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踩著泥土

蔣鵬程

一個(gè)村里總有那么些活化石，老婆子便是其中之一。老婆子在村里小有名氣，年輕時(shí)一個(gè)人守著一塊田，光著腳踩在土地上，拉扯大了5個(gè)孩子，其中一個(gè)還有出息了。村里遇個(gè)熟人就問：“婆子，你咋還不到城里去享福呢？”老婆子總是裂開她那沒牙的嘴，訕訕地笑。

老婆子八十有幾，走起路來跟小伙子一樣，腳下生風(fēng)，田里阡陌能走幾十里不喊累，卻奈何不了跟她幾十年的鋤頭。握上木頭桶，手上的紋路便和木紋契合了，舉起卻顫顫悠悠的。老婆子常摸著那一道道木頭上的紋路，仿佛想撫平道路溝壑。

老婆子常常天沒亮就起床，獨(dú)自到房后自家田邊。下不了田了，她喜歡坐在田坎上看子孫耕耘，捏帶著露水的荷葉。小伙們看見她，都面露苦色：“婆子，你咋這么早就出來了？早上冷，快回屋里去。”

婆子：“我要不看著你們，這天豈不是被你們?cè)闾K了，當(dāng)年這田，嗅味道就比現(xiàn)在肥”。

后生拗不過她，一個(gè)個(gè)點(diǎn)頭敷衍，老婆子眉一挑，小眼睛一瞪，氣就上來了：“當(dāng)年沒吃的，可什么都是地里給的”。

“老婆子在數(shù)落年輕人了”老人們走到屋子門口。

老婆子拿起褪色的袖套，戴上素色的頭套，嘴里嘟嚷著：“不一樣了”，緊了緊布套，遮著斑白的頭發(fā)，老人們便聚在一起，聊長聊短。

村口的茶館，常常便是老婆子和老人們裝閑話的容器，也是他們思緒的過往。一起在田里，低頭，抬頭，一起踩在土里的日子。有時(shí)望著一望無垠的田野，看著一塊田隔著小路又是田，綠色黃色交替著，可安靜地坐一下午。

有出息的兒子回來了，說把老婆子接到城里去，老婆子不知所措看了其他老人一眼，老人們都笑了笑。

老婆子看見過很多次這白色的小汽車，剛坐上去感覺還挺舒服，不一會(huì)兒便覺惡心，頭也疼，昏沉沉的。老婆子被拉到了城里。

來到城里，老婆子不喜歡出門，天天在家里待著。孫子快放學(xué)了，她便在陽臺(tái)上望著，兒子快回家了也在陽臺(tái)上望著。

晚餐家人在一起吃飯，兒媳婦邊給老婆子夾菜邊問：“媽，咋不去外面走走？這里老人也多，總有一兩個(gè)熟悉的啊”

老婆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搖了搖頭。

“身體不舒服還是咋的？鄉(xiāng)里吃不好，好不容易來一次，多吃點(diǎn)！”

老婆子看著眼前的花花綠綠，眼神有些落寞，扯了扯自己的布帽子，心中想著那綠與黃。

好不容易被孫子拖著出來了，她沒走多遠(yuǎn)，便覺得腳疼了。孫子推著她上了頂樓。孫子拉著奶奶，“看，這里可以看到很遠(yuǎn)了”。

老婆子抬起頭，瞇了瞇小眼睛，素色的衣服像是風(fēng)吹來的枯葉，緊了緊頭上的布帽，鼻子嗅了嗅，愣愣地站了好久。

老婆子要回鄉(xiāng)里，兒子沒說什么，親自送她回去。

白色小轎車剛到村口，老人們便圍了上來，老婆子什么也沒有說，徑直朝田里走去，人們也就跟著。

手里撫摸著嫩葉，腳下踩了踩。

“當(dāng)年什么都是這土里給的呀，什么都是，命也是。”老婆子在田坎上坐下來：“城里那地踩上去總是澀的”，她拍了拍身邊的泥土。“那房子一幢幢，路就在那兒后面被藏著，像藏著的網(wǎng)，我怕迷路。”老人們笑了笑，圍了上來，“抬頭看，土還在這兒”。老婆子也笑了笑“至少我們還有對(duì)土地的感激和敬畏”。

第二天一早，老人們?cè)缭鐏淼降乩铮_踩著泥土，仿佛扎根其中。

每個(gè)村里，總有一群活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