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時雍
起初是那一墻角落的蛛網。
每當我躺下,就能夠看見房間對角,空調與鹵素燈間,那靜靜結成的編織。
大小如你的手掌。
曾經,你便手撐同樣的位置,雙腳跨坐在矮梯,空出的另一手接著我沾過油漆后遞給你的毛刷;我看著你,襯著亮白如幕的墻面,燈照下,就像是一件置放于寬敞廳房中央、光潔而優美的石膏像,居高臨下,所有人都必須仰起頭,看你。
看你沾染了白漆如斑的牛仔褲,看你隨手將拭除了汗的毛巾,披掛在裸裎的肩膀上,看你因久久僵固的涂漆姿勢,間或像書桌上那小件仿摹羅丹《青銅時代》的美少年,伸著懶腰,肌理線條如石,那樣動人。
房間里猶有一種嶄新的顏色,幾樣家具的塑膠封套都還未及拆去,組好的櫥柜、六層書架,布滿細細薄薄的木屑,且彌漫著新木頭那種淡淡的香,我賴在鋪蓋于磁磚地板的舊報紙上,一邊看著其中墨黑油印的消息,一邊隨手用螺絲起子和扳手,組裝著小零件小東西,還想和你搭些溫柔的話,向高高在上的你,親愛的奧古斯特,報告這座城市正發生的事:你知道嗎,報上說,再過幾周就是花季,到時我們一起爬山走走好吧;你知道嗎,報上說,臨近有一家新開業的餐廳,每天都排上好長的隊,但吃過的客人都五顆星推薦;你知道嗎……安靜的你回身,劉海微遮蓋眼,但我曉得,那目光是向著我,那時你說:“此刻真像是家庭生活。”
是呀,我們一直渴盼的,圍城筑巢,一起靜靜地生活。
那是我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日子。