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辰倭亂背后的明朝日外交

穆彪

摘 要：壬辰倭亂是1592年至1598年間在日本豐臣秀吉政權、明朝和朝鮮王朝間爆發的戰爭，中國一般稱之為“萬歷援朝戰爭”，朝鮮稱之為“壬辰倭亂”。16世紀末期，豐臣秀吉統一日本后順勢對朝鮮發動侵略戰爭，無力抵抗的朝鮮王朝不得以開始向明朝求援，在明朝的援助之下，這場歷時六年的戰亂以日本的敗退而告終。而在這場戰爭的背后，也存在著許多外交上的細節，有日本以與朝鮮邦交修好為名假道進攻明朝的陰謀，有朝鮮得知日本的侵明意圖卻遲遲不報的顧慮等等。本文欲通過對壬辰戰爭背后明朝日三國外交活動的梳理，來從中獲得關于外交的一些啟發。

關鍵詞：壬辰倭亂 明朝 朝鮮王朝 日本 外交

一、壬辰倭亂的爆發背景

壬辰戰爭的背景，首先要從日本發動這一戰爭的原因來分析。日本在1467年爆發了應仁之亂，此后開始了長達一百余年的戰國時代，而就是在這種極度混亂的社會狀況下，豐臣秀吉逐步實現了對日本的統一，并就任“關白”，成為日本的實權統治者。

豐臣秀吉是一個極具野心的人，一直覬覦中國與朝鮮的存在，妄圖將之納入日本的版圖之中。在萬歷六年（1578年），他奉織田信長之命率兵征伐播磨國時就曾說：“圖朝鮮，窺視中華，此乃臣之素志。”①此外，在萬歷十五年（1587年）他寫給淺野氏的信里也說道：“在我生存之年，勢將唐（明）之領土納入我之版圖。”①由此可見豐臣秀吉的雄心勃勃。

在日本國內，豐臣秀吉雖然實現了統一，但是國內諸多武士卻因戰爭失去了領地而十分不滿，此外，國內迅速膨脹的大封建主們亟須拓開海外市場來促進貿易活動，這些因素都成為了豐臣秀吉開展自己野心的催化劑。而在海外的朝鮮，自太祖李成桂1392年建立朝鮮王朝后，二百年未經戰事，軍事防備松弛，且朝廷內黨政不斷，人心渙散，但整個國家還沉浸在所謂的太平盛世的美夢之中，使得日本對之虎視眈眈。

在國內的擴張需求與外部的國際環境共同刺激之下，豐臣秀吉于1592年發動了對朝鮮王朝的侵略戰爭。

二、壬辰倭亂背后的三國外交

（一）壬辰倭亂前夕的朝日外交

日本對朝鮮的假意邦交修好活動發生于壬辰倭亂爆發的前夕。公元1587年，日本意圖先與朝鮮外交修好，在與朝鮮締結盟約后假道進攻明朝，于是豐臣秀吉命令對馬島主宗義調派遣使者至朝鮮。宗義調派遣家臣柚谷康廣赴朝鮮，請求朝鮮派使臣至日本共同協商邦交事項，朝鮮王朝上下議論紛紛，但卻遲遲未作決定。豐臣秀吉又派義智接替宗義調，義智親自趕赴朝鮮。朝鮮宣祖李昖召集二品以上的大臣，共同商議與日本邦交的可行性，結果，除了李山甫一人否定以外，其余大臣皆主張與日邦交可行。

然而朝鮮卻并未立刻同意與日本建立邦交友好的關系，而是向日本開出了一個條件。朝鮮對日本表示說有許多朝鮮的叛民逃入日本，這些叛民經常帶來一些流寇騷擾朝鮮的邊境，如果日本能將這些叛民引渡回朝鮮，則會與日本邦交修好。義智即刻派使者傳信回日本轉達朝鮮方面的要求，日本遂逮捕了在日的朝鮮叛民交付給朝鮮，以示誠意。②

從日本那里滿足了自己的要求后，朝鮮也履行承諾于1590年派遣黃允吉為正使、金誠一為副使、許箴為書狀官出使日本。朝鮮使團歷時艱辛到達日本后卻并未得到豐臣秀吉的優待，他對待朝鮮使者的態度也很是傲慢。豐臣秀吉在給朝鮮的國書中表明了欲攻打明朝的計劃，朝鮮得知后十分驚訝，因對明朝一直奉行事大主義，朝鮮并未答應日本方面的請求，然而也未將此事上報明朝。朝鮮接到豐臣秀吉的國書后，并未十分重視，與日本的邦交也遲遲不見進展，而急于侵略朝鮮和中國的豐臣秀吉也終于在1592年以朝鮮不肯攻明為借口，發動了壬辰戰爭。

（二）朝鮮對明隱瞞日本野心

朝鮮在遣使赴日本之后，了解到了豐臣秀吉欲進攻明朝的野心，而作為明朝的宗主國，卻并未將此事上報給明朝。而朝鮮之所以這樣做的理由，在宣祖修正實錄中有所記載：“上國福建一路，與日本只隔一海，商賈通行。若我國陳奏，則倭無不知之理。即奏之后，又無犯順之事，則天朝必笑我無實，倭國必至深怨。”③朝鮮認為明朝與日本一海之隔，且福建一帶，明日間商業貿易頻繁，如果將豐臣秀吉的陰謀上報給明朝，日本肯定會知道這個消息，而且自己上奏之后，日本并未有所行動，則肯定會被明朝取笑謊報消息，也會招來日本的怨念。在這種觀點的誘導下，朝鮮對明朝隱瞞了豐臣秀吉的野心。

然而以柳成龍為首的一群人卻極力主張應該將此事上報明朝，他說：“今諱不以聞，于大義不可，況賊實有犯上之謀。從他處聞奏，而天朝反疑我國同心隱諱，則其罪不止于通信也。”④他主張如果假裝不知道日本的野心而隱瞞下去，實乃不義之舉，況且日本的陰謀是確實存在的，如果明朝從別的地方了解到了這件事，肯定會懷疑朝鮮與日本是勾結在一起的，這樣的罪狀是遠遠大于與日本通信的。在柳成龍的力排眾議下，朝鮮派遣金應南為使者，向明朝奏聞此事，然而金應南臨行前得到的暗示是“行至遼東地界刺探消息，皇朝若專無所聽，則便宜停止咨文，切勿宣泄。”命他在遼東一帶打聽消息，明朝是否知道日本的野心，如果明朝對此事沒有聽聞，就立刻停止使行。金應南仍對此事態度不定，帶著試探的目的出使明朝。

（三）壬辰倭亂初期的明朝外交

豐臣秀吉共征集30萬大軍，在1592年十月，先派遣了九個軍團共15萬8700人開始進攻朝鮮，1592年4月13日，由小西行長率領的第一軍團共一萬八千七百人于釜山登陸，正式拉開了壬辰戰爭的序幕。伴隨著第一軍團的登陸，日軍以摧枯拉朽之勢開始逐步攻陷朝鮮半島，不到兩月，三都守失，八道瓦解。朝鮮國王宣祖李昖被迫流亡至中朝邊境的義州，并派遣使者向明朝求救。

而對于此時的明朝而言，并未完全相信朝鮮的求救，關于朝鮮與日本勾結的消息也在明朝不斷流傳。朝鮮陳奏史韓應寅曾遭到遼東湯州站的質疑：“義州修成習陳陣，事行可疑。”⑤而在日本入侵朝鮮之時，遼東地區也流傳著“朝鮮，實與倭奴同叛，佯為假王，向導而來”的傳言，隨著朝鮮在壬辰戰爭中的一路潰敗，明朝對于朝鮮的懷疑也越發升級。處于生死關頭的朝鮮不斷派出使臣向明朝辯誣，力證自己的清白，與此同時，明朝也派出人員暗中調查日本侵略朝鮮事件的真實性。核實了倭寇真實存在的問題后，明朝決定派兵援助朝鮮，然而并未完全消除對朝鮮懷疑的明朝只派出了遼東參將戴朝弁、先鋒游擊史史儒率領的千余人兵馬入朝參戰。而后明朝繼續派人赴朝核實了宣祖“真假王”的身份后，才逐漸決定派大軍支援朝鮮，且明廷也意識到日本的真正意圖在于攻打明朝，若朝鮮淪陷，則明朝的安危也存在巨大風險，終于在12月派遣李如松率領大軍入朝作戰，在生死攸關的節點拯救了朝鮮王朝。

（四）第一次交戰之際的明日議和

在壬辰戰爭中，明朝與日本之間的議和主要圍繞著沈惟敬和小西行長來展開，且早在明朝派大軍援助朝鮮之前就已經進行了。⑥但是明朝與日本在議和的目的上可謂是各懷鬼胎的。

最初的議和是明朝為了給大軍的入朝爭取更多的時間而實行的緩兵之計，沈惟敬于1592年8月26日入日軍軍營會見日軍將領小西行長，而小西行長稱日軍欲借朝鮮之道向明朝請求封貢，卻未想到明朝會聚兵朝鮮，借此來掩飾日本的目的。

之后沈惟敬在1592年11月19日再次前往日軍軍營，以向日軍贈送小帽為名探測日軍的人數，此舉仍作為明朝的緩兵之舉，同時也開始募集大軍開赴朝鮮半島。

1593年正月明軍在碧蹄館之戰失利后，李如松撤軍回平壤，日軍也集兵于王京，雙方形成了對峙的狀態。在之后的四月，日軍統帥平秀家請和，明日雙方歷時艱辛的和談正式開始，戰爭的第一段落也宣告結束。⑥明朝欲通過議和來停止戰爭，來緩解連年征戰帶來的國力衰退的狀況，而日本則欲通關議和來重新整頓軍備，為再次侵略朝鮮贏得時間。在沈惟敬及小西行長兩人的斡旋下，明日兩國的議和事項向著成功不斷邁進。公元1595年，明朝派遣使臣攜詔書前往日本，冊封豐田秀吉為日本國王，詔書中流露著天朝大國對番邦蠻夷的居高臨下的封賞語氣，豐臣秀吉對此十分憤怒，他怒摔詔書，驅逐明朝使臣，意欲再次出兵攻打朝鮮，而明朝與日本之間的議和也就此破裂。

三、明朝日三國外交活動有感

上文圍繞著壬辰倭亂前夕的朝日外交、朝鮮對明朝隱瞞日本的野心、壬辰戰爭爆發初期的明朝外交、第一次交戰之際的明日議和外交等四個部分簡單地介紹了壬辰倭亂時期明朝、朝鮮、日本三國之間錯綜復雜的外交關系，一言以蔽之，就是各懷鬼胎。

（一）對壬辰倭亂中三國外交的看法

朝鮮作為明朝的藩國，歷來對明朝奉行事大主義，然而在暗地里卻悄悄與日本互派使者，意圖建立外交關系，雖然表面上仍然堅持著對明朝的事大態度，但是實際上已經失去了應有的恭敬忠誠。在后來與日本外交進展不順日軍派兵進攻朝鮮半島的情況下，朝鮮意識到了國家民族正處于生死關頭，于是又記起了自己的天朝大國明朝。朝鮮頻繁地派遣使者赴明朝請求派兵援助，在明朝對自己心存懷疑的情況下，更是放下一向自尊為大國的架子，采取各種措施協助明朝檢驗自己的忠誠性。在明朝與日本進行的議和活動中，朝鮮更是極力反對，希望明朝能繼續與日軍作戰，將朝鮮半島的殘留日軍趕出去。雖然從結果上來看，明朝和朝鮮取得了壬辰倭亂最終的勝利，但是搖擺于明朝與日本之間的這種外交方向也著實讓朝鮮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而日本在壬辰戰爭中也極為精明地借助外交這一手段幫助自己實現戰略目標。日本為了能進攻明朝，先是主動向朝鮮示好，希望能與朝鮮建立良好的外交關系，并在以后能假道朝鮮去攻打明朝。在與朝鮮的邦交修好計劃沒能達到預期目標的情況下，豐臣秀吉最終還是決定以戰爭的方式來開始自己的第一步行動。在日軍肆虐朝鮮半島之際，日本還和明朝之間開展了數次的議和行動，然而雙方都是帶著內心的秘密去商討和戰的。在與明朝的議和中，日本聲稱自己是要假道朝鮮向明朝請求封貢，然而卻遭到朝鮮擁兵抵抗，所以爆發了與朝鮮之間的壬辰戰爭。而明朝雖然沒對議和抱有太大的希望，卻希望通過議和來給自己出兵朝鮮爭取到更多的時間。明朝和日本各懷鬼胎的議和行動最終也在豐臣秀吉的惱怒中走向破裂，并開始了日軍對朝鮮半島的第二次征戰。

明朝在壬辰戰爭中對外交手段的使用也是十分頻繁的。在朝鮮遣使求援之際，明朝因為之前得到的一些消息，而對朝鮮持有懷疑的態度，認為朝鮮是已經與日本勾結在一起，打著求援的幌子來給明朝設置陷阱。所以明朝也派使臣去朝鮮調查日本侵略戰爭的真實性，在得知戰爭真實發生后，又懷疑宣祖身份的真實性，以為宣祖是假王，在使臣通過種種手段核實了這一切后，明朝才最終決定派遣大軍援助朝鮮。在明朝援助朝鮮之時，也進行了與日本的外交。初期與日本的議和，明軍是為了給大軍的入朝爭取時間而實行的緩兵之計，隨著明朝在朝鮮半島的投入大量增加，已給本國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后期與日本的議和則是為了停止戰爭以緩解不斷增加的軍事支出，當然，隨著議和最終的破裂，緊接著爆發了第二次戰爭，明朝也因為壬辰戰爭中的巨大消耗，一蹶不振，在戰后50年左右就亡國了。

（二）壬辰倭亂中三國外交的所感

從明朝、朝鮮、日本在不同時期不同情況下開展的外交活動，筆者有以下幾點所想：

（1）外交手段都是為了本國的利益服務的。我們從日本與朝鮮的假意修好、朝鮮的頻繁辯誣等外交活動中都能看出，這些外交活動都是為了能給本國爭取來利益而進行的，日本為了擴張領土，朝鮮為了保全自己等。

（2）外交活動中真誠的重要性。壬辰倭亂中明朝、朝鮮、日本三國之間的外交是缺乏真誠的，是各懷鬼胎的，雖然說外交手段是為了給本國爭取來利益，但是對利益的追求不代表可以在外交活動中不擇手段，這些心懷鬼胎的外交活動可以說一定程度上刺激了壬辰戰爭的發展，最終也給三國都帶來了慘重的后果。

（3）外交手段要善用。從明朝日三國的外交活動中，我們可以看出外交手段其實也是一把雙刃劍，使用得當能最大程度地為自身謀得好處，但是使用不當也是會給自己招來大的禍端的。

歷史的長河中，總是一處硝煙未平，一處硝煙又起的，壬辰戰爭終究也只是這條長河中的一捧而已，直到今天，這個世界也是動蕩不平的。我們說21世紀全世界的主題是和平與發展，而要實現和平與發展的這一主題，外交當然是必不可少的一個手段。每個國家固然是為了給自身爭取到更多的利益而開展外交活動，但是衷心地希望每個國家都能恪守原則，用正當的方式來獲得利益，享受外交帶來的雙贏成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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