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迎春
摘要:中華古詩文里多情景交融之句,往往以“落木”“猿啼”“寒蟬”等意象營造出蕭瑟的氛圍,便于抒發詩人的懷才不遇、壯志難酬、懷國思鄉之情。詩詞中這些凄涼的畫面為何多以秋為背景呢?難道說秋就是悲傷的代名詞?士人為何“悲秋”呢?本文以唐詩《登高》、宋詞《漁家傲?秋思》和宋散文《秋聲賦》為例探尋其原因。
關鍵詞:文人 秋景; 悲傷之情
“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把黃葉樹在秋雨中哭泣的情景與孤燈下獨坐的老人兩幅畫面和諧地統一在一起,營造了凄涼的氛圍;“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用了“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意象,描繪了一幅江邊秋夜圖:樹上的棲鳥也在黎明時分發出啼鳴,秋天夜晚的“霜”透著浸肌砭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圍向詩人夜泊的小船,使他感到身外茫茫夜空中正彌漫著滿天霜華,詩人徹夜未眠,抒發了旅途中孤寂憂愁的思想感情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則僅憑幾組名詞意象就展現了一個浪跡天涯的游子對旅途的艱辛和思鄉的無奈,引起了無數人的共鳴。
為何這些凄涼的畫面都以秋為背景呢?難道說秋就是悲傷的代名詞?自古以來就有“女傷春、士悲秋”的說法。面對大好春光轉眼而逝而聯想到自己青春不再、容顏已老,許多女子難免會徒增悲傷。“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就是真實的寫照。面對收獲的金秋,農民豐收了,商人忙碌了,將士凱旋了,而那些仍功未成、名未就卻鬢先秋的人們,看到的只是萬物蕭瑟,因而觸景傷情,滿腹悲慨。
被稱為詩圣的杜甫親身經歷了“安史之亂”的動蕩,親眼目睹了下層百姓水深火熱的痛苦生活,親自見證了唐的由興盛到衰落的過程,53時創作了被稱為“七律之冠”的《登高》。首句“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為我們描繪了一幅蒼涼壯闊的秋景圖。詩人從視覺、聽覺、觸覺角度感受秋,把動態的疾風,盤旋的海鷗與靜態的高天、清渚、白沙聚集于一個鏡頭內,風的怒吼、猿的哀鳴、低徊的海鷗這些意象沖淡了原本的秋高氣爽、萬里無云,增添了悲涼之意。詩人又仰望茫無邊際、蕭蕭而下的木葉,俯視奔流不息、滾滾而來的江水,一仰一俯,既寫出了萬物的蕭索,時光的流逝,又寫出了自己的孤獨無助和內心的悲涼。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由異鄉飄泊寫到多病殘生,包含了詩人復雜的情感。末聯“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寫白發日多,因病斷酒,映襯時世艱難。因而在杜甫眼中,秋色是淡的,秋風是烈的,秋的意味是悲傷的,因為此時的他經歷了長年戰亂,早已無家可歸,多年萬里飄泊作客他鄉,與親友音信全無,又正值暮年,人生的秋季,還體弱多病,本想借酒澆愁,不曾想因病斷酒,更增一縷新愁。
悲秋的文人不止唐代的杜甫一人,宋代著名的愛國詩人陸游也感慨“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未”“先”“空”三字在承接比照中,流露出沉痛的感情,越轉越深:人生自古誰不老?但逆胡尚未滅,功業尚未成,歲月已無多,這才迫切感到人“先”老之酸楚。一心想馳騁沙場的辛棄疾也悲憤“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抒發了請纓無路、報國無門,空有滿腔愛國熱情卻不被重用的憤怒。帶兵守衛邊疆的范仲淹也在《漁家傲》中描寫了邊塞壯闊蒼茫的秋景 ——“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抒發了“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深沉的憂國鄉思之情。
面對環境艱苦的邊塞,心懷抱效國家,肩負抵御西夏的重任,終日聽聞“四面邊聲連角起”,長年目睹“長煙落日孤城閉”,用“衡陽雁去無留意”襯托自己思鄉不能歸的無奈。“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①未勒歸無計”這句是全詞的核心,是它的靈魂所在。只能在“濁酒一杯家萬里”中借酒澆滅心中的思鄉之愁,即便如此,舍小家,保國家,依然是將士們無悔的選擇,戰功沒有建立,回鄉的打算就不能安排,這里用竇憲刻石而返襯托自己無功可慶的無奈。范仲淹在抵御西夏的斗爭中提出的某些正確建議,主張“清野不與大戰”,待“關中稍實”;“彼自困弱”,并堅決反對“五路入討”并未被采納,終于遭致了戰爭的失利。結果對遼和西夏用兵的失敗加重了北宋的危機,他功業未建的苦悶心情在詩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然而出征在外長年守衛邊塞的將士們頭發都花白了,克服艱苦的環境,忍受無法與家人團聚的痛苦,還是流下了淚水,可見征人們身體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內心備受了多少煎熬,秋霜照應了將士們的心傷,所以說描寫秋景更適于抒發悲情,邊塞的空曠、蒼茫、蕭瑟映襯了詩人孤獨、悲涼、痛苦的情感。
有人在唐詩宋詞中“悲秋”,也有人用散文抒發“悲秋”。歐陽修的《秋聲賦》可謂寫秋的經典作。
“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于物也,鏦鏦錚錚②,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這段文字很經典,由小到大,由遠及近形象地描繪了秋聲狀態。運用四個比喻的修辭把聽覺的聲音轉換為視覺形象,化虛為實,讓人體會到了“凄凄切切,呼號憤發”的特點,也引起了讀者的注意,這到底是什么聲音呢?緊接著轉入人們對秋的總體印象:秋色慘淡,秋容清明,秋氣栗冽,秋意蕭條,秋樂悲傷,秋心肅殺。可以說“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是秋風殺傷力的體現。然而在作者看來,這一切都是必然的,萬物都有自己的壽命,不能把飄零歸咎給秋風,人也是一樣的,“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于中,必搖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人也有自己的人生時段,更何況身處復雜的社會環境中,過度地憂勞加速了生命體的衰老,黑發變白,容顏枯槁,這些都不是秋的錯,不要怨恨秋聲。作者在極力渲染秋氣對自然界植物摧殘的基礎上,著力指出,對于人來說,人事憂勞的傷害,比秋氣對植物的摧殘更為嚴重。
歐陽修為人剛正,敢于直言,但他的一生歷盡艱辛,宦海浮沉二十多年,但長年的政治斗爭使他感到心力交瘁。所以在這篇53歲時寫成的《秋聲賦》流露出了這種人生苦短,希望與世無爭,修身養性的思想。這就說明了作者之所以感到秋聲之悲涼,其根源不在秋聲,主要是當時作者面對國家和自己的處境而產生的憂思所致。當時作者被朝廷重用,但想起曾經在政治上屢不得志,懷才不遇,報國無門,心情郁悶。這樣的情緒和秋季氣息正相統一,觸物傷情,有感而發。
秋原本是大自然中的一個季節,本無感情可言,但詩人們給秋披上了悲傷的外衣,給秋涂上了悲涼的色彩,把自己內心的傷感寄托在秋景上,使秋有了悲的意味。后人讀之也倍受感染,于是“自古逢秋悲寂寥”便流傳至今。
古代的封建文人墨客,因為受時代的局限和傳統人生觀、世界觀的束縛,因秋而生悲的傷感情緒是必然的。我們不必苛責他們的狹隘,反而應從字里行間體會他們彼時的處境,走進他們敏感而悲傷的心靈,欣賞并傳播源遠流長的中華傳統文化。
讀懂秋的人更易于讀懂詩人的內心,更易于理解自己的人生,讓我們一起認真觀察,細心體會,讀秋,賞秋,味秋吧。賞秋,不僅賞它的金黃,也賞它的清淡;既享受它帶來的收獲,也體味人們付予它的悲傷。秋的氣息令人清爽,秋的滋味令人難忘。不禁想起郁達夫的《故都的秋》“秋天,這北國的秋天,若留得往的話,我愿意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換得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
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秋天,讓我們通過古詩文這個媒介,與古人心靈相通,感受他們的情懷,尋找自己的秋天。
注釋:
①“燕然”即燕然山,據《后漢書·竇憲傳》記載,公元89年,東漢將軍竇憲打垮匈奴進犯,乘勝追擊,“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而還。所以“勒石燕然”就成了勝利的代名詞。
②鏦鏦(cōng)錚錚:金屬相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