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手弄胡琴，舊曲翻新聲

戴平

春節前，我出席了一場特別的演唱會——上海淮劇團著名作曲家、主胡演奏家程少樑先生藝術工作室成立三周年的學員匯報演出。淮劇觀眾所熟悉喜愛的程氏淮音：自由調、大悲調、小悲調、老淮調、靠把調、拉調……通過二胡協奏、主胡獨奏、清唱、彩唱、折子戲等節目形式在演唱會上一一展示。雖然演員多數是業余的，但演出很盡力、很投入。令人贊嘆的是，以主胡程少樑領銜的樂隊的演奏和伴奏，水平極高，淮劇迷們聽得大呼過癮。

“戲曲”也者，曲是半邊天。聽戲也叫“顧曲”。“曲有誤，周郎顧”，指的是三國時代周瑜對“曲”的精通。中國戲曲的三百多個劇種，分辨其劇種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唱腔曲調的不同。程少樑先生是當代淮劇音樂界的領軍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傳承人。他少年入行，曾為著名淮劇表演藝術家筱文艷、何叫天、馬秀英、楊占魁、徐桂芳等操琴伴奏，為淮劇《九件衣》《啞女告狀》《海港》《杜鵑山》等名劇作曲。上世紀90年代，程少樑又為都市新淮劇《金龍與蜉蝣》譜曲，將淮劇音樂推上一個新高峰。六十多年來，他曲不離口，琴不離手，以畢生精力實踐研究、豐富提高淮劇音樂。中國戲劇家協會副主席、《金龍與蜉蝣》的編劇羅懷臻贊他：“圣手弄胡琴，舊曲翻新聲。才調六十載，何人不識君。”這是很貼切的評價。

淮劇要傳承發展，不僅要聚焦表演藝術，而且決不能忽視淮劇音樂對淮劇健康前行的支撐與推動。淮劇從徽劇等派生出來的粗獷、豪放、質樸、蒼涼、遒勁、迂回、哀婉的唱腔，是其他劇種無法替代的。在這場演唱會上，程少樑先生和他的弟子朱寅等作為主胡，獨領風騷，卻不忘幫襯烘托的本分，在戲劇演出中體現了李漁所說的“主行客隨之妙”。

年過七旬的程少樑曾在2010年患腦溢血，幸未傷元氣，康復后，很快復出，依舊活躍在淮劇舞臺上。此后，他又創作了《趙氏孤兒》《大洪流》《家和萬事興》等新編大戲的音樂，參加了《馬陵道》的復排修改。在《趙氏孤兒》中，梁偉平飾演程嬰唱的一曲“哭嬌兒”，痛徹肝腸，聽者無不動容落淚，已成為膾炙人口的經典唱段。2013年上海市文廣局批準成立“程少樑藝術工作室”，在他的夫人、編導唐志艷的協助下，為普及和傳承淮劇做了許多工作。普陀區淮劇愛好者多，他們便在曹楊街道建立了一個曹楊社區淮劇團，并開設了淮劇音樂學習班，每周二上午在社區文化中心的教室里為學員上淮劇音樂課，下午進排練廳排戲練唱，熱熱鬧鬧，既豐富了社區居民的文化生活，又進一步普及了淮劇，培養了一批淮劇表演和演奏的愛好者、繼承者。大藝術家不辭辛勞地親自指導，使淮劇在普陀區毫不寂寞，真是功莫大焉！

尤其可喜的是，2014年6月6日，在上海淮劇團的支持下，程少樑先生正式收了4個徒弟，他們分別是上海淮劇團的主胡演奏員朱寅、淮安淮劇團的主胡演奏員朱玲、上海音樂學院的碩士研究生周超以及東臺（江蘇）廣播電視臺的周麗娟（學唱腔）。程氏淮音幸有傳，這是一條極其重要的消息。程少樑先生還有一個特別的弟子，名叫葉韻發，是香港兩家商貿公司的執行董事，但也酷愛戲曲音樂，做生意和拉胡琴兩不誤。經商之余，他不時下海拉起二胡，先后經周云瑞、賀孝忠、秦建國等名家的親授、指點，用主胡伴奏京、昆、越、滬、錫、評彈等戲曲和曲藝的演唱，并在程少樑的指導下，努力學習淮劇伴奏，取得了不俗的成績。

程少樑有一百多部淮劇音樂作品，尤其是他的大悲調作品和主胡演奏技巧與眾不同。他在傳承中有創新，有發展。例如大悲調，突破了原來字多腔少、偏重于敘事的局限，創造了字少腔多、強化抒情的唱腔。連過門、前奏曲的曲調旋律都起伏跌宕，扣人心弦（俗稱“花過門”），往往會贏來如潮的掌聲和喝彩聲。1993年，《金龍與蜉蝣》成功上演，被譽為中國戲曲史上“都市劇目”的開篇之作，也是淮劇史上的一部經典之作。這出戲“淮味”濃郁，好看好聽。其之所以好聽，除了演員唱得悲壯動人、蕩氣回腸之外，還在于其音樂創新而不離魂。程少樑的唱腔設計和演奏功不可沒。大悲調“不提防受刑戮禍從天降”的唱段，他把女腔化入男腔中，表現蜉蝣遭閹割后的痛不欲生，悲慘凄絕，震撼力度和審美價值得到了加強。在此次匯報演出中，我有幸又欣賞到程少樑親任主胡演奏的這一唱段，再次領略到他為傳統淮劇音樂提升所作出的貢獻。程老師還為唐志艷編導的新戲《家·梅林重逢》《典妻·回家》《李慧娘·夜訪》《瞎子阿炳》等精心創作了不少感人的曲調和唱段，“淮味”濃郁，有許多新的旋律，凄婉動人、催人淚下，體現了舊中見新、新中有根。如《家·梅林重逢》中，覺新與梅表妹的對唱，抒發了兩位昔日青梅竹馬的戀人內心的痛苦、壓抑的感情，有一種詩的意境。其他幾段中，妻、李慧娘、阿炳等角色雖然都是業余演員演唱的，但是，王玨、劉步海唱得中規中矩、感情飽滿、各有個性，據說是程老師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教出來的，十分難能可貴。兩個半小時的演出，愛好淮劇的觀眾們聽得津津有味。

這次程少樑藝術工作室成立三周年的學員匯報演出活動，還得到上海戲劇學院張仲年、曹樹鈞兩位專家教授的指導和支持；上海淮劇團的著名演員趙國輝、邱海東、王琴的友情出演，為這次“非遺”傳承的群眾文化活動增色不少。上海評彈團團長秦建國自稱和程少樑是“老少朋友”，特意從上海“兩會”請假出來，和夫人蔣文演出了一個雙檔節目，讓大家“換換口味”，其情可感，也將這場演出推向了高潮。

程少樑先生把他的畢生精力奉獻給了淮劇音樂，作出了杰出的貢獻；淮劇音樂也給了他生命的支撐，給了他不斷閃現生命火花的力量，成為淮劇史上的一段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