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平+孫惠茹



[摘要]藏族建筑是藏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作為展示藏族歷史文化長廊的重要載體,它蘊含了博大精深的藏族文化,同時也反映了藏族文化在形成、發展過程中對外來文化的擷納。通過對藏族傳統建筑在外觀設計、選址造城理念、裝飾藝術符號和建筑的儀式等方面的解讀,清楚地顯示出漢藏建筑藝術的交流與融合淵源流長,表明以功能為出發點和歸宿的建筑,不僅是藝術的綜合,而且是民族歷史的縮影。
[關鍵詞]漢式設計 藏族建筑 設計風格
藏族是一個具有悠久歷史和古老文明史的民族,他們分布在青藏高原及周邊地區,占全國總面積的四分之一。獨特的地理環境及其生產生活方式,決定了其建筑形式具有濃厚的民族風格和強烈的地方特色。然而,這種特色鮮明建筑的形成原因并不是一元的,而是受到了外來文化,尤其是外來建筑藝術的影響。這種影響雖然包括古印度、尼泊爾、西域等民族和地區,但最為突出的是歷代中原王朝的漢式建筑設計風格。
藏族從漢地較大規模地引進建筑文化,當是從公元7世紀松贊干布執政時期興起的。松贊干布建立吐蕃王朝后,由于傳統苯教文化已經不適應新生政權的需要,因而改弦更張,實行開放政策,吸收外來先進文化。于是,以唐朝和印度為代表的周邊地區文化逐步注入到吐蕃社會之中,其中以漢族文化為主題的唐代中原文化在吐蕃文化的形成過程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公元641年,唐文成公主“和親”吐蕃,不僅使吐蕃與唐朝的聯系變得十分密切,而且隨文成公主入藏的有大量工匠和藝人,將唐朝的許多工藝文化帶人了西藏。唐宋時期,漢藏文化的交流日趨頻繁,規模空前。隨著元朝中央政府在西藏地區的全面施政,以漢族文化為代表的中原文化對藏族文化的影響,范圍更廣、程度更深。西藏與中原王朝的這種聯系,反映在建筑設計風格,既有移植,又有模塊拼湊,但更多的是融合中的創新。《西藏王臣記》中提到:(薩迦政權時期,貢塘寺)噶德曾招漢土善巧匠師,修建寺宇中院,鑄造金頂及金檐瓶等。同時,在一些歷史文獻資料中,多次記載了當時藏地人們仿照漢地建筑來建造寺廟、佛堂等建筑形制。如《拔協》中有,赤松德贊贊普為阿雜諾雅大師修建了一處沒有門的住所,“住所里面的佛堂是照漢地五臺山寺廟圖樣修造的”。《郎世家族史》中郎氏尊者貝季僧格“前往北方帝都茨砣楊波,嗣后換仿漢地的碉堡,建造了連環九堡要塞,堡壘的頂層用金造,底層以土筑……”《漢藏史集》中桑哥率兵前往烏斯藏彈壓貢嘎桑布后,在薩迦“修建了東甲窮章康,其門樓的樣子采用漢地風格”。與此同時,曾前后三次前往朝廷,并在宣政院任職的本欽甲哇桑布返回吐蕃后派人奏請皇上:“‘請允許我興建一座為皇帝施主和福田祈禱、發愿、燒香的神殿。皇帝下詔同意后,他仿照皇宮樣式興建了一座行宮,稱為呂杰康。”值得注意的是,漢式設計風格的沿用多在一些具有重要地位的寺院中,如小昭寺、托林寺具有漢、藏、印三種不同的建筑風格;大昭寺具有漢、藏、尼三種建筑風格,其多元化的建造風格、金碧輝煌的鎏金寶頂、紅白相映的高墻和富麗堂皇的裝飾,組成了如今壯麗雄偉的朝拜圣地;夏魯寺、薩迦寺則融藏漢建筑藝術于一體;這些寺廟建筑多通過建筑形式的融合來體現漢、藏、印、尼等地的建筑藝術交流。另外,扎什倫布寺、色拉寺、甘丹寺則專門建有“內地殿”作為供奉牌位之處,以示對當地政權的統治者——皇帝的尊者。藏族建筑中所存在的這種現象,一方面體現了在文化的碰撞中,文化立場的自主性和排他性;另一方面,表明文化是在不斷吸收新的因素中傳承。
一、建筑外觀的漢式設計
從建筑外觀的整體設計看,藏族傳統建筑中對歇山式金頂、木構梁架、斗拱及布瓦屋頂等建筑構件和結構形式的吸收,充分體現出漢地建筑對藏族建筑藝術的影響。
(一)、標志性的漢式屋頂。在藏文中,這一建筑樣式有一個專門術語,即rgya-phibs,意為“漢式屋頂”,“宮殿建筑”。在傳統藏族建筑中,金頂和琉璃頂具有濃厚的漢式建筑風格,多用在宮殿建筑和寺院建筑中。
藏族傳統建筑中金頂是漢式建筑風格的標志性建筑構件。對于金頂的建造,最初的做法是將金與汞的合金“金汞齊”涂在構件上,經烘烤后汞蒸發,金滯留而成。而我們現在所見大部分的金頂多經過修繕,鎦金技術也多有改變:將銅皮進行鎏金處理,然后將銅皮固定在建筑坡頂屋面的材料上。而從已出土的文物證實,在戰國時期古人已經掌握了鎦金技術。將這種技術使用在建筑構件上則是在漢代。文獻記載:西漢長安未央前殿“軒檻皆飾以黃金”;漢武帝建神屋,鑄銅為柱,遍涂黃金。西晉武帝司馬炎在都城洛陽建太廟,鑄銅柱12根,上涂黃金。唐宋以后,鎦金技術在宮殿寺廟中進一步得到使用。元代宮殿用金裝飾,如大明殿的柱子飾以金龍云,殿內天花中心盤黃金雙龍。明清兩代的宮殿、壇廟、陵墓、衙署和府第,都有使用鎦金構件的例子,等級越高的建筑使用越多。在西藏、內蒙古、青海、甘肅、四川及河北承德等地現存的古老的藏傳佛教建筑經常采用鎦金瓦頂。鎦金構件金碧輝煌、光彩奪目,渲染出重要建筑的高貴和莊嚴,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綜上所述,將鎦金技術運用到建筑構件的做法應該是隨著唐蕃文化的交流而傳入西藏,大昭寺則是使用這一建筑形式的最早實例。然而觀察金頂頂部的裝飾則與同時期漢地建筑的裝飾有所不同,藏地金頂頂部多裝飾金鹿、法輪、靈獸等藝術符號。這些裝飾符號明顯具有藏族宗教的文化內涵,這說明漢式金頂傳入藏地后便成為具有藏族特色的建筑形制。而這類金頂多用于西藏宮殿和寺廟的最主要殿堂,如羅布林卡的金色頗章、威震三界閣、達旦米久頗章等都采用了鎦金的屋頂;扎什倫布寺中供奉歷代班禪大師的靈塔殿與措欽大殿、班禪新宮等建筑一起構成了整個寺廟建筑群最神圣的“金頂序列”。(圖1)通過對薩迦北寺遺跡的調查和復原可知,其中有四座佛殿的屋頂采用了金頂建筑樣式。這四座金頂建筑盡管在元代以后進行了多次修葺,但在布局、樣式和風格上應仍保留了最初修建時的大致面貌,而且從烏策大殿50年代的建筑中尚保留的金頂、斗拱、梁枋和梁枋上的彩畫可知,其建筑樣式和風格為元代內地建筑影響的明顯例證。
西藏重要寺廟的屋頂建筑廣泛受到唐以后內地風格形式的影響,薩迦寺和夏魯寺即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夏魯寺現存琉璃歇山頂建筑是在元朝中央政府財力、人力、物力的直接支持下修建而成的,為典型的元官式建筑。“殿堂的屋頂均重搭歇山式屋頂……屋頂的飛檐由450斜拱支撐,屋面坡度與跨度的比例為1:4。”這種結構和樣式在我國建筑史上最早興起于遼代。而整個夏魯寺內的四座殿堂均為漢式歇山式屋頂,均使用琉璃瓦。(圖2)琉璃瓦是夏魯寺歇山頂建筑中使用最多的建筑材料之一,同時也是內地同類造型建筑的標志之一。而西藏地區的建筑中很少使用磚瓦,只集中在拉薩、日喀則及山南等少數地區。目前所知西藏最早使用磚瓦的建筑物是桑耶寺和昌珠寺,而這兩寺的興建與文成公主進藏、唐藩文化交流密切相關,磚瓦燒制技術也應是像農業、醫藥等技術一樣從漢地輸入。但這兩寺在明清時期經過修繕,不排除更換的可能。陳耀東先生從一系列史實出發,認為夏魯寺是藏族地區最早使用瓦的建筑,并測算出夏魯寺所需瓦件總重量在兩百噸左右,而此前西藏沒有燒制此瓦的工藝,加之西藏與內地當時的交通狀況不允許如此大宗數量的運人,因此這些琉璃瓦是由內地工匠在西藏或在內地工匠的指導下燒制而成的。由此可以說,夏魯寺綠釉琉璃瓦建造的漢式歇山頂和飛檐翹角,從一個側面證明了元朝對西藏管理和影響的加強。
(二)、漢式斗拱的沿用。藏族建筑用斗拱的實例最早見于吐蕃王朝時期興建的大昭寺,大昭寺中心佛殿蜀柱承托的斗拱,據宿白先生考證“其年代應在11世紀前期以后”,由于明清時期的重建,已看不到最初的斗拱。薩迦北寺列昂殿斗拱的形制開始遵循宋制,斗拱形制與梁枋彩畫都具有元代內地風格,這與當時薩迦地區與內地關系密切,請內地工匠參加興建有關。而夏魯寺斗拱的處理則更為圓熟,與漢族斗拱形式最為接近。
以夏魯寺斗拱為例,在用材方面是160x110,相當于宋朝李誡《營造法式》所記載的七等材。這與現存的其他元代建筑用材普遍小于宋代一致。陳耀東先生將夏魯寺與山西永樂宮三清殿、純陽殿、重陽殿及《營造法式》斗拱材份進行測量對比(表1),發現“夏魯寺除令拱比永樂宮三清殿稍長外(圖3、4),其他都大致相近,而且和宋制也極相近。在我國北方建筑中,宋元的權衡是一脈相承的,而夏魯寺的細部做法,也和內地一樣。夏魯寺的這組很成熟的榫卯結合的坡頂木構架建筑,極有可能是從內地請來的工匠所為”。
在做法上,夏魯寺與已知的元代建筑做法極為相似,如鋪作的做法,特別是其中昂的做法就與山西芮城縣永樂宮三清殿及山西洪洞縣廣勝下寺大殿的做法相似,而且各種構件用材偏小。并且從斗拱的形制、制作精致的程度等多方面因素分析研究表明夏魯寺的斗拱似系內地漢族工匠制作。這一結論與藏文文獻的記載完全吻合,因為《后藏志》等藏文文獻對此有明確的記載,即扎巴堅贊在1306年之后擴建夏魯寺時邀請了內地的工匠參加。毋庸置疑,夏魯寺的這組元官式琉璃歇山頂建筑出自內地工匠之手。
據現存各時期的斗拱樣式來看:宋元時期,藏地的斗拱開始遵循漢地的建造規格;至明清時期的藏族建筑中,漢地斗拱原有的榫卯結構功效被弱化,逐漸成為具有獨特裝飾功效與大雅之美的藏式斗拱,擁有不一樣的格調與美感。
(三)、其他建筑元素的運用。客觀上說,西藏大的寺廟建筑和宮殿建筑在一定程度上都受到內地建筑的影響,這些影響除了突出地表現在某些顯而易見的構架上之外,還廣泛存在于一些小的建筑構件和建筑元素上。
在對大昭寺后期的擴建和維修的過程中,漢地的木結構構件被大量應用。如覺康主殿釋迦牟尼佛殿架起了兩組構架,構架上增設的叉手、蜀柱以及斗拱、金頂等構件,這些構件與當時漢地建筑的構件相同。薩迦南寺的主體建筑——拉康欽莫,中為方形天井,天井四周佛殿正面諸門和整個建筑四周外檐同時運用了大量的斗拱和雀替(圖5)等木結構。羅布林湖心宮的建筑細部,如青灰大理石雕刻的欄板、望柱,木雕的窗欞、桶扇、梁柱、雀替以及紋飾、雕刻等,基本上采用了內地的處理手法,這與十三世達拉喇嘛專派工匠去北京學習裝修的各式作法與布置方式有關。
二、選址造城的漢式思維
(一)、選址布局的漢式思想。吐蕃王朝時期,漢地文化對藏族傳統建筑的影響主要表現在選址方面。在一些藏文文獻中多次提到文成公主利用漢家的堪輿之學為大、小昭寺選址的故事。并且文成公主入藏時也帶去了五行、陰陽、八卦、占卜和堪輿等方面的書籍。精通堪輿學的文成公主測算出吐蕃的地形像是一個仰臥的羅剎女形象,魔女呈頭東腳西仰臥,其心臟在今拉薩地區。羅剎魔女,在許多人看來是惡鬼的代名詞,羅剎女乃“食人之鬼女也”。為了鎮魔而必須在魔女的四肢和心臟位置修建寺廟。于是,便在拉薩也就是羅剎女的心臟位置建立大昭寺,隨后又在羅剎女身上的十二個重要的穴位建立寺廟。時至今日,在西藏許多寺廟的壁畫中以及各類史籍中,仍可以看到反映吐蕃早期地形的《西藏鎮魔圖》(圖6)。該圖構思巧妙,細密的線條和豐富的色彩既描繪了高山、河流及谷地,又能使魔女的身軀、五官清晰地呈現出來。
而在建筑布局上,羅布林卡則顯示出其具有漢式園林小橋流水的美妙意境。羅布林卡作為西藏園林藝術的代表,雖然建筑造型以藏式風格為主,但是其融入了漢地園林設計的手法和思想,使其更具有時代特色。它的營建時代正是我國清代皇家造園的盛期,在園林建筑的布局和局部處理方面,受到了漢式造園思想的影響。宮殿區中的措吉頗章(湖心宮)由八世達賴喇嘛主持建設,是一座典型的藏漢結合的園林建筑,平面為一長條形水池,水池中有湖心宮和西龍王宮,通過小橋將它們聯系起來,體現了漢式園林小橋流水的意境。另外,從羅布林卡望出去,遠山近水,盡收眼底,園內綠樹蔥郁與周圍的群山渾成一體。這種借景的手法在內地的江南園林造園中極為普遍。
綜上所述,雖然只是寺廟的選址和園林建筑的布局,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漢式思想文化的影響,但是由唐至清近千年的歷史長河中,漢地文化思想對藏族社會生產生活的影響難以詳知,然中原漢地文化中祈求天、地、人和諧一致的文化觀念已為藏族人民所接受,并反映到物質文化中。
(二)、防御功能的造城理念。從建筑式樣宏觀整體來看,仿內地城池的建筑格局建造的城堡式建筑——薩迦南寺,受到了來自漢地的造城術的深刻影響。從現存南寺建筑可知,南寺利用壇城布局將寺院、宮廷和城堡建筑三者有機地融為一體,構思獨特精妙。可以說薩迦南寺是一個微型的城池(圖7),具有一套完整的圍城體系,由護城河、內外城墻和角樓組成。內城墻由夯土筑成,高而堅固,城墻外側傾斜坡度很大,不利于攀爬;城墻四角有高聳的角樓,城墻之上所建的城垛和向外凸出的馬面墻臺,更提高了防御效果;內城墻之外為封閉的轉經道,其外為外城墻;外城墻是一道低矮的養馬墻,平時用于養馬,戰時可以作為比較簡單的防御工事;城墻外是在外城墻之外建有一周的壕溝;最外面是護城河,將南寺與外界隔離。其中護城河、壕溝、養馬墻是最基本的外層防御結構,與堅固厚實的城墻、高高聳立的角樓、城門上有高大的敵樓,共同構成了薩迦南寺特有的內外城體系。這種防御體系,不少學者認為是明顯受到了漢地造城理念的影響,帶有封建集權的意味,也體現了在這一時期漢地文化與藏族文化的交融。
實際上,外面的城壕、內外堅實而高大的雙重城墻及其城墻上修建的羊馬墻、敵樓和垛口等建筑單元,都具有元代內地宮廷建筑甕城的性質和其建筑形式。所謂甕城,為大城門的月城,用以增強城池的防御力量。《武經總要前集守城》對此解釋道:“其城外甕城,或圓或方,視地形為之。高厚與城等,惟偏開一門,左右各隨其便。”元代大都就修建有強大防御功能的護城河、城墻、敵樓和城垛等建筑單元組成的甕城,其中部分遺跡至今尚存。《元史》中就有“詔京師十一門,皆筑甕城,造吊橋”的記載。由此可知,薩迦南寺建筑中城堡式防御建筑的修建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元代宮廷建筑的啟迪和影響。因此,從整體建筑設計來說,薩迦南寺基本上保存了元代城堡建筑的形式,且比較完整,這在西藏建筑史上是十分重要的史料。從薩迦本欽在西藏修建的仿大都宮廷建筑充分表明元朝與西藏之間的關系極為密切,民族融合空前加強,民族文化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得到進一步的發展。
三、裝飾符號的漢式藝術
藏族傳統建筑是藏族文化的載體和象征符號,除了所包含的外在物質文化特征之外,更重要的是它所承載的藏傳佛教文化,并通過一定的建筑藝術符號表現出來,為延續和傳承藏族文化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如建筑中槅扇、窗欞的形式以及紋飾、雕鏤等基本上采用了內地的裝飾手法,特別是在裝飾圖案上還運用了八仙過海、福祿壽喜、龍鳳花草等紋樣。
夏魯寺不僅整座琉璃歇山頂建筑的布局和修建出自內地工匠之手,而且部分建筑裝飾紋樣和建筑裝飾材料也來自于內地。夏魯寺琉璃歇山頂建筑中的裝飾紋樣主要有屋頂的鴟吻、正脊和重檐脊的琉璃磚浮雕、瓦當和滴水琉璃瓦浮雕等。而脊端的琉璃吻獸與山西芮城永樂宮正吻造像極為相像(圖8、9)。正脊琉璃磚浮雕為模印圖案,紋樣有十一面觀音立像、化生、摩尼寶珠、蓮花、走獅、奔虎、寶幢、玉兔和摩羯魚等,燒制無不生動活潑、栩栩如生。其中玉兔和其它圖案中的云紋(如鴟吻有的飾以上升之螺狀卷云)為典型的傳統漢式紋樣,并具有元代工藝特點。瓦當和滴水并在其上模印圖案的做法也是傳統內地的做法。
又如大昭寺保存的吐蕃王朝時代的木雕藻井(圖10),中心木雕彩繪蓮花,而蓮花的中心花蕊部位竟然繪有中原傳統文化極具代表性的太極圖案。在這種頗具影響力的莊嚴的大寺中采用太極圖案絕非信手拈來,它只能說明太極所蘊含的宇宙觀為藏民所接受。《易經》言:“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而《易經》在唐朝時期雖文成公主傳入吐蕃,是最早被譯成藏文的漢文典籍。所以我們有理由認為,吐蕃人民是從《易經》中引用“太極”作為寺廟的彩繪圖案的。
另外,在八世達賴喇嘛傳中也有關于引用當時漢地裝飾風格的記載:[土馬年(1798)八月初三日記事](布達拉宮)薩松南杰殿的屋頂以金的屋脊寶瓶作為裝飾。供奉肖像唐卡的佛堂是漢式屋頂,后來按漢式風俗設置富麗的窗欞,內裝飾綢緞的簾子。其中漢式的屋頂、雕刻精美的窗欞、綢緞的帷幔都是仿漢地的裝飾手法和布置風格。這也說明,由唐至明清的各個時期,漢地的一些裝飾符號也會隨著漢藏文化的交流傳人藏族地區。從建筑中的圖案紋樣、建筑構件的局部裝飾,到室內的布局陳列和裝飾手法,在某種程度上都會受到漢地設計風格的影響,并將這些裝飾符號與藏文化相結合進行傳承與創新。
四、藏族建筑中漢式設計風格得以傳承的原因
(一)、歷史的選擇。藏族傳統建筑文化對漢式設計風格的吸收是本民族歷史發展的選擇,也是當時社會條件下的歷史必然。從建筑文化傳播與交流、融合的角度來看,外來建筑文化首先要表現出一定的先進性和優越性才能更容易被本土建筑所吸收。首先,吐蕃王朝建立之初,西藏社會進入奴隸社會,社會生產力有所提高,藏族建筑根據其自身民族的發展形成了獨特的建筑文化。但與同時期的印度建筑文化、中原內地漢族建筑文化相比,則顯得異常的原始和落后,這就促使藏族人民學習、吸收外來先進文化。其次,漢族建筑文化和印度建筑文化相比表現出的優越性。漢族建筑的木構梁架結構體系同藏族傳統的碉房結構體系具有相當的趨同性。而印度建筑結構體系主要為磚石結構,當時的印度、尼泊爾佛教建筑正面臨著伊斯蘭教建筑的沖擊。因此,對于藏族建筑文化來說,擁有結實木構梁架結構的漢地建筑技術更符合藏區的自然環境和生活需求,這同時也表現出本土建筑文化對外來建筑文化的選擇機制。再次,入元以后,隨著西藏地方和中央政府關系的進一步加深,大量中原文化傳人西藏。在建筑上,凡有大的或者重要的營建工程,往往都有相當數量的內地工匠參加營建,同時在財力和物力上能夠得到中央政府的支持。這些因素都注定了藏族建筑文化在接受佛教文化沖擊的同時要受到外來建筑文化的影響。這樣產生的結果便是藏族建筑文化與外來建筑文化相互滲透、相互交融,這是歷史的選擇,也是歷史的必然。
(二)、建造觀念的轉變。眾所周知,文化的交融、滲透的過程極為復雜,建筑文化概莫能外,在其過程中不僅會引發建造思想的轉變,而且也會帶來建筑形式的選擇。就建筑所表現的空間性而言,藏族建筑就像是社會人生的一個縮影,通過文化與美學、技術與藝術的結合,從而形成適合其生產生活需求的空間結合和布局。從哲蚌寺的建筑布局中,可以明顯感受到建筑文化所展示于空間的人文意蘊。它不再是像早期寺廟布局那樣,追求對佛教世界的刻意效仿,而是以一種自然生長的方式發展著,以人的活動作為寺廟營建的一個主要出發點。正如人們所說哲蚌寺是沐浴在陽光下的城市,“道場中心的建筑單位,則以僧侶生活和學習為核心形成非常明白的實用價值……道場構成是建筑群性質的,像是一座僧侶常駐、俗民流動的城市”。藏族建筑在歷史的變遷中,除了其蘊涵的宗教象征意義和民族特色,開始尊重人的生活和思想,充滿著生機與活力。就建筑所模仿對象而言,從元代開始,藏族建筑對漢式設計風格的吸收不僅僅只停留在對局部的模仿乃至生搬硬套,開始對宋元建筑的全盤擷納。例如將漢式建筑設計運用于夏魯拉康二層的四座無量宮殿建筑。就建筑所表現的功能性而言,則學習漢地的造城思想,如對薩迦南寺的建造則增強了其防御功能。正是這些建造觀念的轉變促使藏族工匠進行不斷地吸收與融合,藏族建筑也逐漸擺脫了外來文化的束縛,建筑形式也逐漸由借鑒、模仿轉變為具有本民族特色的藏式傳統建筑。
(三)、文化交流的雙向性。文化的交流存在著雙向性,隨著內地文化在藏族地區的傳播影響著藏地的建筑文化。同樣的,藏地的文化藝術也隨之滲透到漢地社會的文化藝術中,這反映的是一種文化傳播現象。這種文化傳播現象應當說是在文化大發展、大融合時期,一種不可逆轉的社會現象。漢藏之間的文化交流,不僅表現在佛教的交流,還表現在藝術、技術等方面。然而,漢藏之間的文化交流更多的表現為統治階層之間文化的交流與碰撞。表現在建筑上,則體現為對藏族地區宮殿建筑與寺廟建筑的影響,尤其是對小昭寺、薩迦寺、夏魯寺等重要寺廟建筑影響的更為深刻。在漢地,則對統治中心和周圍的建筑文化產生較深的影響,如眾所周知的承德外八廟建筑、北京妙應寺白塔,都反映出建筑文化交流、融合的雙向性,或者說是建筑文化影響中的“反饋”。法國著名藝術評論家丹納說:“一個民族的特征盡管屈服于外來的影響,仍然會振作起來,因為外來影響是暫時的,民族性是永久的,來自血骨、來自空氣和泥土、來自頭腦與感官的結構與活動,這些都是持久的力量,不斷更新、到處存在,決不因為暫時敬佩一種高級文化而本身就消失或者受到損害。”藏民族正是一個這樣的民族,他們立足于本民族建筑的發展現狀,一方面維持傳統,另一方面又在不斷吸取、融合外來建筑藝術,以豐富本民族建筑文化。這正是藏族建筑文化還能夠屹立在世界建筑文化之林的重要因素。
結語
藏族建筑藝術成就不僅在我國建筑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而且在世界建筑史上更是獨樹一幟。形成這種特色和地位的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根本點在于對自身民族文化之外文化的態度。而這種態度取決于民族心理,畢竟民族歷史、發展道路的選擇和發展方式卻是建立在民族共同的思想文化和價值取向基礎之上的。藏族傳統建筑所展示出來的文化,不僅很好的詮釋了藏族的歷史,而且對西藏當代城市建設和建筑設計創作可以提供有益的啟發和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