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飛
摘 要:在全球化沖擊下,身份認同的界線逐漸變得模糊不清甚至消失,造成了思想混亂,給民族團結與穩定造成巨大的挑戰,建構身份認同成為現實之必然。身份認同的建構是一個長期變化的過程,它不僅涉及到個人和民族的身份問題,還涉及到國家和文化層面,身份認同只有在自我與他者的互動聯系中才能建構起來。自我與他者的關系緊密相連,他者作為自我必不可少的參照物,在原則上只能作為被貶損的對象來突出自我的優越性,否則不利于身份認同的建構。在日本人與亞洲其他人以及西方人身份建構過程中,稻米這一具有特殊屬性的象征符號成為區別自我與他者的關鍵。
關鍵詞:稻米;自我;他者;身份認同
中圖分類號:K31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7)01-0121-04
《作為自我的稻米:日本人穿越時間的身份認同》的作者是日裔美籍學者大貫惠美子,現任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人類學系教授,善長歷史人類學和象征人類學的研究。她的學術興趣先由底特律華人研究轉向日本原住民阿伊努人研究,后再次轉向有文字記載的日本人研究。她先后發表《作為鏡子的猴子:日本歷史與儀式的轉化》、《作為自我的稻米:日本人穿越時間的身份認同》和《神風特工隊、櫻花與民族主義:日本歷史上美學的軍國主義化》等著作,分別通過猴子、稻米和櫻花三個象征符號與日本民族的身份認同、民族主義以及軍國主義的變化相聯系,進而對日本歷史文化進行了探討。大貫惠美子在《作為自我的稻米:日本人穿越時間的身份認同》一書中,應用歷史學、文化人類學、符號學、民俗學等多學科的知識,把稻米從食物屬性的“能指”中分離出來,抽象為可以表達某種特殊意義的“所指”。由此,稻米作為一種象征符號走上了由普通食物到建構日本身份認同的特殊歷程,稻米問題也成為在自我遭受到他者威脅時的焦點。本文將以《作為自我的稻米》為基礎,探討稻米在日本歷史文化上的重要性,以及稻米這一象征符號在身份建構過程中,如何成為區分自我與他者的關鍵象征。
一、象征與日本稻作文化
象征作為人類文化的一種信息傳遞,它通過客觀存在或想象中的東西來反映或暗示某種事物的特點內涵,進而將象征符號所貯藏的深層意蘊表達出來。所以文化作為一個象征體系,包括“物化象征符號、行為象征符號、感覺象征符號、自然象征符號、社會象征符號和虛擬象征符號等六種重要的符號象征類型。”[1]在日本歷史上,具有象征符號意義的事物有很多,譬如櫻花、和服、富士山等。以櫻花為例,“日本的櫻花從最初的寄托民俗信仰到大眾贊美對象,由“圣”到“俗”再到“國花”的變化歷程,櫻花隨著日本國家主義的推進,其象征意義也不斷發生變化,由以前的“帝國之花”變成了現在的“美麗日本”的象征”[2]。孰不知,稻米作為一種物化象征符號,在日本歷史上的重要性與櫻花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稻米在日本歷史上形成了獨具特色的稻作文化,這種文化被許多日本人所認同,具有強大的內聚力,成為“一個民族的歸屬意識,是一個民族存在與發展的先決條件。”[3]因而,每當日本民族面臨外來威脅而出現身份認同危機時,日本人為了區分“自我群體”與“他者群體”之間的不同,加強族群內部的凝聚力和外部的認同感,稻米自覺地成為建構族群身份意識的關鍵象征。
稻米作為當今世界最重要的主食之一,其起源于亞洲大陸。亞洲的水稻主要有兩個亞種:長粒米的秈稻型和短粒米的粳稻型。在日本,秈稻型種植時間較早但較短暫,而粳稻型也就是短粒米后來成為日本人種植和消費的獨有類型。日本人把稻米作為自我隱喻的時間,正是稻作農業從亞洲大陸引進的時間。關于稻米引進日本的路線,目前學術界主要認為有北路、中路和南路三條路線。“北路從長江流域經遼東半島至朝鮮半島,再傳入日本。中路從長江口經東海或黃海進入日本。南路則從福建經臺灣和琉球群島傳入日本九州島。”[4]大約公元前350年,稻米傳入日本之后,在其推廣的過程中,稻作農業取代了繩紋時代長期實行的狩獵——采集經濟,預示著農業化的彌生時代的來臨。在日本特定的生活環境和物質生產方式下,稻作農耕推動了日本歷史的發展,塑造了獨具特色的日本稻作文化,對日本社會產生了深遠影響。在日本稻作文化的影響下,彌生時代的水稻種植改變了日本人的生活方式,使持久定居成為可能,它不僅促進了人口的大量增長和財富的積累,而且也導致了民族——國家的形成。
18世紀法國學者讓·安泰爾姆·布里亞-薩瓦蘭曾言:“告訴我你吃些什么,我就能說出你是個什么樣的人。”[5]可見,在表明“我是誰”時,飲食有著根本的重要性,它既構成了所謂生計模式的基礎,還錨定了種族和文化的基本面貌。稻米作為日本人最重要的膳食之一,日本人對稻米普遍存在強烈的情感色彩。從日本近世時期以來,農民為了稻米經常發生暴動,而且暴動數量越來越多且更加激烈。比如“在1590—1699年之間的一百多年時間里,日本鄉村有2755起暴動,其中372起暴亂與稻米問題相關。”[6]農民暴動證明在一些地區稻米在他們日常膳食中具有重要意義。在20世紀90年代,日本稻米價格普遍較高時,日本人仍然會選擇購買本國稻米。因為在日本人看來,他們食用的稻米數量很少,看起來也不昂貴,盡管每公斤的價格要高出美國好幾倍,所以當面對進口稻米問題時,大多數日本人持反對態度。例如美國加州稻米和日本國產米非常相似,且加州短粒米的種子是從日本引進而來,但在日本人眼中,由于加州稻米是在外國土壤里生長的,它不能凈化空氣,也不能美化環境,所以稻米進口的反對者在強調國產米優點的同時,也強調加州米的不足。據調查,談到稻米問題時,“23%的日本人關心稻米價格的降低,而65%是非經濟因素的考慮。”[6]總之,從文化的視角來看,當代日本對稻米的爭論證明了日本人不僅僅把稻米看作填飽肚子的食物,日本人對稻米的態度和行為并沒有被經濟理性支配,稻米的進口問題是建立在廣泛的涉及稻米意義的文化問題上的。由于日本人對稻作文化的深厚情感,使稻米從古代逐步發展起來的象征意義一直伴隨著日本歷史的進程。日本人所認同的稻作文化成為衡量異文化的價值尺度,當這種價值尺度受到威脅時,便會加強本民族內部的自我認同意識。稻米在日本文化中,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飲食問題,而是加強日本民族身份認同感的的象征,是“日本社會內部社會群體從最小的單位家到全體日本人的集體自我的關鍵象征。”[6]
二、日本民族身份認同的建構
在日本民族身份認同的建構過程中,“這種認同只能從對民族歷史文化傳統的認識中生發出來,而這種認識首先來自最基本的社會生活。”[7]稻米作為社會生活中最基本的組成部分,它的象征力量主要來源于日常生活中社會群體成員對稻米的分享及它在話語中的使用。稻米成為一種民族認同的象征,在自我的隱喻中也最為重要。當日本人主動或者被動地與世界其它地方發生互動時,稻米不可避免地被卷入,成為日本人一個強有力的載體來思考與他者相遇時“自己是誰”以及與他者“有何區別”的問題,使稻米經常出現在自我與他者的話語中。在日本歷史上,關于自我與他者的定義中,有兩次產生了意義深遠的、持久的影響到整個國家的沖擊,即5世紀到7世紀與高度發展的中華文明的相遇,以及19世紀末與西方文明的相遇。在這兩次相遇中,日本人都被外面發達的文明所征服,并急切渴望地試圖學習和模仿它們,但在此過程中,日本人也開始尋找自己的形象,保衛自己的身份和自我,稻米這一象征符號在日本關鍵歷史時刻反復地出現在對自我的深思之中。
(一)作為自我的國產米與作為他者的外國米:日本人與其他亞洲人
日本的稻米雖從亞洲大陸引進,但日本人對稻米的深厚情感,使他們極力宣揚本國米的優越性,并把其用于日本人與其他亞洲人(主要指中國人)的身份建構過程中。中國與日本一衣帶水、源遠流長,有著相似的文化傳統和風俗習慣。在唐朝時期,中華文明對日本的影響無處不在。日本迫切地學習中華文明的先進之處,如漢字書寫系統、冶金技術、城市規劃等,并進行了一場對日本歷史產生深遠影響的大化改新運動,奠定了日本國家的發展方向。但是,日本在學習的過程中,為了保護本民族的文化和自我,顯示中日文化的差異性,日本人以沙文主義姿態抵制中華文明,盲目地貶低他者文化,塑立自我的優越性。在構建自我的身份時,日本人把國產米作為自我的隱喻,外國米作為其他亞洲人的隱喻。一些日本國學家認為日本人的獨特性主要表現在本國米是“神米”,而外國米是“下等米”,吃外國米就會衰弱而死。例如,明治時期最著名作家夏目漱石在小說《礦工》中,把中國米等同于礦井下悲慘的生活,國產米等同于美好的生活,礦井外的生活才適合日本人。因而,在面對都以稻米作為主食的亞洲國家,日本人在身份建構過程中,日本人不得不把這個區別建立在日本土壤生長的國產米相對于外國米基礎上。日本人通過稻米這個屬性的不同,把自身與中國等其他亞洲人區別開來,在他們眼中,后者因食用不同種類的稻米而成為“他者”,使國產米與外國米的象征對立于日本人自我與邊緣化的外部他者。
(二)作為自我的稻米和作為他者的肉:日本人與西方人
19世紀時,日本人意識到了他們封閉的國家外存在一個西方文明,他們感覺到在很多方面已遠遠落后于西方國家,開始大規模學習西方的過程。而此時期的中國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內憂外患,國際地位急劇下降,在日本人眼中,西方代替中國成為了超越的他者。但在學習的過程中,由于日本民族主義思想強烈和自我意識濃厚,拒絕自身的從屬地位,致力于與西方的平等,在定義自身的地位時,日本人在自我與西方他者的論述中,采用了稻米對立于肉的形式。因為在日本人看來,肉是西方飲食的一個重要特點,是西方人的象征,而本國由于6世紀佛教的傳入,在佛教戒殺生思想的影響下,法律上出現了對吃陸地動物肉的禁令,造成他們的膳食主要是稻米、魚和蔬菜。據統計,“在西方國家的每日人均消費中,谷物消費量僅為160-190克;動物性原料消費量達650克左右,其中,肉類約280克”[8],可見,肉在西方日常飲食中的重要性。在與西方的交往中,日本人為了顯示自身的優越性,稻米也被作為一個重要手段。例如,1854年美國佩里將軍訪問日本時,日本政府為其安排了一次表演,相撲手被要求舉起米包,來顯示日本人從稻米中汲取的力量。因而,日本人在遭遇西方的他者而陷入身份認同的困境時,主食類型的不同輕易地幫助日本人建構起身份認同的語境,稻米與肉成功地象征對立于日本人自我與西方的他者。
日本人通過稻米構造身份象征的努力,加強了民族認同感和凝聚力,增強了自身的優越感。但令人遺憾的是,稻米的純潔性被極端的民族主義目的所利用,稻米被賦予法西斯主義的象征意義,成為消極民族主義的幫兇。日本最早的兩部作品《古事記》和《日本書紀》都試圖把稻米神圣化,宣揚日本第一任天皇神武是天照大神(稻魂的母親)的后代。“日本亦以“天孫民族”自居,反對與中國大陸“同文同種說”,認為大和民族是東方“最優秀”的人種”[9]。在這種極端思想的影響下,日本對外擴張的野心空前膨脹。到了20世紀30年代,日本軍部勢力取得對國家的控制權時,稻米成為制造為國家和天皇不惜赴死的日本國民一體化印象的符號,他們強調“勝利的目的是為了能夠吃到象征純潔的純白米飯”,并在精神上塑造“武士——稻米”的生死觀。法西斯主義勢力還借用日本神話——歷史上稻米被描述為起源腹部的說法,鼓吹靈魂居住在腹部,男人剖開腹部可以釋放靈魂,鼓勵軍人在戰敗捍衛尊嚴時,敢于切腹自盡以求得到靈魂的救贖。可見,稻米在當時成為宣傳軍國主義的口號,成為法西斯分子利用的戰爭機器,稻米的隱喻被日本右翼極端分子應用到了極致。
三、結語
稻作文化在日本歷史進程中,由于與古代日本皇室緊密相連的農業意識形態相聯系,構成了稻米在日本文化上象征意義的多義性。因而,稻米除了建構身份認同外,它還具有多重象征意義,如稻米還具有象征財富、力量/權力、美學之源的特點,但它的最主要的象征意義仍然在于建構自我主體意識和他者的想象。日本人感受到自己作為一個整體,產生“日本民族”的身份認同意識,是在與“他者”接觸中開始形成的。總之,在特殊的文化背景下,日本人總是擔心“他者”的闖入打破自身內部統一體的平衡,所以習慣于把“自我”與“他者”嚴格區分開來。大貫惠美子就是以稻米這一關鍵象征,在建立文化認同和建構共同體身份的過程中,回溯了日本人作為自我的主體正對應了歷史上所遭遇的不同他者——中國人和西方人,提出了一個新的對自我和他者的跨文化研究范式,展示了其社會歷史的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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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姜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