呀，嚇得俺，汗津津身上似湯澆，急漸漸心內似火燒。幼妻室今何在，老萱堂恐喪了，父母的恩難報，嘆英雄氣怎消，嘆英雄氣怎消。”整段詞曲表達出來強烈的沉痛和悲涼，令人淚下。父母親情面前，英雄尚且氣短，何況常人乎？這其中表現出來林沖的有情有義，直擊觀者內心。到最后完成了整個情感狀態的轉變時，則是一種決心已定的重生，便“窮性命掙出一條，到梁山借得兵來，高俅呀！賊子！定把你奸臣掃。”

林沖夜奔是一個很多層次的獨角戲，它的完成不僅是對林沖個人的重塑，更是為了普天下迷途失意之人尋找出路。全戲五支曲牌包含了他對自我內心的叩問，對正義的呼喚，英雄末路的哭訴，以及對孤膽英雄的黎明何時到來的質問？從隱忍到爆發，觀眾看到了他人性中的一絲懦弱最終被英雄本色所擊敗，在他對命運的叩問中亡命感受到他的男兒氣魄與悲壯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