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融雪
“如何讓不同維度的測評最終整合為有機統一的考核,讓能上能下成為干部任用的新常態,需要一個不斷摸索的時間,是一個逐步形成、日臻完善的過程”

每個雙周的周一,中共浙江省嘉興市嘉善縣委書記許晴都會來到縣政府會展中心的“善政學堂”。
“我們點名讓各部門和鄉鎮黨委書記來‘擺擂臺,主題包括環境整治、工業4.0等。”許晴告訴《瞭望東方周刊》,這是干部們比拼知識、能力、實績的綜合測試,誰強誰弱一聽一看便知。
這只是嘉興市人事制度改革探索的一個縮影。在嘉興做干部,不僅要“擺擂臺”曬實績,還要接受日常行為量化監督和反向測評……其指向重點,都在于探索干部“能下”的機制。
“我們打的是一套組合拳。”嘉興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連小敏告訴《瞭望東方周刊》,“2015年至2016年10月,嘉興全市共調整不適宜擔任現職干部92名,其中平職交流53名,改任非領導職務4名,免職29名,降職6名。”
“破局”的關鍵
“擺擂臺”在浙江早有“傳統”。
從2013年7月25日開始,每個季度總有一兩個晚上,浙江全省90多個縣(市、區)委書記們都會通過視頻會議系統進行一場“趕考”。
許晴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每次擺擂,省里都會選擇10個左右的縣(市、區)委書記進行發言,每個人的發言時間控制在6分鐘。發言的人選,在省直有關部門和各市委推薦的基礎上,結合相關工作數據進行綜合分析研判,并結合日常工作和實際情況最終確定。
表面上看,這只是一次會議。但是,對于各位“一把手”來說,卻頗不同尋常,他們絲毫不敢怠慢。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工作干得怎樣,現場說說看就知道了。”許晴說。
中央黨校教授岳亮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此前,中央曾多次下發文件,力圖推動干部“能上能下”。不過,怎樣把那些沒有大過、沒有嚴重違紀違法行為,但在其位不謀其政、能力素質與現實要求不相適應的干部調整下來,是推進領導干部能上能下的一個難點。
2015年7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推進領導干部能上能下若干規定》,明確了干部“下”的六種渠道。其中,對于到齡免職(退休)、任期屆滿離任、問責處理、健康原因調整和違紀違法免職這五種渠道,一直都有比較明確的評判標準和處理程序,此次《規定》也僅是作了強調和補充,而“破局”的關鍵在于“調整不適宜擔任現職干部”。
而擺擂臺、曬實績正是對此進行考核點評的探索之一。
連小敏向本刊記者表示,在嘉興層面,近期亦圍繞保障G20杭州峰會、烏鎮互聯網峰會、城鄉環境綜合治理等問題,召開了鎮、村書記擂臺交流。
圍繞這些主題,3名鎮(街道)書記、2名村書記作交流發言。交流現場,市委書記、市長分別進行了點評,“其壓力可想而知”。
“舉辦擂臺賽既是比拼本領,又是成果交流。”許晴說,讓干部們提高能力,才是關鍵。
并非走形式
習近平總書記曾多次強調,選拔干部要堅持德才兼備、以德為先的標準。與“擺擂臺”不同的是,反向提名則側重于考察干部的“德”。
反向測評,主要是針對以往測評大多為正面評價而設定,旨在通過設置12個反向測評要素,發現問題線索,突出抓早抓小、抓嚴抓細,幫助黨員領導干部發現問題、認清問題、糾正問題,防止問題蔓延。對存在的問題早發現早處置,防止小錯釀成大禍。
干部們將從十幾個方面接受評議,譬如是否“大局意識不強、支持服務中心工作、重點任務不積極主動,甚至干擾影響”;是否“工作責任心不強、推諉扯皮,敢于擔當不夠”;是否“生活情趣不健康、不注意維護班子團結”等等。
“這一嘗試,希望突出抓“兩頭”(源頭、苗頭),“兩防”(防貪污腐敗滋生、四風問題反彈),是從整體上保證黨員、干部隊伍肌體健康的重中之重。”嘉善組織部副部長吳暄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2016年1月,我們向鎮街道和部門發送了《反向測評及提名推薦表》,由148名縣和部門正職干部向114名正科級干部和441名副科級干部開展了反向提名推薦。”許晴向本刊記者表示,這并非走形式或花架子。
“這次反向提名推薦中,一位正科級干部達到29票,最終被免職。另有8名正科級干部被調整到非領導職務崗位。”她說,“我們以逆向‘挑刺的方式倒逼領導干部。”
吳暄強調:“每個干部都是我們的寶貴資源。我們不會簡單地以票定性,而是綜合分析、深入了解情況后再確定。”
連小敏坦言,在實踐中,仍有部分領導干部對推進干部能上能下缺乏準確認識,對“下”存在模糊態度,導致缺乏勇氣,采取“留一手”“放一馬”的辦法,搞平衡照顧。對類似這樣“寬、松、軟”的做法,在探索中尤其要注意克服。
嘉興各地在實踐中也切實貫徹了這樣一種工作理念,以“嚴、實、硬”的態度和舉措推動干部“下”。譬如,嘉善縣某鄉鎮分管政法工作的黨委副書記,連續三年在年度測評中排名列所在鎮科級領導干部的末三位,在縣委組織部每年的班子回訪中也收到了對其比較集中的“反向提名”,縣分管領導和縣委政法委均認為其工作表現不佳,需要調整。
吳暄先是多次與其談話,但整改效果并不明顯。最終,縣委組織部與縣委政法委、所在鎮黨委反復溝通、醞釀,達成“下”的共識。
“起初,他的態度比較強硬,表示不能接受。但經縣委組織部多次耐心談話和提醒教育,并對其降職后的崗位安排作了充分考慮,幫助協調原工作單位,讓其回去工作,‘下得比較平穩。目前,該同志在新的工作崗位上表現比較好。”吳暄說。
從“原則之治”走向“規則之治”
與以上兩項探索相比,日常量化考核更為全面。
“以前干部為什么下不來?那是因為大家對同一個干部的評價不一致,下一個干部有風險。”吳暄說,“現在我們通過多主體多角度的聚焦,來對一個干部形成共識。”
圍繞如何形成共識,嘉善調動起社區群眾,平湖則組織了單位群眾、組織部門、黨委、分管領導等,共同成為改革的參與力量。
平湖市委組織部副部長沈鋒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我們出臺了《干部監督工作聯席會議制度實施辦法》、領導干部日常行為量化監督管理的(暫行)規定和考評辦法,力圖讓組織、紀檢、信訪、審計、公安等14個部門共同對干部進行日常考核。”
這14個責任單位根據各自職責,將領導干部執行制度、履行職責、廉潔從政、自身建設和綜合評價五大方面情況納入監督計分范圍。
“監督考核的具體內容涉及請假報告、執行財經紀律、黨風廉潔、信訪舉報、年度考核等方方面面。每一項內容均確定相應的考評責任單位,明確具體行為表現、結果危害、計分責任主體、計分分值等相關要素。”沈鋒說。
按照內容重要、情節輕重、責任大小,每個項目被賦予不同的分值,最高計5分,最低記1分。計分采取全程記實、檢查核實、量化計分、集體決定的方式,每半年統計一次,每滿一年匯總交流一次,三年為一個周期,三年滿后重新開始。
“如果部門發現了問題卻不報告,我們將追究直接領導的責任。”沈鋒說,“該辦法出臺以來,已有104名干部因部門履職不到位、違反財經紀律等原因被量化扣分。”
譬如,當地一名鄉科級干部因連續兩年列市級機關部門各考評口末位,被計3分。
某局下屬單位主要負責人發生違紀違法案件,受到黨紀處分,該局局長作為主管單位負責人被計1分,該局分管領導被計3分。
“按照《領導干部日常行為量化監督管理》的規定,單年度扣八分或兩年累計十分或者三年累計15分就要進行誡勉談話,一年內不得提拔,取消評先評優。一年內10分,兩年15分,三年達到20分 ,就給予改任、降職、免職或者責令辭職等處理。”平湖組織部工作人員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當地的一位局長便因年度考核和民主測評被調整到了非領導職務,另一位局長則在經濟責任審計中發現有小金庫沒有入賬,被降到其他單位的副職職務。
“與以前相比,在目前的多重考核下,干部肯定會比較辛苦。但這是必經的一個階段。”連小敏說。
“如何讓不同維度的測評最終整合為有機統一的考核,讓能上能下成為干部任用的新常態,需要一個不斷摸索的過程,并且是一個逐步形成、日臻完善的過程。”岳亮說。
目前,嘉興已綜合了中央、省委有關規定和現行有效做法,以制度化、規范化為抓手,研究制定了激勵干部干事創業,治理為官不為的《實施意見》及具體操作辦法,并通過“三考一督”,即實績考核、實績考察、實績考堂和專項督查,發揮抓人促事、督人促事的統領作用,倒逼干部干事創業。
“總的來說,治理為官不為、推進干部能上能下要從‘原則之治走向‘規則之治。”連小敏說。
“不過,‘下并不是終點,表現得好還可以再上,這應該是一個良性的通道。”連小敏說,“不要只盯著下,能下也能上,我們‘下一個干部是很慎重的,‘下了也不是不管了,干得好的,可以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