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先生小記

陸鍇馨

有了年歲的牛仔褲褲角略微拖在地上，純色沒有圖案的短袖，肩線落在肩膀下，邊角被洗得微微泛白，一副老舊的圓框眼鏡吃力地壓在鼻梁處，稀疏的頭發上星星點點地點綴著一些粉筆灰。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形象，入了人堆里絕對認不出來的模樣，是我初次見他時的印象。

他就是我的英語老師——曹先生。

我們班的英語課堂應該算是年級中少有的極富趣味的課堂。曹先生上課的時候，總是一改平日里嚴峻的臉色，洋溢著如潮的激情。有一次課上，他反復教我們練習著一個句型，但他的目光卻四處轉著，不大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似在找著某樣東西。猛然，他的大手抓起講臺上那只早已被灰塵覆得看不清楚模樣的遙控器，高高地舉過頭頂，另一只手撐著講桌，整個人傾斜出去，興奮地說：“來，大家再造一個句子，‘這只iPhone摸起來手感很好！”頓時，教室里沉寂了，幾秒后，才爆發出笑聲，笑聲一陣高過一陣，于是，曹先生也跟著我們一起咧開了嘴，像孩子一般傻笑著。陽光落在他綻開的極淺的酒窩里，暖意融融。我們在英語課堂上度過了緊張學習生活中難得的快樂時光。

然而，有段時間，我們班的紀律和成績都很糟，把曹先生惹急了，他便不分場合和時間對著我們咆哮，我們都有些怕他，背地里說了他不少壞話。一日，在老師辦公室門口，我躊躇了很久才推開那有如千斤重的門，“報告”，只聽得自己弱弱的聲音混在安靜得可怕的辦公室空氣里，彼時，曹先生正端坐在椅子上投入地備著課，直到我走到他身旁喊了一聲，他才慢悠悠地抬起頭來：“來背課文呀，開始吧。”我便開始背起了早在教室里獨自練過好多遍的課文，本以為他會繼續忙他的，可我偷偷瞟了一眼，見他正認真地聽我背著。快結束的時候，曹先生拿起一支筆，在我的課本上大筆一揮，留下了他的曹氏筆法。他笑瞇瞇地對我說：“還不錯。”又翻開書問了我幾個新學的語法知識，見我都還答得上來，微微點了點頭，小小的眼睛又瞇成一道縫兒，極溫和的模樣。而我幾乎是跑著出了辦公室，輕輕關上門的時候，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是我那段時間里看到的曹先生為數不多的笑容，心里還小小地激動了一下——他即便是心情不好，但總還是一個充滿溫情的老師。

沒多久，曹先生就退休了。一天上網，偶然看到有人在網上留言道：“曹先生，您現在帶哪班的課呀，這班學子可有‘福氣了呢，我們想您了啊！”一種俏皮卻又真切的語調。的確，曹先生現在不給我們上課了，我們也很想他。很想哪日敲敲他家的門，只為對曹先生說：那次我們不該……那次我們錯了……那次我們惹您生氣了……只為對曹先生訴說我們對他的內疚和想念。

（江蘇如東中學）

評說

開篇將曹先生的外貌如實寫來，生動逼真，如見其人；描述曹先生令人忍俊不禁的講課場面，使讀者又見其真性情；而辦公室里的“我”先惶恐后溫馨的一幕，更是凸顯個性，使讀者感受到曹先生的“心善”與“內美”。有了這樣的敘事基礎，小作者在作文收尾處的反思和內疚，就使人感到格外真實可信。

（曹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